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烈火
顧凜看了一眼壓住綾兒的車板。
「退開。」
寧洛往旁邊讓了半步。
顧凜握住車轅，手背青筋繃起，將那截沉重的木板抬離地面。親兵隨即上前，把綾兒從下面拖了出來。
綾兒疼得發抖，還不忘回頭叫她：「夫人……」
顧凜已經轉身。
一名朝廷騎兵從煙里衝出，顧凜拔刀將人擋開。刀鋒碰撞，他腳下只退了半步，旋即扣住對方持刀的腕骨，反手一折。
那人落馬時，他伸手攥住了韁繩。
顧凜把馬牽到寧洛面前。
「上去。」
寧洛仰頭望著他。
火焰灼得她面頰發燙，眼前的人卻像柳坡落了一整夜的雪，冷得沒有一絲裂縫。
她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他方才從亂軍里認出她，是出於裴朔的軍令，還是猜出了自己想要逃跑。
可在看見他以後，她緊繃了一路的呼吸終於鬆了。
顧凜垂眼看向她的手。
寧洛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護腕。
那隻玄黑色護腕上都是血，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旁人的。
寧洛慢慢鬆開。
「顧凜，」她低聲道，「放我走。」
她語氣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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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再試一試。
顧凜沒有回答。
他側耳聽了片刻遠處的馬蹄聲，隨後抬眼望向東坡。那邊的草木已經燒透，朝廷騎兵與裴軍互相衝撞，把狹窄的山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走不了了。」他說。
顧凜看了她一眼。
寧洛衣發凌亂，臉上沾著灰，手掌也被薄銅磨出了血。唯獨那雙眼睛仍是清醒的。
她知道前面危險，也知道他不是可以憑一句懇求便打動的人。
可這是她離京城最近的一次。
「你放我走吧。」她道，「你沒有看見我。回去只說我死在亂軍里，裴朔不會知道。」
「即便我放你走，你也離不開這裡。」顧凜沒有鬆口。
顧凜俯身檢查馬腹帶。方才的衝撞使皮帶鬆了一扣，他重新將它勒緊，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寧洛看著路就在眼前，自己剛才就差一點就可以逃走了，卻遇上了顧凜這個不吃美人計的。不免悲從心來，梨花帶雨，
風捲來一陣濃煙。
顧凜站起身。他比寧洛高出許多，銀灰甲片遮住了身後的火，面容隱在明暗交界處，越發顯得不可捉摸。
他吐出兩個字，「別急。」
她怔住。
顧凜已經握住她的手臂，將她送上馬背。隔著衣料，他的手掌只在她臂間停了一瞬，待她坐穩便立即鬆開。
他說完翻身上馬，刀尖的血沿著刃口滑落，在雪地上斷斷續續滴了一路。
寧洛騎在他身側，被數名銀甲親兵護在中間。她回頭望去，東面的火仍在燒，方才離自由只差十餘丈的山路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可顧凜那句話，像一枚落進水裡的石子，沉下去後仍有餘波。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偏偏記住了。
裴朔是在半里外截住他們的。
他顯然已經得知寧洛出事了，親自帶著親騎折返。黑馬衝過混亂的車陣，尚未停穩，他便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寧洛！」
裴朔臉色陰沉得厲害，肩甲上插著半截斷箭，腰側還有一處新鮮的刀口。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盯著馬背上的寧洛。
顧凜勒馬停下：「人找到了。」
裴朔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又落回寧洛臉上。
他隱約感覺到了兩人氛圍的不對勁，但沒有細想。
「在哪兒找到的？」
顧凜道：「車隊被敵軍衝散了，夫人掉下了馬車。」
寧洛抬眸看了他一眼。
顧凜已經移開目光，去看東坡尚未熄滅的火。
裴朔走到馬前，伸手將寧洛抱下來。
他手臂堅硬，胸膛壓著未散的熱氣，抱住她時力道重得幾乎讓她發疼。寧洛沒有掙扎，只在落地後退開半步。
裴朔一眼看見她掌心的傷。
再往下，是後腰處割開的線腳。
他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
「東西拿出來。」
寧洛沒動。
裴朔伸手探向她腰後，從夾層里摸出那枚薄銅。銅邊沾著血，牛皮繫繩留下的碎屑還嵌在裂口裡。
他將銅片夾在指間，半晌沒有出聲。
四周全是裴軍將士。綾兒剛被人抬過來，看見這一幕，嚇得連疼都忘了。
寧洛輕聲道：「是我要走，與她無關。」
