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總好過你離開
天剛亮，兵部與隨駕的幾名武將便進了內院。
他坐在屏風後聽軍報，河東軍到了哪裡，西線守將可有異動，昨夜抓住的驛卒招了什麼，一樁也沒漏。外臣只當聖顏不便示人，無人知道屏風後的皇帝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待最後一人的腳步聲遠去，他伸手去取案上的茶，指尖卻碰翻了杯蓋。杯蓋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蕭景珩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比方才聽軍報時更難看。
寧洛將茶盞放進他掌中：「不燙了。」
他沒有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方才去了哪裡？」
「臣妾一直在屏風後。」
「朕沒有聽見你的聲音。」
「皇爺在議軍務，臣妾能說什麼？」
蕭景珩的拇指一直壓著她的脈搏，摸清那一下下跳動，眉心才略微鬆開。
他失明的消息仍封在內院。對外只說刺客已經伏誅，皇帝受了些皮外傷，暫留驛館審理逆黨。太醫一撥照常進出，一撥暗中守在院內，用過的藥方全由林全收走，連藥渣也不許帶出去。
他看不見以後，耳朵變得格外敏銳。寧洛在房中多走兩步，他便會偏過頭；她的衣袖擦過床帳，他也能立刻分辨出來。除了換藥，誰也不許近身。太醫動手時，寧洛也必須坐在榻邊，讓他握著一隻手。
寧洛知道，他現在還不能死。
裴朔尚未伏法，西線守將仍在觀望。蕭景珩若死在這座驛館裡，隨駕兵馬必亂，太子遠在京城，她與腹中的孩子反而會先落進旁人手裡。
所以她按時替他餵藥，高熱起來便替他換帕子，夜裡也睡在榻邊。她照料得周全，既不冷著他，也不同他爭執。蕭景珩偶爾燒得神志不清，只要摸到她的手，便會重新安靜下來。
至於她在寧硯靈前說過的那些話，兩個人誰也沒有再提。
入夜後，外面起了風。
蕭景珩睡得極淺。旗索剛撞上木桿，他便驟然驚醒，伸手摸向身側。
「洛洛？」
寧洛將手遞過去：「臣妾在。」
他握住她，掌心全是冷汗。
風聲一陣緊過一陣。蕭景珩握了她許久，才開口：「朕後悔帶你出來了。」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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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真醒不過來，沒人會替朕護住你和孩子。」
寧洛替他掖被角的手停了停。
蕭景珩從不認錯，更不會說後悔。可此刻他什麼都看不見，鬢髮被高熱浸得微亂，握著她的手也沒有平日的力氣。
寧洛拿起帕子，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蕭景珩察覺到她靠近，臉微微偏向她的掌心。
「你不信？」他問。
「皇爺若真後悔，就不該只後悔這一件。」
「你想說什麼？」
「哥哥那道調令，皇爺後悔過嗎？」
蕭景珩臉上的神情慢慢淡了。隔了片刻，他才道：「朕這幾日想過。若那時准了南線——」
「沒有若是。」寧洛打斷他，「哥哥已經下葬了。」
蕭景珩喉結動了一下：「是，遲了。」
他摸索著碰到她的臉，指腹沿著下頜，慢慢移到眼角。
「你方才替朕擦汗，朕還當你捨不得。」
「臣妾只是不想陪皇爺死在這裡。」
「那也夠了。」他扣住她的手腕，「只要你還肯盼著朕活。」
寧洛沒有接話。半晌等不到她的回應，他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寧硯死了，你要朕償命。晏兒有事，你敢跪在養心殿外逼朕。」蕭景珩嗓音發啞，「輪到朕呢？朕把能給的都給了，你心裡可曾給朕留過半寸地方？」
「寧家原就是冤枉的，翻案是朝廷還寧家一個清白。」
「還有那些遺物。」
「臣妾感激皇爺。」
「只有感激？」
「是。感激不是喜歡，也換不來喜歡。」
「朕沒有同你換。」
「皇爺每給臣妾一樣，便要臣妾更聽話一些。有什麼分別？」
「那你要什麼？」
