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很高興？
「娘娘吩咐，奴才們不敢阻攔。」
蕭景珩赤足踩在地上，揮開前來攙扶的人。轉身時，他忽然察覺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窗紙的位置浮著一團灰白的光，房中桌椅也有了模糊的影子。
寧洛端著藥回來，正撞見他扶著床柱站在地上。
「皇爺能看見了？」
蕭景珩循聲望去。她的臉仍是一片模糊，衣裙的輪廓卻已能辨認。
「過來。」
寧洛走近以後，他先摸到她的臉，又沿著手臂摸到她端著的藥碗，緊繃的肩背終於松下來。
「是你就好。」
他聲音很低，寧洛卻聽出了其中的慶幸，原本要責問的話便頓了一下。
「你去了哪裡？」
「取藥。」
「為何不告訴朕？」
「皇爺睡著了。」
蕭景珩重新坐回榻上，吩咐林全：「當值校尉違令開門，杖二十，撤去職事。」
寧洛將藥碗重重放在案上：「是臣妾要出去的。」
「禁軍領的是朕的軍令。你要出去，他們更該攔。」
「臣妾只是去取藥。」
「刺客才混進驛館，你腳上又有傷，他們竟敢放你出去。」蕭景珩盯著她模糊的身影，「若再有一次，他們拿什麼賠朕？」
「皇爺是怕臣妾遇險，還是怕臣妾不在您眼皮子底下？」
「都有。」
「從今日起，沒有朕的口諭，你不得離開內院。取藥、傳膳、見人，都讓他們進來。」
寧洛看了他許久，端起藥走到榻邊。
「喝藥吧。」
蕭景珩抬頭：「不替他們求情？」
「求了有用嗎？」
他沒有回答。
寧洛沒有再爭，只把藥送到他唇邊，一勺一勺餵完。蕭景珩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她沒有躲，也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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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一封「皇帝遇刺駕崩」的六百里急報送進京城。
急報上的行在印信、當日勘合與沿途驛戳一應俱全，乍看沒有破綻。可報喪文書上既無隨駕大學士聯署，也沒寫御駕停在哪座驛館、宿衛由誰接掌。
蕭晏的目光在「皇貴妃隨駕」幾個字上停了片刻，指腹壓住紙頁，問送報的驛卒：「御駕停在何處？」
驛卒低著頭：「回殿下，急報上並未寫明。」
「誰接掌了行在宿衛？」
那人答不出來。
「隨駕的大臣死傷幾何？」
驛卒額上已經見了汗，只能照著報喪文書說：「事發突然，行在一片混亂，小人奉命先行回京……」
蕭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才問：「皇貴妃與皇嗣呢？」
「文書上只說……生死不明。」
蕭晏將急報放回案上：「把人單獨看住。派人去兵部驗勘合，再請內閣核印。此事未明之前，宮中照舊，誰也不許報喪。」
東宮上下照舊。到了當夜子時，五名官員果然從側門入內。為首的是太常寺少卿，同行的還有一名兵部員外郎與右掖門副將。來人帶著草擬好的即位詔和一封蓋有兩位閣老私印的勸進表。
「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常寺少卿跪下，「西北軍變未平，宮門禁軍人心浮動。請殿下即刻入宮承繼大統，待局勢穩定後再發國喪。」
蕭晏看向右掖門副將：「你今夜本該當值。」
那人俯身道：「臣已將親信留在門上。只等殿下下令，右掖門便會開門迎駕。」
「左掖門呢？」
「左掖門校尉也已歸附。」
「哪兩位閣老在勸進表上用印？」
