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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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洛連忙將那幾張藥紙重新收起。

  她想起顧凜的眼神,那個少年她始終看不透。

  究竟是沒發現,還是不想追究,這份沉默能留到什麼時候,她心裡沒底。她只能按原計劃行事,預備等夜深之後,再設法探聽北柵外那隊輕騎的換防時辰。

  但她終究沒能等到夜深。

  入暮後,東營的馬蹄聲便沒停過。先是兩撥斥候帶傷回來,隨後又有軍士抬著人從帳外經過。

  中軍燈火亮了一整夜,傳令兵進進出出,連平日不許靠近內帳的糧車也從營道上疾馳而過。

  裴朔沒有回帳。寧洛不用在今夜應付男人不知疲倦的索取,可懸著的心反而更放不下。

  三更時,她聽見有人在拆東面的拒馬,緊接著,營中響起第一聲拆帳的斧響。

  裴朔的傳令到了。

  前線裴軍兵潰,陳驤大軍奉命出戰,誓要奪回失地、帶回太妃。裴軍今夜便要撤離駐地,向西北退兵。天亮以前,只能留下三樣東西——帶不走的輜重,燒不完的營帳,還有死人。

  撤軍令傳到內帳時,外面已經響起拆營的斧聲。綾兒掀開帘子看了一眼,臉都白了:「夫人,要撤軍了。」

  寧洛走到門邊。

  營道上人馬交錯,糧車、藥車、載著傷兵的板車,一輛接一輛轉向西面。一旦越過鶴口,她就會被帶進裴朔的地界。到那時,縱使蕭晏的兵追來,也未必還能找見她。

  中軍帳內,爭執已經持續了半個時辰。

  陳驤的糧車昨夜接上了朝廷大軍,今日凌晨連奪兩處關卡。前鋒距離柳坡尚有八十餘里,中間卻只剩兩道山口。裴軍只剩五日糧草,繼續守城,西撤的路也會被封死。裴朔決定放棄柳坡,以及先前奪下的三座小城。

  白校尉把撤軍名冊按在案上:「傷兵一千七百餘,輜重車近四百輛,都帶著走,明日入夜也過不了鶴口。」

  「糧草輜重先走。」裴朔說,「重械直接燒掉,傷兵放在大軍中段。」

  白校尉終於忍不住了。本來局面已經定了,只要和大周言和、交還寧洛,他的部將們也不會白白死去。這次他沒有退,但也不敢提把寧洛還回去,只道:「陳驤追的就是夫人。人留在柳坡,他總要停下來接。咱們便能多出一夜。」

  帳中沒有人接話,卻也沒有人反駁。大家心知肚明,寧洛雖是前皇貴妃,如今已然是將軍的女人。女人嘛,身在哪裡心就該在哪裡。將軍這樣威武雄壯的男人,還能征服不了一個弱女子?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泄露軍機,導致潰敗。這樣的禍水不該留在軍中。上次議和時,朝廷曾答應以柳坡和被俘士卒換回寧洛,裴朔沒有同意。如今柳坡照樣丟了,死去的人卻已經回不來。不如趁機把寧洛交給陳驤,換得一線生機。

  裴朔抬眼:「寧氏隨中軍走。」

  「將軍請三思!」一名參將走出來,「將士們在流血,總不能為了一個女人——」

  裴朔從他腰間摘下兵符,扔到案上:「押下去。」

  親衛立即上前。參將還想辯解,裴朔已經派人去通知顧凜。

  「若是我都帶不走自己的女人,還怎麼執掌三軍?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議論,直接軍法處置。」

  帳中眾將一齊低頭。帳里只剩翻動名冊的聲音。

  騎裝送進內帳時,寧洛便知道裴朔不會留下她。窄袖、束腰,裙擺只到靴面,比她平日的衣裳輕便許多。綾兒替她更衣,手一直在抖,系了兩次都沒能系好腰帶。

  「別怕。」寧洛聽著外面的動靜,知道自己沒得選擇。裴朔絕對不會放她回去,但她也不是毫無準備。

  帳中那隻舊手爐早已裂開,綾兒一直沒捨得丟掉內膽。昨夜,寧洛用硯台底沿磨了大半宿,才從內膽上磨下一角薄銅。她拿它試過案邊的麻線,來回割上十幾下,線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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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在這裡。」寧洛指向後腰偏側,「用布裹住。」