寧洛望著他失去焦點的眼睛：「臣妾只求皇爺放臣妾走。」
「不成。」
「那臣妾什麼都不要。」
蕭景珩忽然將她拉近。寧洛顧忌他的傷，不敢掙得太狠，整個人被他攬進懷裡。
「朕若不在意你，何至於走到哪裡都把你帶在身邊？」
「皇爺管這叫在意？」
「難道不是？」
「皇爺只是受不了臣妾心裡還裝著旁人。」
蕭景珩竟反問：「有何分別？」
寧洛怔了怔：「當然有分別。」
「你是朕的女人，本就該在朕身邊。」
「臣妾願不願意，也不打緊？」
「你先留下。日子久了，總會願意。」
「若臣妾一輩子都不願呢？」
蕭景珩將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隔著寢衣，心跳又重又急。
「那便恨著。」他道，「總好過你離開朕。」
寧洛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壓住。
「皇爺這份真心，臣妾受不起。」
「受不起也得受。」蕭景珩抓著她的手，貼近她耳邊，「你不是一向會裝乖麼？那便繼續裝。你肯裝，朕就當真。朕活一日，你就在朕身邊一日。」
寧洛安靜下來。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爭也不會有結果。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她肯不肯，只是她走不走得了。
「怎麼不說話？」他問。
「臣妾在想，皇爺的下一劑藥該什麼時辰服。」
蕭景珩聽出她不想再談，倒也沒有逼她回答，只將人抱緊了些。
次日午後，鄰縣送來新一批解毒藥材。刺客才在刀上淬過毒，寧洛不放心入口的東西，便讓秋棠扶著自己去相鄰藥房驗封。
刺殺後，內院已有無旨不得擅開的口諭。守門校尉不敢放行，寧洛便道：「藥是給皇爺入口的。耽擱了解毒，你來擔責？」校尉這才開門，另撥了兩名禁軍隨行。
她離開不過半刻鐘。
蕭景珩醒來時，伸手沒有摸到人。
「寧洛？」
無人回答。
他掀開被子便要下榻。慌亂中撞翻了腳踏旁的藥盞，碎瓷落了一地。內侍撲通跪下：「皇爺，娘娘只是去藥房驗封，很快便回——」
「誰准她出去的？」
他坐在屏風後聽軍報，河東軍到了哪裡，西線守將可有異動，昨夜抓住的驛卒招了什麼，一樁也沒漏。外臣只當聖顏不便示人，無人知道屏風後的皇帝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待最後一人的腳步聲遠去，他伸手去取案上的茶，指尖卻碰翻了杯蓋。杯蓋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蕭景珩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比方才聽軍報時更難看。
寧洛將茶盞放進他掌中：「不燙了。」
他沒有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方才去了哪裡？」
「臣妾一直在屏風後。」
「朕沒有聽見你的聲音。」
「皇爺在議軍務，臣妾能說什麼？」
蕭景珩的拇指一直壓著她的脈搏，摸清那一下下跳動，眉心才略微鬆開。
他失明的消息仍封在內院。對外只說刺客已經伏誅，皇帝受了些皮外傷，暫留驛館審理逆黨。太醫一撥照常進出，一撥暗中守在院內，用過的藥方全由林全收走，連藥渣也不許帶出去。
他看不見以後，耳朵變得格外敏銳。寧洛在房中多走兩步，他便會偏過頭；她的衣袖擦過床帳，他也能立刻分辨出來。除了換藥，誰也不許近身。太醫動手時，寧洛也必須坐在榻邊，讓他握著一隻手。
寧洛知道，他現在還不能死。
裴朔尚未伏法，西線守將仍在觀望。蕭景珩若死在這座驛館裡，隨駕兵馬必亂，太子遠在京城，她與腹中的孩子反而會先落進旁人手裡。
所以她按時替他餵藥，高熱起來便替他換帕子，夜裡也睡在榻邊。她照料得周全，既不冷著他，也不同他爭執。蕭景珩偶爾燒得神志不清，只要摸到她的手，便會重新安靜下來。
至於她在寧硯靈前說過的那些話，兩個人誰也沒有再提。
入夜後，外面起了風。
蕭景珩睡得極淺。旗索剛撞上木桿，他便驟然驚醒，伸手摸向身側。
「洛洛？」
寧洛將手遞過去：「臣妾在。」
他握住她，掌心全是冷汗。