太常寺少卿報出名字，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蕭晏這才拿起那封勸進表：「巧了。王閣老此刻就在東宮內廳。他說，這方私印三年前便已遺失。」
太常寺少卿抬起頭：「王閣老既已遺失私印，更說明此事不能再拖。殿下若不儘快承繼大統，一旦邊軍得知京中無主——」
蕭晏將勸進表扔回案上：「孤若今夜發喪、接管宮門，明日裴朔便能打著勤王的旗號，討伐孤這個弒父篡位的逆子。是麼？」
蕭晏抬手，東宮側門在幾人身後轟然合攏。
埋伏在廊下的侍衛同時拔刀，將五人按倒在地。
蕭晏取出父皇離京前留下的監國敕令：「傳宮門諸衛，原防不動，照常落鑰，未奉明詔不得調防迎駕。請三位閣老與兵部尚書入東宮，共驗急報。」
天亮以前，送報之人的身份便查清了。他並非官驛驛卒，腰牌是從西華門外一具屍身上取走的。兵部一名當值書吏受裴黨收買，盜出當日的空白急遞勘合。沿途驛站見勘合無誤，照例蓋下驛戳，這才讓一封假報順順噹噹進了京。
太常寺少卿熬到午後，終於招認：刺殺發動前，裴氏舊部便備好了假報。皇帝若死，假報便是真的；皇帝若未死，也可趁行在封鎖消息，誘太子倉促發喪、接管宮門。只要蕭晏先行即位，裴朔便能向西北諸軍宣稱太子弒父篡位，自己起兵是在勤王。
蕭晏順著勸進表和接應名單拿下第一批裴黨。其餘人尚在追查，他先將口供、假報和兵部書吏的證詞一併封存，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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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報抵達驛館時，蕭景珩已經能看清近處的人影，高熱卻仍未完全退去。
寧洛坐在榻邊，替他讀完太子的奏報。
「殿下沒有發喪。宮門仍按舊防落鑰，第一批涉案官員已經收押。」
蕭景珩靠著軟枕，閉目聽完：「他還說什麼？」
「請皇爺安心養傷。第二批軍糧已由戶部、兵部重新核驗，隨時可以啟運。東宮會繼續追查那一萬七千石的去向。」
蕭景珩睜開眼。他如今已經能辨清寧洛的眉眼，也看得見她讀到太子處置時，神色明顯鬆緩了些。
「你一點也不意外。」
「殿下若連這樣的局都看不破，皇爺也不會讓他監國。」
「你很信他。」
「臣妾是在信皇爺選儲君的眼光。」寧洛將奏報合起，「京城沒有亂，皇爺不該高興嗎？」
蕭景珩看了她一會兒。寧洛神色安然，仍在等他的回答。
「傳旨。」
林全立即鋪開黃絹。
「皇太子晏——」
蕭景珩念出這個名字，停了片刻，才繼續道：「處變得宜，著率京中援軍三千，押解逆黨要犯，星夜赴雍州。第二批軍糧，另命副將督運。京中庶務，暫由內閣會同六部裁處；宮門仍依監國敕令，不得擅調。」
林全記完，遲疑道：「皇爺，您的身子尚未復原。太子殿下若也離京，京中……」
「裴朔拿東宮做幌子，晏兒親自站到陣前，比十道檄文都有用。」蕭景珩道，「京中有內閣與宮門守軍，亂不了。」
林全領旨退下。寧洛始終垂著眼，手指卻還壓在那封奏報上。蕭景珩看見了，沒有點破。
聖旨當日便送出了驛館。蕭景珩又養了十二日，視力一日比一日清楚，身子卻因餘毒與頭疾恢復得很慢。再次啟程時，御駕不敢趕路，原本三日的路程走了整整六日，才移駐雍州東南的行營。
到了行營，蕭景珩仍讓寧洛與他同住一帳。夜裡睡著，也要扣著她的手腕。
那日清晨，她被外面的馬蹄聲驚醒。蕭景珩已經醒了，一隻手仍扣在她腕上。
片刻後，帳外傳來甲冑跪地的齊響。
「太子殿下到——」
寧洛眼睫輕輕一顫。
蕭景珩的手指正搭在她腕間。那一聲傳進來時，她的脈搏分明快了一拍。
蕭景珩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晏兒來了。」他道。
