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不由己
靜悄悄的夜，只有雪的聲音。
盧閣老呈上的摺子，在御案上放了一夜。
翌日早朝，摺子里寫著的那些名字便一齊站了出來。
奉天殿內沉香裊裊，玉階冰冷。蕭晏端坐在御座之上，垂眼望著階下。
盧閣老位列文臣之首，身後是禮部、宗正寺與幾位陳氏舊臣，再往後，還有幾個素來不肯輕易表態的宗室親王。
人站得這樣齊，一看就是有大事發生。
「陛下登基已有數月，四海初定，國喪禮期亦已盡。」盧閣老手持笏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中宮久懸，於禮不合。如今西北戰事未平，京中人心浮動，正該早定國本，以安朝野。」
蕭晏沒有看他，只問：「何謂國本？」
盧閣老微微一頓。
這話聽著平靜，底下卻藏著鋒芒。
新帝尚未冊後，也無自己的子嗣。
先帝留下的幼子養在宮中，生母寧氏卻身陷敵營，處境不明。
朝中人人都知道那孩子是蕭晏親手從亂局中保下來的，也知道他待那孩子遠勝尋常皇兄。
可有些事，私下如何是一回事，擺到朝堂上，又是另一回事。
盧閣老俯身道：「中宮為天下婦人之表，主內治，奉宗廟。陛下早日冊立皇后，六宮有所統攝，早日廣衍子嗣，自可使宗室安心，百姓安定。」
「昶兒可為皇嗣。」
殿內一靜。
宗正寺卿出列道：「陛下春秋正盛，冊立中宮之後，自有子嗣。至於先帝幼子年歲尚幼，亦該有中宮照拂，方不失天家體面。」
終於說到了孩子。
蕭晏抬起眼，目光從階下一張張低垂的臉上掃過去。
今日這場朝議，表面議的是他的婚事，真正懸在眾人心上的卻不只是皇后之位。
昶兒雖被記作先帝幼子，生母卻是寧洛。
寧洛若平安回京，她就是後宮唯一的高位后妃，是那孩子名正言順的生母。
作為她的孩子，昶兒便與無法不捲入爭鬥之中。
況且先帝也曾有過旨意……難免不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寧洛若回不來，一個失去生母庇護的幼兒，便更需要有人給他一個穩固的名分。
無論哪一種情形，中宮之位都不能一直空著。
他們正是算清楚了這一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陛下，」禮部尚書上前一步，「寧皇貴妃陷於叛軍之手，臣等無不痛心。只是國事不可因一人而廢。後宮不可久無主位，先帝幼子也不可長久寄養於偏殿。宮中流言日盛，若再拖延，恐於小殿下清譽有損。」
蕭晏搭在御案上的手緩緩收緊。
「他尚不足周歲，何來清譽有損？」
禮部尚書額角滲出冷汗，仍硬著頭皮道：「小殿下身份貴重，生母又不在身邊，乳母、宮婢終非正經尊長。長此以往，怕是……」
「怕是什麼？」
禮部尚書跪了下去。
餘下的話沒人敢接。
怕那孩子將來成為宗室爭權的旗幟，也怕蕭晏太過看重這個孩子。看重到讓人分不清，他究竟只是在照顧先帝遺孤，還是另有打算。
盧閣老見殿內僵住，緩聲道：「陛下仁厚，不忍小殿下失怙失恃。臣等正因明白陛下苦心，才更覺該立賢德之人為後。新後若能善待先帝幼子，外可堵悠悠眾口，內可保小殿下平安，豈非兩全？」
「盧閣老心中已有賢德之人？」
「陳氏嫡女，陳望舒。」
這個名字落下，殿中沒有半點意外。
顯然在這封摺子遞進宮以前，該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陳望舒出身陳氏二房，是陳令儀的堂妹，也是先皇后這一支記入族譜的族侄女。她父親陳文鐸執掌京畿糧運多年，長兄在禁軍中任職，叔伯族親遍布六部。陳家在先帝朝幾經起落，根基卻從未真正斷過。
舊後族的身份，使他們不至於與宗室離心。
糧運與禁軍，又恰好是新帝初登基時最需要穩住的兩處。