風聲一陣緊過一陣。蕭景珩握了她許久，才開口：「朕後悔帶你出來了。」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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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真醒不過來，沒人會替朕護住你和孩子。」
寧洛替他掖被角的手停了停。
蕭景珩從不認錯，更不會說後悔。可此刻他什麼都看不見，鬢髮被高熱浸得微亂，握著她的手也沒有平日的力氣。
寧洛拿起帕子，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蕭景珩察覺到她靠近，臉微微偏向她的掌心。
「你不信？」他問。
「皇爺若真後悔，就不該只後悔這一件。」
「你想說什麼？」
「哥哥那道調令，皇爺後悔過嗎？」
蕭景珩臉上的神情慢慢淡了。隔了片刻，他才道：「朕這幾日想過。若那時准了南線——」
「沒有若是。」寧洛打斷他，「哥哥已經下葬了。」
蕭景珩喉結動了一下：「是，遲了。」
他摸索著碰到她的臉，指腹沿著下頜，慢慢移到眼角。
「你方才替朕擦汗，朕還當你捨不得。」
「臣妾只是不想陪皇爺死在這裡。」
「那也夠了。」他扣住她的手腕，「只要你還肯盼著朕活。」
寧洛沒有接話。半晌等不到她的回應，他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寧硯死了，你要朕償命。晏兒有事，你敢跪在養心殿外逼朕。」蕭景珩嗓音發啞，「輪到朕呢？朕把能給的都給了，你心裡可曾給朕留過半寸地方？」
「寧家原就是冤枉的，翻案是朝廷還寧家一個清白。」
「還有那些遺物。」
「臣妾感激皇爺。」
「只有感激？」
「是。感激不是喜歡，也換不來喜歡。」
「朕沒有同你換。」
「皇爺每給臣妾一樣，便要臣妾更聽話一些。有什麼分別？」
「那你要什麼？」
寧洛望著他失去焦點的眼睛：「臣妾只求皇爺放臣妾走。」
「不成。」
「那臣妾什麼都不要。」
蕭景珩忽然將她拉近。寧洛顧忌他的傷，不敢掙得太狠，整個人被他攬進懷裡。
「朕若不在意你，何至於走到哪裡都把你帶在身邊？」
「皇爺管這叫在意？」
「難道不是？」
「皇爺只是受不了臣妾心裡還裝著旁人。」
蕭景珩竟反問：「有何分別？」
寧洛怔了怔：「當然有分別。」
「你是朕的女人，本就該在朕身邊。」
「臣妾願不願意，也不打緊？」
「你先留下。日子久了，總會願意。」
「若臣妾一輩子都不願呢？」
蕭景珩將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隔著寢衣，心跳又重又急。
「那便恨著。」他道，「總好過你離開朕。」
寧洛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壓住。
「皇爺這份真心，臣妾受不起。」
「受不起也得受。」蕭景珩抓著她的手，貼近她耳邊，「你不是一向會裝乖麼？那便繼續裝。你肯裝，朕就當真。朕活一日，你就在朕身邊一日。」
寧洛安靜下來。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爭也不會有結果。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她肯不肯，只是她走不走得了。
「怎麼不說話？」他問。
「臣妾在想，皇爺的下一劑藥該什麼時辰服。」
蕭景珩聽出她不想再談，倒也沒有逼她回答，只將人抱緊了些。
次日午後，鄰縣送來新一批解毒藥材。刺客才在刀上淬過毒，寧洛不放心入口的東西，便讓秋棠扶著自己去相鄰藥房驗封。
刺殺後，內院已有無旨不得擅開的口諭。守門校尉不敢放行，寧洛便道：「藥是給皇爺入口的。耽擱了解毒，你來擔責？」校尉這才開門，另撥了兩名禁軍隨行。
她離開不過半刻鐘。
蕭景珩醒來時，伸手沒有摸到人。
「寧洛？」
無人回答。
他掀開被子便要下榻。慌亂中撞翻了腳踏旁的藥盞，碎瓷落了一地。內侍撲通跪下：「皇爺，娘娘只是去藥房驗封，很快便回——」
「誰准她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