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關起來
顧凜帶著剩下的隊伍往反方向去。
然而留給他的則是空空如也的馬廄和糧倉。
山風卷著雪沫穿關而過。
守倉小吏被人從柴堆後揪出來，臉色慘白：「酉時便運走了。趙將軍拿著裴帥手令，糧車、馬隊都調去了中軍。」
「接應的人呢？」校尉問。
「也走了。」
後軍陸續入關。軍士們熬了一夜，又在柳坡折損近半，等他們看見空倉和割斷的韁繩，關內漸漸沒了人聲。
氣氛陷入死寂。
他們心中明白，他們已經是被裴朔放棄的那部分人了。
校尉回頭看顧凜。
顧凜立在空倉前，火光映過他冷白的側臉。
他並沒有預想中的憤怒和絕望，而是面如沉湖：「還剩多少糧食？」
「後倉有三四百石霉粟，是餵牲口的……」
「開倉。」
倉門盡數推開。尚能入口的粟米篩出來，先給重傷者煮粥；輕傷兵解下乾糧，五人分作一份。東西不多，卻足夠讓躁動的軍隊安靜下來。
關牆下，顧凜鋪開一張舊地圖。
沒人注意到，他身邊出現了一個神秘的人，突然加入了隊伍。
那個人指了指地圖上那條廢棄多年的棧道。
「你的人查過，這條路還能走？」顧凜問。
那人點頭。
半個時辰後，三百騎貼著峭壁消失在夜色里。顧凜則把殘車橫在谷口，車轅縛上油草，弓手伏在兩側山石之後。餘下的輜重兵扛著長矛，列在車陣後面。
鶴口的地勢極窄，兩側皆是陡峭石壁，大隊騎兵施展不開。顧凜讓人把僅剩的拒馬拆散，鐵刺埋入車陣前的浮雪，又命弓手各留最後三支箭。
後軍帶來的箭不過十餘捆，火油只剩兩個小壇，能披甲迎敵的不足八百。若陳驤的主力趕到，別說兩千殘兵，便是再多一倍也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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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顧凜從未打算在這裡等陳驤主力。
他要的只是朝廷前鋒的馬。
校尉看懂了幾分，仍壓低聲音問：「若他們不進谷呢？」
顧凜把一具裴軍屍身放上最前面的殘車，又在車輪旁丟下半袋粟米。遠遠看去，像是後軍倉促撤離時遺下的糧車。
「會進。」
追了一整夜的人，看見棄糧和潰兵，不會捨得停在谷外。
不出他所料。
寅時，朝廷前鋒到了。
十餘騎踏進車陣，兩側依舊無聲。直至最前面的人看清車上根本沒有傷兵，一箭才從關牆落下，射穿油布。
火驟然竄起。
驚馬在窄谷里互相衝撞，前軍欲退，後軍仍在向前。伏在石後的裴軍同時放箭，箭不多，離得卻近。朝廷將領很快命人棄馬步戰，車陣撞開的剎那，顧凜帶人從火後殺出。
銀灰甲衣掠過火牆。他一刀割開最前一人的咽喉，反手斬斷旁邊戰馬的韁繩。失主的馬沖入後陣，輜重兵跟在他身後撞了進去。
他們知道關內沒有援兵，身後也沒有裴朔留下的路。
今夜他們不會再有任何退路，唯有戰至最後一刻。
天將明時，朝廷前鋒退走十餘里，谷中遺下兩百多匹戰馬。顧凜沒有追，只讓人滅火、收箭，把能用的兵器盡數撿回。
這一仗並未贏得輕鬆。關門下伏著幾十具來不及抬走的屍體，傷兵又添了一百餘人。
顧凜右臂被槍刃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護腕往下淌。
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隨手扯緊傷布，安排傷兵的救治和後續的軍務。
軍士牽回那些失主的戰馬時，許多人望著顧凜，眼神已與入關時不同。
他們並不知這個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究竟在打算什麼。
他們只知道，裴朔抽走了接應，顧凜卻用幾壇油、幾十輛破車，替他們搶回了命。
舊棧道的三百騎也回來了。
他們在西南截住二十三輛糧車。
領隊的百夫長卻不肯讓路。
他拿出中軍調糧的手令，咬死糧食要送往青石嶺。
雙方在棧道出口僵持許久，直到負責引路的老樵夫點燃半山枯藤。煙順風壓下去，遮住糧隊視線，三百騎從坡後衝出，先射斷頭車與尾車的挽具，將整支車隊堵死在狹道中。