寧洛沒有出聲。
蕭景珩按著她的突然變快的脈搏，語氣平靜：「你很高興？」
蕭景珩赤足踩在地上，揮開前來攙扶的人。轉身時，他忽然察覺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窗紙的位置浮著一團灰白的光，房中桌椅也有了模糊的影子。
寧洛端著藥回來，正撞見他扶著床柱站在地上。
「皇爺能看見了？」
蕭景珩循聲望去。她的臉仍是一片模糊，衣裙的輪廓卻已能辨認。
「過來。」
寧洛走近以後，他先摸到她的臉，又沿著手臂摸到她端著的藥碗，緊繃的肩背終於松下來。
「是你就好。」
他聲音很低，寧洛卻聽出了其中的慶幸，原本要責問的話便頓了一下。
「你去了哪裡？」
「取藥。」
「為何不告訴朕？」
「皇爺睡著了。」
蕭景珩重新坐回榻上，吩咐林全：「當值校尉違令開門，杖二十，撤去職事。」
寧洛將藥碗重重放在案上：「是臣妾要出去的。」
「禁軍領的是朕的軍令。你要出去，他們更該攔。」
「臣妾只是去取藥。」
「刺客才混進驛館，你腳上又有傷，他們竟敢放你出去。」蕭景珩盯著她模糊的身影，「若再有一次，他們拿什麼賠朕？」
「皇爺是怕臣妾遇險，還是怕臣妾不在您眼皮子底下？」
「都有。」
「從今日起，沒有朕的口諭，你不得離開內院。取藥、傳膳、見人，都讓他們進來。」
寧洛看了他許久，端起藥走到榻邊。
「喝藥吧。」
蕭景珩抬頭：「不替他們求情？」
「求了有用嗎？」
他沒有回答。
寧洛沒有再爭，只把藥送到他唇邊，一勺一勺餵完。蕭景珩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她沒有躲，也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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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一封「皇帝遇刺駕崩」的六百里急報送進京城。
急報上的行在印信、當日勘合與沿途驛戳一應俱全，乍看沒有破綻。可報喪文書上既無隨駕大學士聯署，也沒寫御駕停在哪座驛館、宿衛由誰接掌。
蕭晏的目光在「皇貴妃隨駕」幾個字上停了片刻，指腹壓住紙頁，問送報的驛卒：「御駕停在何處？」
驛卒低著頭：「回殿下，急報上並未寫明。」
「誰接掌了行在宿衛？」
那人答不出來。
「隨駕的大臣死傷幾何？」
驛卒額上已經見了汗，只能照著報喪文書說：「事發突然，行在一片混亂，小人奉命先行回京……」
蕭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才問：「皇貴妃與皇嗣呢？」
「文書上只說……生死不明。」
蕭晏將急報放回案上：「把人單獨看住。派人去兵部驗勘合，再請內閣核印。此事未明之前，宮中照舊，誰也不許報喪。」
東宮上下照舊。到了當夜子時，五名官員果然從側門入內。為首的是太常寺少卿，同行的還有一名兵部員外郎與右掖門副將。來人帶著草擬好的即位詔和一封蓋有兩位閣老私印的勸進表。
「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常寺少卿跪下，「西北軍變未平，宮門禁軍人心浮動。請殿下即刻入宮承繼大統，待局勢穩定後再發國喪。」
蕭晏看向右掖門副將：「你今夜本該當值。」
那人俯身道：「臣已將親信留在門上。只等殿下下令，右掖門便會開門迎駕。」
「左掖門呢？」
「左掖門校尉也已歸附。」
「哪兩位閣老在勸進表上用印？」