裴朔看了她許久。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當眾問罪，只將薄銅收進袖中，隨後抓住寧洛的腰，把她重新抱上自己的馬。
寧洛坐在他身前，後背抵住堅硬的胸甲。裴朔一手收緊韁繩，另一隻手扣在她腰間，像一道再也掙不開的鐵箍。
「綾兒送去藥車。」他對親兵道。寧洛還需要丫鬟照顧，綾兒還得留著。
寧洛繃緊的肩才稍稍放鬆。
裴朔低頭，貼著她耳側說：「想回京？」
「想。」
她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裴朔下頜驟然收緊。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將她抱得更牢，調轉馬頭：「那便繼續想。」
黑馬向西疾馳。
經過顧凜身側時，裴朔停了一瞬。
後軍已經陸續撤到這裡，原本的三千人折損近半。朝廷輕騎雖被逼退，陳驤的主力卻快要追上來了。
裴朔扔下一枚令箭。
「帶剩下的人去鶴口。」
顧凜接住領命。
裴朔的親騎正從兩翼收攏，糧車與尚能騎行的傷兵也被催著往西。留給他的，只有不足兩千人的殘軍、幾十輛走不快的破車，以及一群連兵器都湊不齊的傷卒。
原定的西峰三炬沒有亮。
鶴口也不會再有接應。
顧凜低頭看了一眼令箭，沉默領軍隊離開。
裴朔沒有再停留，帶著寧洛疾馳而去。
寧洛被他困在懷裡，隨著馬背起伏。她回頭時，顧凜仍停在原地。
兩人的視線隔著奔逃的人馬相觸。
少年面上沒有任何情緒，他收起令箭，掉轉馬頭，帶著被主力舍下的殘軍往鶴口而去。
直到那道銀灰色身影消失，寧洛才慢慢轉回頭。
暮色徹底沉下。
鶴口山道滿是潰散的兵卒。顧凜沒有催他們追趕已經走遠的中軍，而是在岔路口勒住馬。
「關西道。」他說。
身旁校尉愣了愣：「顧副將，中軍剛從西道過去。咱們若封路，後面的糧車怎麼走？」
「留下。」
「可那些糧是將軍——」
顧凜看了他一眼。
校尉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清點糧車、戰馬和還能拿刀的人。」顧凜將裴朔給的令箭放在路旁石台上，「傷兵入關。西來的人，先繳兵器。」
「若是中軍的人回來接應呢？」
顧凜翻身下馬，沒有回答。
一名渾身泥血的斥候從山坡後趕來，將一塊巴掌大的黑銅牌遞給他。銅牌邊緣殘破，中間刻著早已無人使用的篆文。
顧凜只看了一眼，便合進掌心。
山谷對面，兩點暗紅火光相繼亮起，停了三息，又同時熄滅。
不是裴軍的火號。
周圍將士面面相覷，顧凜卻連眉梢都沒有動。
片刻後，他拾起石台上的令箭，手腕輕轉。
堅硬的木製令箭撞上石沿，應聲裂成兩半。
「退開。」
寧洛往旁邊讓了半步。
顧凜握住車轅，手背青筋繃起，將那截沉重的木板抬離地面。親兵隨即上前，把綾兒從下面拖了出來。
綾兒疼得發抖，還不忘回頭叫她：「夫人……」
顧凜已經轉身。
一名朝廷騎兵從煙里衝出，顧凜拔刀將人擋開。刀鋒碰撞，他腳下只退了半步，旋即扣住對方持刀的腕骨，反手一折。
那人落馬時，他伸手攥住了韁繩。
顧凜把馬牽到寧洛面前。
「上去。」
寧洛仰頭望著他。
火焰灼得她面頰發燙，眼前的人卻像柳坡落了一整夜的雪，冷得沒有一絲裂縫。
她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他方才從亂軍里認出她，是出於裴朔的軍令，還是猜出了自己想要逃跑。
可在看見他以後，她緊繃了一路的呼吸終於鬆了。
顧凜垂眼看向她的手。
寧洛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護腕。
那隻玄黑色護腕上都是血，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旁人的。
寧洛慢慢鬆開。
「顧凜，」她低聲道，「放我走。」
她語氣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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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再試一試。
顧凜沒有回答。
他側耳聽了片刻遠處的馬蹄聲，隨後抬眼望向東坡。那邊的草木已經燒透，朝廷騎兵與裴軍互相衝撞，把狹窄的山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走不了了。」他說。
顧凜看了她一眼。
寧洛衣發凌亂，臉上沾著灰，手掌也被薄銅磨出了血。唯獨那雙眼睛仍是清醒的。
她知道前面危險，也知道他不是可以憑一句懇求便打動的人。
可這是她離京城最近的一次。
「你放我走吧。」她道，「你沒有看見我。回去只說我死在亂軍里，裴朔不會知道。」
「即便我放你走，你也離不開這裡。」顧凜沒有鬆口。
顧凜俯身檢查馬腹帶。方才的衝撞使皮帶鬆了一扣，他重新將它勒緊，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寧洛看著路就在眼前，自己剛才就差一點就可以逃走了，卻遇上了顧凜這個不吃美人計的。不免悲從心來，梨花帶雨，