「糧要是運走，關里的人今夜便得吃死人。你們若還要送，先從我們身上碾過去。」
百夫長見身邊只剩的十餘名親兵，終於沉著臉交出手令。
因而糧車進關時，不僅沒有少一袋糧，還多帶回百餘名押車軍士。
糧車入關，營中先是死寂，繼而有人嘶聲喊：「有糧了！」
軍士們擁上去，有人摸著麻袋便紅了眼。
顧凜仍站在關門外。左肩甲片已經裂開，血從裡面滲出。軍醫剛靠近，便被他抬手止住。
校尉很快回來：「糧二十三車，馬三百一十七匹。」
可喜悅沒存在多久，一陣後怕就開始襲來。
「裴帥若知道咱們截了他的糧……」
顧凜側過臉，罕見的多說了幾句話：「都已經這個時候，你還在擔心裴朔發難嗎？」
校尉瞪大了眼睛，突然明白過來。
顧凜，是要反了。
——
日頭尚未越過山脊，裴朔的監軍便帶著五十親衛趕到，入關就要顧凜率部西撤，還命人拖出十名掉隊的傷卒。
「將軍有令，逃陣者斬。先把人掛在關門前。」
有人腿上還插著斷箭，有人連刀都握不住。四周的軍士盯著他們，慢慢攥緊了手裡的兵器。
監軍抖開軍令：「顧凜，領令。」
顧凜看完，上面只催他棄守鶴口，趕往青石嶺。
他冷笑一聲。
這次他沒有再領命，而是徑直拿起篝火點燃了錦布，隨手扔到一旁。
監軍一怔：「顧凜，那是將軍的軍令！你在做什麼！」
顧凜走近，摘下他腰間佩刀。動作不快，等那柄刀出鞘，冰冷的鋒刃已經停在監軍頸側。
五十親衛同時拔刀，關牆上隨即響起弓弦繃緊之聲。昨夜還握不穩長矛的輜重兵，此刻都站到了顧凜身後。
監軍臉色終於變了：「你想反？」
顧凜眼睫微垂：「綁了。」
兩名軍士卸掉監軍的甲，將人按倒。僵持片刻，那五十親衛也一個接一個放下兵器。
監軍被反剪雙臂，仍在地上掙扎：「將軍待你不薄！沒有將軍，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早不知死在哪裡。今日抗令，你對得起誰？」
顧凜將他方才拔出的佩刀插回鞘中，放到一旁。
「關起來。」
監軍還要再罵，守關士卒已經用布堵住他的嘴。
然而留給他的則是空空如也的馬廄和糧倉。
山風卷著雪沫穿關而過。
守倉小吏被人從柴堆後揪出來，臉色慘白：「酉時便運走了。趙將軍拿著裴帥手令，糧車、馬隊都調去了中軍。」
「接應的人呢？」校尉問。
「也走了。」
後軍陸續入關。軍士們熬了一夜，又在柳坡折損近半，等他們看見空倉和割斷的韁繩，關內漸漸沒了人聲。
氣氛陷入死寂。
他們心中明白，他們已經是被裴朔放棄的那部分人了。
校尉回頭看顧凜。
顧凜立在空倉前，火光映過他冷白的側臉。
他並沒有預想中的憤怒和絕望，而是面如沉湖：「還剩多少糧食？」
「後倉有三四百石霉粟，是餵牲口的……」
「開倉。」
倉門盡數推開。尚能入口的粟米篩出來，先給重傷者煮粥；輕傷兵解下乾糧，五人分作一份。東西不多，卻足夠讓躁動的軍隊安靜下來。
關牆下，顧凜鋪開一張舊地圖。
沒人注意到，他身邊出現了一個神秘的人，突然加入了隊伍。
那個人指了指地圖上那條廢棄多年的棧道。
「你的人查過，這條路還能走？」顧凜問。
那人點頭。
半個時辰後，三百騎貼著峭壁消失在夜色里。顧凜則把殘車橫在谷口，車轅縛上油草，弓手伏在兩側山石之後。餘下的輜重兵扛著長矛，列在車陣後面。
鶴口的地勢極窄，兩側皆是陡峭石壁，大隊騎兵施展不開。顧凜讓人把僅剩的拒馬拆散，鐵刺埋入車陣前的浮雪，又命弓手各留最後三支箭。
後軍帶來的箭不過十餘捆，火油只剩兩個小壇，能披甲迎敵的不足八百。若陳驤的主力趕到，別說兩千殘兵，便是再多一倍也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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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顧凜從未打算在這裡等陳驤主力。
他要的只是朝廷前鋒的馬。
校尉看懂了幾分，仍壓低聲音問：「若他們不進谷呢？」
