第98章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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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京城到雍州走的是官道,沿途驛站齊備,可六個月的身孕終究經不起長途顛簸。

  頭三日尚算安穩,第四日清晨,寧洛剛喝下兩口米粥,胃裡便猛地翻了上來。

  秋棠連忙遞過銅盆。她伏在榻邊乾嘔許久,直起身時,額前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蕭景珩接過溫帕,替她擦淨唇角。他做得不熟練,帕角蹭過她臉頰,留下一片淺紅。

  「今日停駕。」

  寧洛緩過氣才道:「臣妾只是坐車不適。皇爺讓禁軍護送臣妾在此休息,您先去雍州。」

  蕭景珩把帕子放回水盆:「雍州有河東軍頂著,先鋒照常趕路。御駕停一日,亂不了。」

  「裴朔已經占了五處關隘——」

  「朕比你清楚軍報。」

  「正因為皇爺清楚,才不該為臣妾耽誤。」

  蕭景珩抬眼看她:「朕說停駕。」

  聲音不重,卻沒有再商量的餘地。

  自從頭疾發作,他的耐性便越來越少。從前朝臣還能為一道摺子反覆爭辯,如今他一旦作出決定,旁人再多說一句,都可能觸怒他。

  寧洛沒有繼續勸,只讓秋棠扶自己靠回軟枕。

  她想儘快到雍州,並不只是為了軍情。

  寧硯被派上糧道,與蕭景珩的私心脫不開干係;奪走他性命的是山洪,不是裴朔手裡的刀。可哥哥臨死還護著的,偏偏是裴家侵吞軍糧的證據。若沒有那筆見不得光的帳,他不會一路追查邊倉,也不會在死後仍被人用「私吞軍糧」污衊。

  蕭景珩欠哥哥一條命,裴朔欠的,則是一個真相。

  寧洛要親眼看著那筆帳被翻到日光下,也要親眼看裴朔為此付出代價。

  當日,先鋒與運糧隊照常西行,御駕留在驛館。太醫重新改了章程,往後每日只行三個時辰,正午最熱時停下休息。

  蕭景珩又命人加厚御輦里的坐褥。寧洛腿腳開始浮腫後,他索性讓她把腿搭在自己膝上,親手替她揉按。


  蕭景珩立即停住:「疼?」

  「還好。」

  「疼,還是不疼?」

  寧洛頓了頓:「疼。」

  他看她一眼,重新落手時輕了許多。拇指沿著她小腿緩慢推過,在浮腫最重的地方停下來,一點點替她揉散。

  「這樣呢?」

  「好多了。」

  蕭景珩沒再說話,只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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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宿在驛站,寧洛仍睡不安穩。有時腿抽筋,有時孩子在腹中翻動。她在夢裡悶哼一聲,蕭景珩便醒了,把她攬進懷裡,一隻手托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覆在她腹上。

  寧洛睡得迷糊,額頭抵著他的肩,偶爾低低喚一聲:「皇爺。」

  「朕在。」

  聽見這一句,她便慢慢安靜下來。

  蕭景珩卻久久沒有睡。

  他知道寧洛仍在怨他。青峽改道的摺子是他駁的,寧硯也是他點名調出京的。那道旨意有軍期作依據,硃批也留了臨機停運的餘地,放到朝堂上,他沒有哪一處不能解釋。

  可他心裡清楚,若被調走的人不是寧硯,他未必會那樣快地下旨。

  他可以追封寧硯,可以厚恤寧家,也可以處置失察的官員,卻不能向寧洛承認,自己曾將見不得人的嫉妒摻進公事裡。那不是一句道歉可以揭過的錯。一旦說出口,他在她面前便連最後一點可以自欺的理由也沒有了。

  懷裡的人在睡夢中不再防著他,眉心舒展,手還搭在他手背上。

  只有這種時候,蕭景珩才敢相信,她當真屬於自己。

  越往西走,驛站便越稀疏。第七日後,御駕有兩夜宿在臨時營地。入秋的西北晝夜溫差極大,白日風沙撲面,入夜卻冷得像提前進了冬。

  蕭景珩下令沿途不許為御駕額外征糧,軍中供應隨前線一併減等。他自己的膳食與將領相同,只給寧洛的藥材、炭火與軟褥照舊供給。主帳擋不住夜風,他便讓人在寧洛榻邊多圍一層氈簾,自己仍靠在外側看軍報。

  第八日夜裡,寧洛又醒了一次。

  蕭景珩正倚著床頭看軍報。月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照在紙上幾處朱色標記上。

  「裴朔又奪了關隘?」她問。

  蕭景珩將軍報折起:「沒有。睡你的。」

  寧洛也不追問。她翻了個身,背靠進他懷裡,忽然道:「孩子總不能一直沒有名字。」

  蕭景珩垂眼:「你想叫什麼?」

  「臣妾若想好了,還問皇爺做什麼?」

  「朕以為你心裡早有主意。」

  「皇爺起吧。」

  蕭景珩沉默片刻:「昶。」

  「哪個昶?」

  「永日之昶。」他的手覆上她的腹部,「日長而明。朕願他一生見光,不經晦暗。」

  寧洛在黑暗中輕聲念了一遍:「蕭昶。」

  腹中的孩子動了一下,恰好頂在他掌心。

  「他喜歡。」蕭景珩道。

  「才這麼大,哪裡知道喜歡什麼。」

  「朕的兒子,自然知道。」

  他說得理所當然。寧洛唇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好。往後便叫他昶兒。」

  蕭景珩收緊手臂,將她連同孩子一起抱住。帳外風聲不止,氈簾內卻難得安靜。

  翌日午後,御輦行得平穩。寧洛看蕭景珩批完兩封公文,才問:「昶兒以後會封王嗎?」

  「會。」

  「封在哪裡?」

  「江南或蜀中。等他出生,再看性情。」

  「有封地,有爵位,不入京爭權,倒是一世安穩。」寧洛端起溫水,「若臣妾貪的不是這些呢?」

  蕭景珩翻動公文的手停住:「你想要什麼?」

  「臣妾若想當太后,讓昶兒繼承大統呢?」

  「寧洛。」

  他的語氣驟然沉了下來。

  「同是皇爺的兒子,臣妾連問一句也不成?」

  蕭景珩看了她許久:「你不是想做太后。你是想知道,朕會不會為了昶兒廢掉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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