太常寺少卿報出名字，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蕭晏這才拿起那封勸進表：「巧了。王閣老此刻就在東宮內廳。他說，這方私印三年前便已遺失。」
太常寺少卿抬起頭：「王閣老既已遺失私印，更說明此事不能再拖。殿下若不儘快承繼大統，一旦邊軍得知京中無主——」
蕭晏將勸進表扔回案上：「孤若今夜發喪、接管宮門，明日裴朔便能打著勤王的旗號，討伐孤這個弒父篡位的逆子。是麼？」
蕭晏抬手，東宮側門在幾人身後轟然合攏。
埋伏在廊下的侍衛同時拔刀，將五人按倒在地。
蕭晏取出父皇離京前留下的監國敕令：「傳宮門諸衛，原防不動，照常落鑰，未奉明詔不得調防迎駕。請三位閣老與兵部尚書入東宮，共驗急報。」
天亮以前，送報之人的身份便查清了。他並非官驛驛卒，腰牌是從西華門外一具屍身上取走的。兵部一名當值書吏受裴黨收買，盜出當日的空白急遞勘合。沿途驛站見勘合無誤，照例蓋下驛戳，這才讓一封假報順順噹噹進了京。
太常寺少卿熬到午後，終於招認：刺殺發動前，裴氏舊部便備好了假報。皇帝若死，假報便是真的；皇帝若未死，也可趁行在封鎖消息，誘太子倉促發喪、接管宮門。只要蕭晏先行即位，裴朔便能向西北諸軍宣稱太子弒父篡位，自己起兵是在勤王。
蕭晏順著勸進表和接應名單拿下第一批裴黨。其餘人尚在追查，他先將口供、假報和兵部書吏的證詞一併封存，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行在。
---
奏報抵達驛館時，蕭景珩已經能看清近處的人影，高熱卻仍未完全退去。
寧洛坐在榻邊，替他讀完太子的奏報。
「殿下沒有發喪。宮門仍按舊防落鑰，第一批涉案官員已經收押。」
蕭景珩靠著軟枕，閉目聽完：「他還說什麼？」
「請皇爺安心養傷。第二批軍糧已由戶部、兵部重新核驗，隨時可以啟運。東宮會繼續追查那一萬七千石的去向。」
蕭景珩睜開眼。他如今已經能辨清寧洛的眉眼，也看得見她讀到太子處置時，神色明顯鬆緩了些。
「你一點也不意外。」
「殿下若連這樣的局都看不破，皇爺也不會讓他監國。」
「你很信他。」
「臣妾是在信皇爺選儲君的眼光。」寧洛將奏報合起，「京城沒有亂，皇爺不該高興嗎？」
蕭景珩看了她一會兒。寧洛神色安然，仍在等他的回答。
「傳旨。」
林全立即鋪開黃絹。
「皇太子晏——」
蕭景珩念出這個名字，停了片刻，才繼續道：「處變得宜，著率京中援軍三千，押解逆黨要犯，星夜赴雍州。第二批軍糧，另命副將督運。京中庶務，暫由內閣會同六部裁處；宮門仍依監國敕令，不得擅調。」
林全記完，遲疑道：「皇爺，您的身子尚未復原。太子殿下若也離京，京中……」
「裴朔拿東宮做幌子，晏兒親自站到陣前，比十道檄文都有用。」蕭景珩道，「京中有內閣與宮門守軍，亂不了。」
林全領旨退下。寧洛始終垂著眼，手指卻還壓在那封奏報上。蕭景珩看見了，沒有點破。
聖旨當日便送出了驛館。蕭景珩又養了十二日，視力一日比一日清楚，身子卻因餘毒與頭疾恢復得很慢。再次啟程時，御駕不敢趕路，原本三日的路程走了整整六日，才移駐雍州東南的行營。
到了行營，蕭景珩仍讓寧洛與他同住一帳。夜裡睡著，也要扣著她的手腕。
那日清晨，她被外面的馬蹄聲驚醒。蕭景珩已經醒了，一隻手仍扣在她腕上。
片刻後，帳外傳來甲冑跪地的齊響。
「太子殿下到——」
寧洛眼睫輕輕一顫。
蕭景珩的手指正搭在她腕間。那一聲傳進來時，她的脈搏分明快了一拍。
蕭景珩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晏兒來了。」他道。
寧洛沒有出聲。
蕭景珩按著她的突然變快的脈搏，語氣平靜：「你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