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火里的人
然而，西退的行軍遠沒有那麼順利。
雖然有顧凜斷後，但是朝廷的一支隊伍還是追了上來。
第一支火箭落下來時，寧洛以為只是外面的火光晃了一下。
下一刻，篷頂「噗」地一聲，被箭尖穿透。燃著松脂的麻布擦過她肩頭，釘進車廂另一側，火舌頃刻舔上青布。
「夫人！」
綾兒撲過去，抓起腳邊的水囊。水澆上去，火勢只滅了一瞬，浸透桐油的車篷反而冒出更嗆人的濃煙。
外面已經亂了。
數十騎從雪嶺俯衝而下，直插輜重車陣。裴軍沒有料到側翼有人繞來，前後車馬擠在狹窄山道上，掉頭不及，幾匹拉車的馬被火箭射中，嘶鳴著衝撞起來。
寧洛乘坐的青篷車被撞得猛然一斜。
車夫從轅上跌了下去，左側車輪碾過一塊山石，整個車廂幾乎翻倒。寧洛一手按住窗欞，另一隻手將綾兒拉住，兩人才沒有滾出去。
「抓住韁繩！」外面有人厲聲大喊。
無人應聲。
驚馬拖著車衝出原來的隊列，車輪顛得像要散架。寧洛撞在車壁上，肩背疼得發麻。她聽見身後接連傳來轟響，回頭時，只看見兩輛糧車相撞，火從傾倒的麻袋上竄了起來。
那一瞬，她忽然摸向後腰。
薄銅片還在那裡。
寧洛將它扯出來，割向車簾邊緣的牛皮繫繩。銅片太薄，她手指又被顛得使不上力，割了幾下，虎口先被磨出一道血痕。
綾兒怔了一下，立刻跪下來替她扯緊繩子。
「夫人，咱們真要走？」
寧洛頭沒抬。
「我不會跟著裴朔去鶴口。追兵應該是大周的人，只要我們能離開這裡，就可以回家了。」
她低著頭，一下又一下地磨。牛皮終於裂開半寸，她將銅片插進去，用盡全力向下一划。
繫繩斷了。
幾乎同時，車輪撞上溝沿，青篷車向右傾去。兩人順著掀開的車簾滾下車廂，跌進道旁積雪裡。
綾兒傷的深些，痛得叫了一聲。
寧洛伏在雪中，耳畔儘是馬蹄、刀兵與傷兵的慘叫。
青篷車沒有停下，拖著半片燃燒的車簾繼續往前，轉眼便沒入了濃煙。
她看見了東面。
山路的另一邊，是大周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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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過去，或許就能回京。
「還能走嗎？」寧洛問。
綾兒試著站起來，右腳剛沾地，臉色便白了：「能。」
寧洛扶住她。
裴軍都在忙著抵擋突襲，暫時沒人留意兩名滾下車的女子。她們貼著山壁往東走，才走出十餘丈，一匹失控的戰馬忽然從煙里衝出來。
寧洛來不及躲。
綾兒狠狠推了她一把。馬身擦著兩人撞過去，綾兒被帶得摔倒在地，腳踝磕上燒焦的車轅，再也沒能爬起來。
「別管我。」她急得推寧洛，「夫人快走！」
寧洛蹲下去，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閉嘴。」
她身量纖細，綾兒卻是做慣粗活的鄉下丫頭。寧洛半拖半扶，走得十分吃力。頭頂又有火箭掠過，落進前面的枯草。山風卷著火苗，一路燒向東邊的小坡。
身後有人發現了她們。
「夫人不見了！」
喊聲很快淹沒在廝殺里。
寧洛知道不能再留在這裡。她帶著綾兒躲到一輛傾覆的藥車後面，解下披風壓滅綾兒裙擺上的火星。
幾名朝廷騎兵追著裴軍潰卒衝下山坡。其中一人看見藥車旁的女子，勒馬喊道：「什麼人？」
寧洛抬起頭。
她穿的是裴軍送來的騎裝，披風又在方才撲火時沾滿灰燼，髮髻散了大半，看不出半點宮中貴人的模樣。
「大周寧——」