西線催糧的摺子已經壓了三封。
前日，陳驤又派人送來軍報，說柳坡連降大雪，官道難行，前軍存糧僅夠二十日。
若下一批糧草再被拖住，不但無法繼續逼裴朔後退，連與寧洛換人的籌碼也會隨之削弱。
京畿糧倉握在朝廷手中，調運的舊吏與沿路倉使卻多出自陳氏門下。聖旨可以逼他們開倉，卻逼不出沿途上下同心。糧車只需在每處驛站多滯一日，送到西線時便足以誤事。
禁軍中又有數支舊營受過陳氏提攜。蕭晏若想把京中親信調去西北，便必須有人替他穩住京畿。
與其說朝臣替蕭晏挑中了一個皇后，倒不如說，他們替新朝挑中了一塊最合適的榫卯。
嵌進中宮，陳氏安心，舊臣安心，宗室也安心。
糧道一通，他才有餘力繼續向裴朔施壓，才可能把寧洛接回來。
蕭晏知道其中利害，正因知道，才愈發覺得可笑。
他要救自己心愛的女人，竟必須先迎娶另一個女人。
「陳氏女德行如何？」他問。
盧閣老道：「陳二姑娘自幼通讀經史，侍奉長輩至孝，素有賢名。先皇后病中，她曾數次入宮侍疾，進退得宜，從無逾矩。」
說得滴水不漏。
蕭晏將那封聯署摺子合上。
「立後是國事。候選之人的品性、家世，宗正寺與禮部重新核查。今日到此為止。」
盧閣老抬頭：「陛下……」
「朕說，退朝。」
殿中再無人出聲。
蕭晏起身離開御座時，冕旒在額前輕輕一晃，將眼底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答應。
卻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將摺子駁回。
這已經足夠朝臣聽懂。
早朝散後，雪下得更密。
宮道兩側積著薄白，內侍提著掃帚，一遍遍掃開御輦將要經過的路。蕭晏沒有回宣政殿，而是獨自去了暖閣。
暖閣燒著地龍，一推門便有融融熱氣撲面而來。
乳母正抱著昶兒在窗邊曬光。孩子才睡醒，臉頰白軟，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見門口來了人，也不害怕，只好奇地望過去。
乳母忙要跪下。
蕭晏抬手示意她免禮。
「今日可鬧了？」
「回陛下，小殿下夜裡醒過一回，喝了些奶便又睡了。太醫早晨來請過脈，說比前些日子強健許多。」
蕭晏嗯了一聲，伸手將孩子接過來。
他抱孩子的動作已經比最初熟練不少，手臂穩穩托住昶兒的背。孩子盯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抓住他垂在身前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五根指頭還握不攏，軟得像新生的花苞，卻固執地不肯鬆開。
蕭晏站在窗邊，低頭看了許久。
孩子的眉眼已經比剛回京時長開一些。
眼尾像寧洛。
安靜的時候尤其像。
他想起那半封從西北送來的信。
她說：勿以我亂國策
是她的心思。
她說：塞外雖苦，卻有長天闊野
也未必全不像她心裡會有的念頭。
裴朔的手段好狠。
他沒有送來一眼可辨的假話，而是拿幾分真心裹住了謊言，逼蕭晏在每一個字上反覆揣度。
她總是如此。越在絕境裡，越不肯拿自己的命逼旁人為難。
她替他顧全了帝王該顧全的東西。
朝臣便也理所當然地要他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孩子抓著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蕭晏忽然想，若寧洛此刻站在這裡，看見昶兒長得這樣好，應當會高興。
可她若知道朝臣正商議將孩子交由新後照看，又會如何？
門外傳來宮人行禮的聲音。
「嘉寧長公主到——」
嘉寧進來時，解下肩上的雪氅交給宮女。她看見蕭晏抱著孩子，並不意外，只揮手讓乳母與閒雜宮人都退遠些。
