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直這樣
啟程前夜，蕭景珩布置完軍務，才來到承華宮。
寧洛沒有起身相迎。榻邊已經放著兩個收好的箱籠。
「已經在收拾了？」
「明日啟程。」寧洛道，「臣妾總不能等御駕出了宮，再讓滿朝的人候著。」
「朕還以為你會鬧。」蕭景珩伸手摸她的臉。
寧洛偏頭躲開：「鬧了，臣妾便能留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落到她肩上。
「太子今日替你求情了。」
「殿下顧的是御駕行程與皇嗣。」
「你倒替他撇得乾淨。」
「皇爺不是已經駁了嗎？」寧洛抬眼，「如今說給臣妾聽，是想看臣妾感動，還是想看臣妾害怕？」
蕭景珩俯身撐住榻沿，將她困在自己與床柱之間：「朕是要你明白，朕不在京城時，有多少人惦記你。」
「臣妾是人，不是誰留在宮裡的一件東西。」
「東西不會讓朕這樣費心。」
「所以皇爺寧肯讓一個六個月的孕婦隨軍，也不肯讓臣妾留京。」
「朕會保你平安。」蕭景珩望著她，聲音低了下來，「可即便路上真有萬一，朕也要親眼守著你。朕不會把你留給任何人，活著不留，死也不留。」
寧洛努力離他遠一點，後背卻已經抵住床柱。
「皇爺既這麼說，臣妾更要好好活著。」
蕭景珩眸色微沉：「為了太子？」
「為了孩子。」
寧洛牽過他的手，放到自己腹上。掌下的孩子恰在此時動了一下。
蕭景珩的手僵住。
隔著薄薄的寢衣，那陣胎動很輕，卻一下撞散了他眼底的陰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許久沒有挪開。那一刻，他臉上竟有幾分尋常父親初次觸到孩子時的無措。寧洛看在眼裡，心中卻沒有軟下來。一個人偶爾流露的溫情，抵不過他替別人做下的所有決定。
「皇爺自己說過，這世上能護住臣妾和孩子的只有您。如今您要走，臣妾自然跟著。」
「你當真這樣想？」
寧洛低下頭：「臣妾是皇爺的人，此生跟不了太子。除了跟著皇爺，臣妾還能怎麼想？」
蕭景珩聽見了自己想聽的話，卻沒有立刻信。
他撫過寧洛的臉：「洛洛，你要明白誰能護你。」
寧洛沒有避開：「皇爺，臣妾不想再同您爭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眼尾：「既不想爭，便別再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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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說真話時，皇爺也不信。」
「那就挑朕愛聽的說。」
寧洛沉默片刻，換了話題：「臣妾身子重，跟不上軍隊。若前線軍情緊急，皇爺先走，臣妾留在驛館慢行。」
「不行。」
蕭景珩答得太快。
「皇爺不要因為臣妾耽誤軍務。」
「朕會另遣快馬督軍。你必須與朕一同到雍州。」
他捏住她的下巴，審視許久：「洛洛，別在朕面前演得太過。」
寧洛眼睫輕抬：「皇爺不喜歡？」
這句話同那一夜一模一樣。
「喜歡。」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你肯演，朕就看著。」
寧洛把臉靠在他胸前，沒有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明日與朕同輦。」他說。
夜裡，寧洛始終沒有睡著。蕭景珩的呼吸倒漸漸平穩下來，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
寧洛將掌心貼在腹上。那裡安靜片刻，又輕輕頂了她一下。
她眼眶發熱，想起寧硯離京前隔著宮牆對她說保重。她那時答應等他回來，後來等到的卻只有一枚斷裂的平安扣。
「別怕。」她輕聲對孩子說，「娘在。」
過了一會兒，她又低聲道：「往後，娘護著你。」
翌日天色未明，宮門外已經備好車馬。
寧洛換上素色常服，從妝檯最底層取出寧硯平安扣上換下的舊繩。繩結被水浸過，早已褪成灰白。她在掌心握了一會兒，將它裝進荷包，貼身收好。