  綾兒接過薄銅。

  她知道寧洛要做什麼,寧洛也沒有瞞她。

  她雖是裴朔買回來的丫鬟,心卻已經偏向了寧洛那邊。

  明明是天底下最美最尊貴的女人,即使被裴朔掠走,也是錦衣玉食只為討她歡心,可她從不開心。

  但這並不妨礙她對身邊服侍的人溫柔。

  綾兒是鄉野出身的丫鬟,伺候寧洛雖然盡心,卻總犯小錯。

  她不懂貴人房裡的規矩,有一回不小心衝撞了裴朔和寧洛的房事。

  裴朔得了寧洛一次後,食髓知味,夜夜求歡。

  寧洛雖是過來人,哪裡被這樣重欲的男人占有過,甚至懷疑他是有癮的。

  有一回實在受不住,眼淚失禁般流下來,手不受控制地拽下了床幔,發出轟隆一聲。

  綾兒以為出了什麼事,竟直接跑了進來。

  兩人被床幔蓋著,她只能隱約看見古銅色和雪白色交織。

  裴朔注意到了她,動作卻沒。。。停,直接吩咐門口的侍衛把她拉出去充軍妓。

  是寧洛保下了她。

  「她不懂規矩,是我沒教好。」寧洛喉嚨發啞,忍著呻吟,顫著聲音說。

  裴朔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放過她可以,那就要看夫人的誠意了。」

  後面綾兒就被拉出去了。她不知道那一夜寧洛付出了什麼代價,但最終她還是留在了寧洛身邊。從那天起,她就是寧洛的人了。如今主子有要逃的意思,她幫不了什麼,但也不能再犯錯誤。

  綾兒低頭穿針,針尖幾次扎到手指。她沒停,歪歪斜斜地將薄銅縫進夾層。最後一個線結剛收緊,帳簾便被人掀開。

  裴朔帶著一身寒氣進來。他才從中軍帳回來,外甲上還沾著雪水,腰間長刀未淨,袖口有一點旁人的血。綾兒慌忙擋住針線笸籮。

  裴朔的目光掠過笸籮,落在寧洛腰間鬆散的騎帶上:「出去。」

  綾兒退到外間。

  「她會替我穿。」寧洛道。

  裴朔沒有回答,只是摘下護腕,走到她身後,從榻邊拿起長帶。

  銅鏡里,男人的肩背幾乎占去了整面鏡子。玄色裡衣被寬闊的胸膛撐得發緊,外甲殘留的冷氣尚未散盡,身體的熱意卻已經從她背後壓過來,混著皮革、風雪和奔走一日後的汗息。

  寧洛下意識收了一口氣。

  裴朔的手臂從她腰側越過,束帶貼著腰身一寸寸收緊。

  指節偶爾擦過衣料,離藏著薄銅的夾層不過半寸。寧洛垂著眼,不敢動作。好在裴朔似乎也沒覺出她的不對。

  他看著鏡中的她:「過了鶴口,便不許再提回京。」

  寧洛抬起眼,隔著銅鏡與他對視:「我不提,你便當我不想了?」

  裴朔手上又收緊一寸:「想也無用。」

  他的掌心仍壓在她腰側。

  「要去哪裡?」她問。

  「帶你回去看看。」

  裴朔與她在鏡中對視片刻,反而將束帶松回一孔,讓她能夠順暢呼吸。寧洛沒有再問。

  裴朔扣好披風,粗糙的手指從她頸後掠過。他盯著她微微抿起的唇,喉結動了一下,手卻越過她的臉,將衣領向上提了提。

  暮色落下時,中軍帳外豎起黑色斷後旗。顧凜立在旗下,銀灰輕甲映著殘陽。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開,露出清冷秀致的眉眼。三千後軍在他身後列陣,其中還有三四百名尚能持弓的輕傷兵。

  裴朔把軍令遞給他:「守柳坡兩個時辰。西峰三炬亮起以後退往鶴口。」

  「領命。」顧凜接過令箭,轉身點兵。尚能挽弓的傷卒上馬,分列兩翼;腿腳不便的留在車上,排進隊伍正中。

  寧洛上車時正好經過中帳。她隔著人群看見顧凜。

  少年按刀立在斷後旗下,肩上落了一層薄雪。軍士不斷從他身邊跑過,他站在那裡聽完兩名斥候的回報,腳下始終未挪。

  顧凜也看見了那輛青篷車。目光只停了極短的一瞬,他便抬起手。傳令兵策馬奔向兩翼,堵在轅門前的傷兵車也依次讓開了道路。

  車輪開始向西滾動。

  最後一輛車離開轅門,顧凜才命人點燃營帳。火沿著乾燥的帳頂燒起來,很快吞沒半座柳坡大營。

  寧洛掀開車簾回望。火光里,顧凜的銀甲染上一層冷紅,身影仍立在原處。

  誰也沒有看見,撤軍側面的雪嶺背後,兩支蒙著黑布的火把一明即滅。那不是裴軍的烽火。一隊朝廷輕騎已經越過山脊,繞向寧洛所在的中軍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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