顧凜把一具裴軍屍身放上最前面的殘車，又在車輪旁丟下半袋粟米。遠遠看去，像是後軍倉促撤離時遺下的糧車。
「會進。」
追了一整夜的人，看見棄糧和潰兵，不會捨得停在谷外。
不出他所料。
寅時，朝廷前鋒到了。
十餘騎踏進車陣，兩側依舊無聲。直至最前面的人看清車上根本沒有傷兵，一箭才從關牆落下，射穿油布。
火驟然竄起。
驚馬在窄谷里互相衝撞，前軍欲退，後軍仍在向前。伏在石後的裴軍同時放箭，箭不多，離得卻近。朝廷將領很快命人棄馬步戰，車陣撞開的剎那，顧凜帶人從火後殺出。
銀灰甲衣掠過火牆。他一刀割開最前一人的咽喉，反手斬斷旁邊戰馬的韁繩。失主的馬沖入後陣，輜重兵跟在他身後撞了進去。
他們知道關內沒有援兵，身後也沒有裴朔留下的路。
今夜他們不會再有任何退路，唯有戰至最後一刻。
天將明時，朝廷前鋒退走十餘里，谷中遺下兩百多匹戰馬。顧凜沒有追，只讓人滅火、收箭，把能用的兵器盡數撿回。
這一仗並未贏得輕鬆。關門下伏著幾十具來不及抬走的屍體，傷兵又添了一百餘人。
顧凜右臂被槍刃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護腕往下淌。
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隨手扯緊傷布，安排傷兵的救治和後續的軍務。
軍士牽回那些失主的戰馬時，許多人望著顧凜，眼神已與入關時不同。
他們並不知這個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究竟在打算什麼。
他們只知道，裴朔抽走了接應，顧凜卻用幾壇油、幾十輛破車，替他們搶回了命。
舊棧道的三百騎也回來了。
他們在西南截住二十三輛糧車。
領隊的百夫長卻不肯讓路。
他拿出中軍調糧的手令，咬死糧食要送往青石嶺。
雙方在棧道出口僵持許久，直到負責引路的老樵夫點燃半山枯藤。煙順風壓下去，遮住糧隊視線，三百騎從坡後衝出，先射斷頭車與尾車的挽具，將整支車隊堵死在狹道中。
「糧要是運走，關里的人今夜便得吃死人。你們若還要送，先從我們身上碾過去。」
百夫長見身邊只剩的十餘名親兵，終於沉著臉交出手令。
因而糧車進關時，不僅沒有少一袋糧，還多帶回百餘名押車軍士。
糧車入關，營中先是死寂，繼而有人嘶聲喊：「有糧了！」
軍士們擁上去，有人摸著麻袋便紅了眼。
顧凜仍站在關門外。左肩甲片已經裂開，血從裡面滲出。軍醫剛靠近，便被他抬手止住。
校尉很快回來：「糧二十三車，馬三百一十七匹。」
可喜悅沒存在多久，一陣後怕就開始襲來。
「裴帥若知道咱們截了他的糧……」
顧凜側過臉，罕見的多說了幾句話：「都已經這個時候，你還在擔心裴朔發難嗎？」
校尉瞪大了眼睛，突然明白過來。
顧凜，是要反了。
——
日頭尚未越過山脊，裴朔的監軍便帶著五十親衛趕到，入關就要顧凜率部西撤，還命人拖出十名掉隊的傷卒。
「將軍有令，逃陣者斬。先把人掛在關門前。」
有人腿上還插著斷箭，有人連刀都握不住。四周的軍士盯著他們，慢慢攥緊了手裡的兵器。
監軍抖開軍令：「顧凜，領令。」
顧凜看完，上面只催他棄守鶴口，趕往青石嶺。
他冷笑一聲。
這次他沒有再領命，而是徑直拿起篝火點燃了錦布，隨手扔到一旁。
監軍一怔：「顧凜，那是將軍的軍令！你在做什麼！」
顧凜走近，摘下他腰間佩刀。動作不快，等那柄刀出鞘，冰冷的鋒刃已經停在監軍頸側。
五十親衛同時拔刀，關牆上隨即響起弓弦繃緊之聲。昨夜還握不穩長矛的輜重兵，此刻都站到了顧凜身後。
監軍臉色終於變了：「你想反？」
顧凜眼睫微垂：「綁了。」
兩名軍士卸掉監軍的甲，將人按倒。僵持片刻，那五十親衛也一個接一個放下兵器。
監軍被反剪雙臂，仍在地上掙扎：「將軍待你不薄！沒有將軍，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早不知死在哪裡。今日抗令，你對得起誰？」
顧凜將他方才拔出的佩刀插回鞘中，放到一旁。
「關起來。」
監軍還要再罵，守關士卒已經用布堵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