盧閣老呈上的摺子，在御案上放了一夜。
翌日早朝，摺子里寫著的那些名字便一齊站了出來。
奉天殿內沉香裊裊，玉階冰冷。蕭晏端坐在御座之上，垂眼望著階下。
盧閣老位列文臣之首，身後是禮部、宗正寺與幾位陳氏舊臣，再往後，還有幾個素來不肯輕易表態的宗室親王。
人站得這樣齊，一看就是有大事發生。
「陛下登基已有數月，四海初定，國喪禮期亦已盡。」盧閣老手持笏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中宮久懸，於禮不合。如今西北戰事未平，京中人心浮動，正該早定國本，以安朝野。」
蕭晏沒有看他，只問：「何謂國本？」
盧閣老微微一頓。
這話聽著平靜，底下卻藏著鋒芒。
新帝尚未冊後，也無自己的子嗣。
先帝留下的幼子養在宮中，生母寧氏卻身陷敵營，處境不明。
朝中人人都知道那孩子是蕭晏親手從亂局中保下來的，也知道他待那孩子遠勝尋常皇兄。
可有些事，私下如何是一回事，擺到朝堂上，又是另一回事。
盧閣老俯身道：「中宮為天下婦人之表，主內治，奉宗廟。陛下早日冊立皇后，六宮有所統攝，早日廣衍子嗣，自可使宗室安心，百姓安定。」
「昶兒可為皇嗣。」
殿內一靜。
宗正寺卿出列道：「陛下春秋正盛，冊立中宮之後，自有子嗣。至於先帝幼子年歲尚幼，亦該有中宮照拂，方不失天家體面。」
終於說到了孩子。
蕭晏抬起眼，目光從階下一張張低垂的臉上掃過去。
今日這場朝議，表面議的是他的婚事，真正懸在眾人心上的卻不只是皇后之位。
昶兒雖被記作先帝幼子，生母卻是寧洛。
寧洛若平安回京，她就是後宮唯一的高位后妃，是那孩子名正言順的生母。
作為她的孩子，昶兒便與無法不捲入爭鬥之中。
況且先帝也曾有過旨意……難免不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寧洛若回不來，一個失去生母庇護的幼兒，便更需要有人給他一個穩固的名分。
無論哪一種情形，中宮之位都不能一直空著。
他們正是算清楚了這一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陛下，」禮部尚書上前一步，「寧皇貴妃陷於叛軍之手，臣等無不痛心。只是國事不可因一人而廢。後宮不可久無主位，先帝幼子也不可長久寄養於偏殿。宮中流言日盛，若再拖延，恐於小殿下清譽有損。」
蕭晏搭在御案上的手緩緩收緊。
「他尚不足周歲，何來清譽有損？」
禮部尚書額角滲出冷汗，仍硬著頭皮道：「小殿下身份貴重，生母又不在身邊，乳母、宮婢終非正經尊長。長此以往，怕是……」
「怕是什麼？」
禮部尚書跪了下去。
餘下的話沒人敢接。
怕那孩子將來成為宗室爭權的旗幟，也怕蕭晏太過看重這個孩子。看重到讓人分不清，他究竟只是在照顧先帝遺孤，還是另有打算。
盧閣老見殿內僵住，緩聲道：「陛下仁厚，不忍小殿下失怙失恃。臣等正因明白陛下苦心，才更覺該立賢德之人為後。新後若能善待先帝幼子，外可堵悠悠眾口，內可保小殿下平安，豈非兩全？」
「盧閣老心中已有賢德之人？」
「陳氏嫡女，陳望舒。」
這個名字落下，殿中沒有半點意外。
顯然在這封摺子遞進宮以前，該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陳望舒出身陳氏二房，是陳令儀的堂妹，也是先皇后這一支記入族譜的族侄女。她父親陳文鐸執掌京畿糧運多年，長兄在禁軍中任職，叔伯族親遍布六部。陳家在先帝朝幾經起落，根基卻從未真正斷過。
舊後族的身份，使他們不至於與宗室離心。
糧運與禁軍，又恰好是新帝初登基時最需要穩住的兩處。
西線催糧的摺子已經壓了三封。
前日，陳驤又派人送來軍報，說柳坡連降大雪，官道難行，前軍存糧僅夠二十日。