她才說出三個字，一支冷箭忽然從後方射來。那名騎兵肩頭中箭，從馬背上翻落。
剩下幾騎立即散開。
寧洛被綾兒撲倒，耳邊響起刀刃相撞的脆響。裴軍與朝廷的人轉眼廝殺在一起，沒人再聽她說話。
她只能伏在泥雪裡。
離她不足三步的地方，一個裴軍士卒被砍下馬，血濺在燒黑的雪面上。那人尚未斷氣，伸手抓住她的裙角，掙扎著想起身。寧洛忍著懼意，將裙擺從他手中一點點扯出來。
火借著風越燒越近。
濃煙嗆入肺腑，她捂住口鼻，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綾兒伏在她身邊不停咳嗽，受傷的腳被壓在斷車之下。
寧洛試著抬了兩次，車板紋絲不動。
她第一次感覺到絕望。
回京的路就在東面，不過隔著一道燃燒的山坡、十幾丈混戰的人馬。
她看不見蕭晏，看不見昶兒，甚至看不見任何一個認識她的大周軍士。
她抓住綾兒的手，指尖冷得沒有知覺。
突然，一聲清脆馬蹄聲再一次穿過濃煙。
這次卻不疾不亂。
有人從山坡高處下來，銀灰色甲衣在火光里一閃而過。
寧洛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了。
少年勒馬停在亂軍之外，抬手搭箭。弓弦連響三聲，圍在藥車前的三名騎兵接連墜馬。
他身後的人隨即壓上來，陣形極窄，卻像一柄薄刃從混亂的車陣間切過。
隊伍軍紀嚴明。
有人清開道路，有人撲滅草火，餘下的人將四散的傷卒往山壁一側趕。
沒有人喊殺，也沒有人爭搶。
顧凜下馬，將長弓扔給親兵。
一柄刀迎面劈來。他側身避過，刀刃從下方挑起，對方喉間便多了一道血線。他連頭也沒回，徑直走向傾覆的藥車。
寧洛看著他，直到那道銀灰色身影擋住撲面而來的火光，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渾身上下忽然沒了力氣。
顧凜在她面前蹲下。
他臉上濺著一道血，襯得膚色越發冷白。眉眼仍舊清寂，仿佛周圍沒有衝殺，沒有烈火。
雖然有顧凜斷後，但是朝廷的一支隊伍還是追了上來。
第一支火箭落下來時，寧洛以為只是外面的火光晃了一下。
下一刻，篷頂「噗」地一聲，被箭尖穿透。燃著松脂的麻布擦過她肩頭，釘進車廂另一側，火舌頃刻舔上青布。
「夫人！」
綾兒撲過去，抓起腳邊的水囊。水澆上去，火勢只滅了一瞬，浸透桐油的車篷反而冒出更嗆人的濃煙。
外面已經亂了。
數十騎從雪嶺俯衝而下，直插輜重車陣。裴軍沒有料到側翼有人繞來，前後車馬擠在狹窄山道上，掉頭不及，幾匹拉車的馬被火箭射中，嘶鳴著衝撞起來。
寧洛乘坐的青篷車被撞得猛然一斜。
車夫從轅上跌了下去，左側車輪碾過一塊山石，整個車廂幾乎翻倒。寧洛一手按住窗欞，另一隻手將綾兒拉住，兩人才沒有滾出去。
「抓住韁繩！」外面有人厲聲大喊。
無人應聲。
驚馬拖著車衝出原來的隊列，車輪顛得像要散架。寧洛撞在車壁上，肩背疼得發麻。她聽見身後接連傳來轟響，回頭時，只看見兩輛糧車相撞，火從傾倒的麻袋上竄了起來。
那一瞬，她忽然摸向後腰。
薄銅片還在那裡。
寧洛將它扯出來，割向車簾邊緣的牛皮繫繩。銅片太薄，她手指又被顛得使不上力，割了幾下，虎口先被磨出一道血痕。
綾兒怔了一下，立刻跪下來替她扯緊繩子。
「夫人，咱們真要走？」
寧洛頭沒抬。
「我不會跟著裴朔去鶴口。追兵應該是大周的人，只要我們能離開這裡，就可以回家了。」
她低著頭，一下又一下地磨。牛皮終於裂開半寸，她將銅片插進去，用盡全力向下一划。
繫繩斷了。
幾乎同時，車輪撞上溝沿，青篷車向右傾去。兩人順著掀開的車簾滾下車廂，跌進道旁積雪裡。
綾兒傷的深些，痛得叫了一聲。
寧洛伏在雪中，耳畔儘是馬蹄、刀兵與傷兵的慘叫。