風捲來一陣濃煙。
顧凜站起身。他比寧洛高出許多，銀灰甲片遮住了身後的火，面容隱在明暗交界處，越發顯得不可捉摸。
他吐出兩個字，「別急。」
她怔住。
顧凜已經握住她的手臂，將她送上馬背。隔著衣料，他的手掌只在她臂間停了一瞬，待她坐穩便立即鬆開。
他說完翻身上馬，刀尖的血沿著刃口滑落，在雪地上斷斷續續滴了一路。
寧洛騎在他身側，被數名銀甲親兵護在中間。她回頭望去，東面的火仍在燒，方才離自由只差十餘丈的山路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可顧凜那句話，像一枚落進水裡的石子，沉下去後仍有餘波。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偏偏記住了。
裴朔是在半里外截住他們的。
他顯然已經得知寧洛出事了，親自帶著親騎折返。黑馬衝過混亂的車陣，尚未停穩，他便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寧洛！」
裴朔臉色陰沉得厲害，肩甲上插著半截斷箭，腰側還有一處新鮮的刀口。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盯著馬背上的寧洛。
顧凜勒馬停下：「人找到了。」
裴朔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又落回寧洛臉上。
他隱約感覺到了兩人氛圍的不對勁，但沒有細想。
「在哪兒找到的？」
顧凜道：「車隊被敵軍衝散了，夫人掉下了馬車。」
寧洛抬眸看了他一眼。
顧凜已經移開目光，去看東坡尚未熄滅的火。
裴朔走到馬前，伸手將寧洛抱下來。
他手臂堅硬，胸膛壓著未散的熱氣，抱住她時力道重得幾乎讓她發疼。寧洛沒有掙扎，只在落地後退開半步。
裴朔一眼看見她掌心的傷。
再往下，是後腰處割開的線腳。
他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
「東西拿出來。」
寧洛沒動。
裴朔伸手探向她腰後，從夾層里摸出那枚薄銅。銅邊沾著血，牛皮繫繩留下的碎屑還嵌在裂口裡。
他將銅片夾在指間，半晌沒有出聲。
四周全是裴軍將士。綾兒剛被人抬過來，看見這一幕，嚇得連疼都忘了。
寧洛輕聲道：「是我要走，與她無關。」
裴朔看了她許久。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當眾問罪，只將薄銅收進袖中，隨後抓住寧洛的腰，把她重新抱上自己的馬。
寧洛坐在他身前，後背抵住堅硬的胸甲。裴朔一手收緊韁繩，另一隻手扣在她腰間，像一道再也掙不開的鐵箍。
「綾兒送去藥車。」他對親兵道。寧洛還需要丫鬟照顧，綾兒還得留著。
寧洛繃緊的肩才稍稍放鬆。
裴朔低頭，貼著她耳側說：「想回京？」
「想。」
她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裴朔下頜驟然收緊。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將她抱得更牢，調轉馬頭：「那便繼續想。」
黑馬向西疾馳。
經過顧凜身側時，裴朔停了一瞬。
後軍已經陸續撤到這裡，原本的三千人折損近半。朝廷輕騎雖被逼退，陳驤的主力卻快要追上來了。
裴朔扔下一枚令箭。
「帶剩下的人去鶴口。」
顧凜接住領命。
裴朔的親騎正從兩翼收攏，糧車與尚能騎行的傷兵也被催著往西。留給他的，只有不足兩千人的殘軍、幾十輛走不快的破車，以及一群連兵器都湊不齊的傷卒。
原定的西峰三炬沒有亮。
鶴口也不會再有接應。
顧凜低頭看了一眼令箭，沉默領軍隊離開。
裴朔沒有再停留，帶著寧洛疾馳而去。
寧洛被他困在懷裡，隨著馬背起伏。她回頭時，顧凜仍停在原地。
兩人的視線隔著奔逃的人馬相觸。
少年面上沒有任何情緒，他收起令箭，掉轉馬頭，帶著被主力舍下的殘軍往鶴口而去。
直到那道銀灰色身影消失，寧洛才慢慢轉回頭。
暮色徹底沉下。
鶴口山道滿是潰散的兵卒。顧凜沒有催他們追趕已經走遠的中軍，而是在岔路口勒住馬。
「關西道。」他說。
身旁校尉愣了愣：「顧副將，中軍剛從西道過去。咱們若封路，後面的糧車怎麼走？」
「留下。」
「可那些糧是將軍——」
顧凜看了他一眼。
校尉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清點糧車、戰馬和還能拿刀的人。」顧凜將裴朔給的令箭放在路旁石台上，「傷兵入關。西來的人，先繳兵器。」
「若是中軍的人回來接應呢？」
顧凜翻身下馬，沒有回答。
一名渾身泥血的斥候從山坡後趕來，將一塊巴掌大的黑銅牌遞給他。銅牌邊緣殘破，中間刻著早已無人使用的篆文。
顧凜只看了一眼，便合進掌心。
山谷對面，兩點暗紅火光相繼亮起，停了三息，又同時熄滅。
不是裴軍的火號。
周圍將士面面相覷，顧凜卻連眉梢都沒有動。
片刻後，他拾起石台上的令箭，手腕輕轉。
堅硬的木製令箭撞上石沿，應聲裂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