若下一批糧草再被拖住，不但無法繼續逼裴朔後退，連與寧洛換人的籌碼也會隨之削弱。
京畿糧倉握在朝廷手中，調運的舊吏與沿路倉使卻多出自陳氏門下。聖旨可以逼他們開倉，卻逼不出沿途上下同心。糧車只需在每處驛站多滯一日，送到西線時便足以誤事。
禁軍中又有數支舊營受過陳氏提攜。蕭晏若想把京中親信調去西北，便必須有人替他穩住京畿。
與其說朝臣替蕭晏挑中了一個皇后，倒不如說，他們替新朝挑中了一塊最合適的榫卯。
嵌進中宮，陳氏安心，舊臣安心，宗室也安心。
糧道一通，他才有餘力繼續向裴朔施壓，才可能把寧洛接回來。
蕭晏知道其中利害，正因知道，才愈發覺得可笑。
他要救自己心愛的女人，竟必須先迎娶另一個女人。
「陳氏女德行如何？」他問。
盧閣老道：「陳二姑娘自幼通讀經史，侍奉長輩至孝，素有賢名。先皇后病中，她曾數次入宮侍疾，進退得宜，從無逾矩。」
說得滴水不漏。
蕭晏將那封聯署摺子合上。
「立後是國事。候選之人的品性、家世，宗正寺與禮部重新核查。今日到此為止。」
盧閣老抬頭：「陛下……」
「朕說，退朝。」
殿中再無人出聲。
蕭晏起身離開御座時，冕旒在額前輕輕一晃，將眼底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答應。
卻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將摺子駁回。
這已經足夠朝臣聽懂。
早朝散後，雪下得更密。
宮道兩側積著薄白，內侍提著掃帚，一遍遍掃開御輦將要經過的路。蕭晏沒有回宣政殿，而是獨自去了暖閣。
暖閣燒著地龍，一推門便有融融熱氣撲面而來。
乳母正抱著昶兒在窗邊曬光。孩子才睡醒，臉頰白軟，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見門口來了人，也不害怕，只好奇地望過去。
乳母忙要跪下。
蕭晏抬手示意她免禮。
「今日可鬧了？」
「回陛下，小殿下夜裡醒過一回，喝了些奶便又睡了。太醫早晨來請過脈，說比前些日子強健許多。」
蕭晏嗯了一聲，伸手將孩子接過來。
他抱孩子的動作已經比最初熟練不少，手臂穩穩托住昶兒的背。孩子盯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抓住他垂在身前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五根指頭還握不攏，軟得像新生的花苞，卻固執地不肯鬆開。
蕭晏站在窗邊，低頭看了許久。
孩子的眉眼已經比剛回京時長開一些。
眼尾像寧洛。
安靜的時候尤其像。
他想起那半封從西北送來的信。
她說：勿以我亂國策
是她的心思。
她說：塞外雖苦，卻有長天闊野
也未必全不像她心裡會有的念頭。
裴朔的手段好狠。
他沒有送來一眼可辨的假話，而是拿幾分真心裹住了謊言，逼蕭晏在每一個字上反覆揣度。
她總是如此。越在絕境裡，越不肯拿自己的命逼旁人為難。
她替他顧全了帝王該顧全的東西。
朝臣便也理所當然地要他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孩子抓著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蕭晏忽然想，若寧洛此刻站在這裡，看見昶兒長得這樣好，應當會高興。
可她若知道朝臣正商議將孩子交由新後照看，又會如何？
門外傳來宮人行禮的聲音。
「嘉寧長公主到——」
嘉寧進來時，解下肩上的雪氅交給宮女。她看見蕭晏抱著孩子，並不意外，只揮手讓乳母與閒雜宮人都退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