哥哥，妹妹不會讓你白白送命。
蕭景珩的御輦停在宮門前。
寧洛上車後，他看了一眼身側的位置：「坐過來。」
她依言坐到他身邊。
車中鋪著厚褥，桌角、茶盞外都包了防撞的軟套，藥爐與軟枕也一應俱全。蕭景珩肯在這些細處花盡心思，唯獨不肯問她願不願意上這輛車。
車輪緩緩轉動，宮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
御駕第一日只走了三個時辰，便在京郊行宮停下。寧洛下車時腰背發酸，臉色也有些白。蕭景珩親自扶她進門，又叫太醫診過脈，確定胎象無礙後才去處理軍報。
晚間，他回來時，寧洛正靠在榻上喝藥。
「今日可有不適？」
「腰有些酸，太醫已經看過了。」
蕭景珩瞥見她碗裡還剩一半：「怎麼不喝了？」
寧洛把藥遞給他：「苦。皇爺替臣妾喝？」
「慣得你。」
他說著責備的話，卻親手從碟中拈了一顆蜜餞，送到她唇邊。
寧洛看了片刻，張口含住。蕭景珩的指尖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第二日繼續西行。午後，林全送來熱茶。寧洛試過溫度，才遞給蕭景珩。
「皇爺喝一點。」
他看著她：「今日又想怎麼哄朕？」
「皇爺不喝，便還我。」
寧洛正要收手，蕭景珩先一步接過茶盞。車輪恰好碾過淺坑，杯中熱茶晃出一滴，落在她指上。
他立即按住她被燙紅的地方。寧洛下意識縮了一下。
蕭景珩握杯的手停住：「怕朕？」
「只是燙了一下。」
他把茶放到一旁，將她的指尖攏進掌心。
寧洛沒有掙開。
這些日子，她已經摸清了蕭景珩的脾氣。越是與他硬碰，他越要收緊手中的鎖鏈；偶爾給他一點溫順，他反而肯讓身邊的人退遠些。她不需要他真正相信，只要他在最要緊的時候，肯鬆開那麼一瞬。
「洛洛，」蕭景珩道，「朕希望你一直這樣。」
寧洛望向窗外：「我們的日子還長，皇爺急什麼？」
御輦外，田野與村舍緩緩退向身後。寧洛靠著軟枕，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另一隻手卻在袖中攥緊那截舊繩。
粗糙的繩結壓進掌心，隱隱作痛。
她臉上仍帶著溫順的笑。
寧洛沒有起身相迎。榻邊已經放著兩個收好的箱籠。
「已經在收拾了？」
「明日啟程。」寧洛道，「臣妾總不能等御駕出了宮，再讓滿朝的人候著。」
「朕還以為你會鬧。」蕭景珩伸手摸她的臉。
寧洛偏頭躲開：「鬧了，臣妾便能留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落到她肩上。
「太子今日替你求情了。」
「殿下顧的是御駕行程與皇嗣。」
「你倒替他撇得乾淨。」
「皇爺不是已經駁了嗎？」寧洛抬眼，「如今說給臣妾聽，是想看臣妾感動，還是想看臣妾害怕？」
蕭景珩俯身撐住榻沿，將她困在自己與床柱之間：「朕是要你明白，朕不在京城時，有多少人惦記你。」
「臣妾是人，不是誰留在宮裡的一件東西。」
「東西不會讓朕這樣費心。」
「所以皇爺寧肯讓一個六個月的孕婦隨軍，也不肯讓臣妾留京。」
「朕會保你平安。」蕭景珩望著她，聲音低了下來，「可即便路上真有萬一，朕也要親眼守著你。朕不會把你留給任何人，活著不留，死也不留。」
寧洛努力離他遠一點，後背卻已經抵住床柱。
「皇爺既這麼說，臣妾更要好好活著。」
蕭景珩眸色微沉：「為了太子？」
「為了孩子。」
寧洛牽過他的手，放到自己腹上。掌下的孩子恰在此時動了一下。
蕭景珩的手僵住。
隔著薄薄的寢衣，那陣胎動很輕，卻一下撞散了他眼底的陰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許久沒有挪開。那一刻，他臉上竟有幾分尋常父親初次觸到孩子時的無措。寧洛看在眼裡，心中卻沒有軟下來。一個人偶爾流露的溫情，抵不過他替別人做下的所有決定。
「皇爺自己說過，這世上能護住臣妾和孩子的只有您。如今您要走，臣妾自然跟著。」
「你當真這樣想？」
寧洛低下頭：「臣妾是皇爺的人，此生跟不了太子。除了跟著皇爺，臣妾還能怎麼想？」
蕭景珩聽見了自己想聽的話，卻沒有立刻信。
他撫過寧洛的臉：「洛洛，你要明白誰能護你。」