青篷車沒有停下，拖著半片燃燒的車簾繼續往前，轉眼便沒入了濃煙。
她看見了東面。
山路的另一邊，是大周的兵。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只要過去，或許就能回京。
「還能走嗎？」寧洛問。
綾兒試著站起來，右腳剛沾地，臉色便白了：「能。」
寧洛扶住她。
裴軍都在忙著抵擋突襲，暫時沒人留意兩名滾下車的女子。她們貼著山壁往東走，才走出十餘丈，一匹失控的戰馬忽然從煙里衝出來。
寧洛來不及躲。
綾兒狠狠推了她一把。馬身擦著兩人撞過去，綾兒被帶得摔倒在地，腳踝磕上燒焦的車轅，再也沒能爬起來。
「別管我。」她急得推寧洛，「夫人快走！」
寧洛蹲下去，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閉嘴。」
她身量纖細，綾兒卻是做慣粗活的鄉下丫頭。寧洛半拖半扶，走得十分吃力。頭頂又有火箭掠過，落進前面的枯草。山風卷著火苗，一路燒向東邊的小坡。
身後有人發現了她們。
「夫人不見了！」
喊聲很快淹沒在廝殺里。
寧洛知道不能再留在這裡。她帶著綾兒躲到一輛傾覆的藥車後面，解下披風壓滅綾兒裙擺上的火星。
幾名朝廷騎兵追著裴軍潰卒衝下山坡。其中一人看見藥車旁的女子，勒馬喊道：「什麼人？」
寧洛抬起頭。
她穿的是裴軍送來的騎裝，披風又在方才撲火時沾滿灰燼，髮髻散了大半，看不出半點宮中貴人的模樣。
「大周寧——」
她才說出三個字，一支冷箭忽然從後方射來。那名騎兵肩頭中箭，從馬背上翻落。
剩下幾騎立即散開。
寧洛被綾兒撲倒，耳邊響起刀刃相撞的脆響。裴軍與朝廷的人轉眼廝殺在一起，沒人再聽她說話。
她只能伏在泥雪裡。
離她不足三步的地方，一個裴軍士卒被砍下馬，血濺在燒黑的雪面上。那人尚未斷氣，伸手抓住她的裙角，掙扎著想起身。寧洛忍著懼意，將裙擺從他手中一點點扯出來。
火借著風越燒越近。
濃煙嗆入肺腑，她捂住口鼻，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綾兒伏在她身邊不停咳嗽，受傷的腳被壓在斷車之下。
寧洛試著抬了兩次，車板紋絲不動。
她第一次感覺到絕望。
回京的路就在東面，不過隔著一道燃燒的山坡、十幾丈混戰的人馬。
她看不見蕭晏，看不見昶兒，甚至看不見任何一個認識她的大周軍士。
她抓住綾兒的手，指尖冷得沒有知覺。
突然，一聲清脆馬蹄聲再一次穿過濃煙。
這次卻不疾不亂。
有人從山坡高處下來，銀灰色甲衣在火光里一閃而過。
寧洛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了。
少年勒馬停在亂軍之外，抬手搭箭。弓弦連響三聲，圍在藥車前的三名騎兵接連墜馬。
他身後的人隨即壓上來，陣形極窄，卻像一柄薄刃從混亂的車陣間切過。
隊伍軍紀嚴明。
有人清開道路，有人撲滅草火，餘下的人將四散的傷卒往山壁一側趕。
沒有人喊殺，也沒有人爭搶。
顧凜下馬，將長弓扔給親兵。
一柄刀迎面劈來。他側身避過，刀刃從下方挑起，對方喉間便多了一道血線。他連頭也沒回，徑直走向傾覆的藥車。
寧洛看著他，直到那道銀灰色身影擋住撲面而來的火光，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渾身上下忽然沒了力氣。
顧凜在她面前蹲下。
他臉上濺著一道血，襯得膚色越發冷白。眉眼仍舊清寂，仿佛周圍沒有衝殺，沒有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