寧洛沒有避開：「皇爺，臣妾不想再同您爭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眼尾：「既不想爭，便別再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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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說真話時，皇爺也不信。」
「那就挑朕愛聽的說。」
寧洛沉默片刻，換了話題：「臣妾身子重，跟不上軍隊。若前線軍情緊急，皇爺先走，臣妾留在驛館慢行。」
「不行。」
蕭景珩答得太快。
「皇爺不要因為臣妾耽誤軍務。」
「朕會另遣快馬督軍。你必須與朕一同到雍州。」
他捏住她的下巴，審視許久：「洛洛，別在朕面前演得太過。」
寧洛眼睫輕抬：「皇爺不喜歡？」
這句話同那一夜一模一樣。
「喜歡。」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你肯演，朕就看著。」
寧洛把臉靠在他胸前，沒有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明日與朕同輦。」他說。
夜裡，寧洛始終沒有睡著。蕭景珩的呼吸倒漸漸平穩下來，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
寧洛將掌心貼在腹上。那裡安靜片刻，又輕輕頂了她一下。
她眼眶發熱，想起寧硯離京前隔著宮牆對她說保重。她那時答應等他回來，後來等到的卻只有一枚斷裂的平安扣。
「別怕。」她輕聲對孩子說，「娘在。」
過了一會兒，她又低聲道：「往後，娘護著你。」
翌日天色未明，宮門外已經備好車馬。
寧洛換上素色常服，從妝檯最底層取出寧硯平安扣上換下的舊繩。繩結被水浸過，早已褪成灰白。她在掌心握了一會兒，將它裝進荷包，貼身收好。
哥哥，妹妹不會讓你白白送命。
蕭景珩的御輦停在宮門前。
寧洛上車後，他看了一眼身側的位置：「坐過來。」
她依言坐到他身邊。
車中鋪著厚褥，桌角、茶盞外都包了防撞的軟套，藥爐與軟枕也一應俱全。蕭景珩肯在這些細處花盡心思，唯獨不肯問她願不願意上這輛車。
車輪緩緩轉動，宮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
御駕第一日只走了三個時辰，便在京郊行宮停下。寧洛下車時腰背發酸，臉色也有些白。蕭景珩親自扶她進門，又叫太醫診過脈，確定胎象無礙後才去處理軍報。
晚間，他回來時，寧洛正靠在榻上喝藥。
「今日可有不適？」
「腰有些酸，太醫已經看過了。」
蕭景珩瞥見她碗裡還剩一半：「怎麼不喝了？」
寧洛把藥遞給他：「苦。皇爺替臣妾喝？」
「慣得你。」
他說著責備的話，卻親手從碟中拈了一顆蜜餞，送到她唇邊。
寧洛看了片刻，張口含住。蕭景珩的指尖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第二日繼續西行。午後，林全送來熱茶。寧洛試過溫度，才遞給蕭景珩。
「皇爺喝一點。」
他看著她：「今日又想怎麼哄朕？」
「皇爺不喝，便還我。」
寧洛正要收手，蕭景珩先一步接過茶盞。車輪恰好碾過淺坑，杯中熱茶晃出一滴，落在她指上。
他立即按住她被燙紅的地方。寧洛下意識縮了一下。
蕭景珩握杯的手停住：「怕朕？」
「只是燙了一下。」
他把茶放到一旁，將她的指尖攏進掌心。
寧洛沒有掙開。
這些日子，她已經摸清了蕭景珩的脾氣。越是與他硬碰，他越要收緊手中的鎖鏈；偶爾給他一點溫順，他反而肯讓身邊的人退遠些。她不需要他真正相信，只要他在最要緊的時候，肯鬆開那麼一瞬。
「洛洛，」蕭景珩道，「朕希望你一直這樣。」
寧洛望向窗外：「我們的日子還長，皇爺急什麼？」
御輦外，田野與村舍緩緩退向身後。寧洛靠著軟枕，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另一隻手卻在袖中攥緊那截舊繩。
粗糙的繩結壓進掌心，隱隱作痛。
她臉上仍帶著溫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