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事
「叫女醫。」
顧凜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很淡，淡得沒有責問，甚至沒有情緒。可裴朔莫名覺得，那少年已經從自己臉上看明白了一切。
「看什麼？」
顧凜沒回話，收回目光，轉身去叫人。
女醫進去時，裴朔沒有再回帳中。
他去了中軍帳，獨自坐到天快亮。桌上還放著寧洛抄了一半的藥方，紙角沾了墨，最後一個字只寫完半邊。
那封蕭晏的文書被他攥得皺了。
天色泛白時，親衛低聲來報，女醫已經替寧洛重新處理了傷口，人仍未醒，但沒有性命之憂。
裴朔閉了閉眼。
藥是他叫人找來的，酒是他自己喝的，昨夜每一步都不是失手。
他從不後悔已經做過的事。戰場上錯殺一百個人，只要能拿下一座城，他也不會回頭。
可這一夜，他第一次生出一種極其陌生的煩躁。
他原本並非沒有別的辦法。
寧洛被困在這裡，蕭晏遠在京城。只要時日足夠，他可以讓她看清朝廷不會永遠等她，可以替她找回寧家其他的家人，也可以讓她在西北擁有一處真正安穩的住處。
他甚至可以慢慢等她不再用那樣厭惡的眼神看自己。
可昨夜以後，再沒有這種可能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文士被親衛領進來。他姓吳，原在京中替官府謄抄文書，因犯事逃到西北，最擅臨摹他人筆跡。裴朔曾讓他仿過州官印信，真假難辨。
「將軍喚屬下來，是要仿誰的字？」
裴朔把寧洛抄了一半的藥方扔過去。
吳先生撿起來，只看幾眼便道：「女子館閣體，落筆柔，要仿不難。」
裴朔沉默片刻。
「寫一封口信。」
吳先生鋪開紙。
裴朔站在窗前，看著營外灰白的天色，緩緩道：「就說她留在西北很好，不願再回宮。」
吳先生提筆寫了兩行，停下來問：「還要寫什麼？」
「說她已經委身於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筆尖一頓。
吳先生不敢抬頭，只繼續往下寫。
裴朔想起陳驤帶來的口信，胸口湧起一陣說不清是痛快還是陰沉的情緒。
「再寫——」
他停了許久。
「妾身殘軀，已失歸處，既不願回，也不能回。宮牆拘束半生，塞外雖苦，卻有長天闊野，至少容得一人自由來去。願陛下珍重社稷，善待幼子，勿再以妾一人亂國之計。」
吳先生依言落筆。
寫完以後，紙上字跡與寧洛極像，連末尾因為腕力不濟而微微上挑的一筆也模仿得毫無破綻。
裴朔拿起來看了一遍。
「太整齊。」
「不必。」
裴朔從寧洛舊日寫下的幾張字紙中，抽出半頁真正的手書。
那是她此前托周大夫送出的口信，沒有來得及送走。上面只寫著幾句：妾身尚安，陛下勿以我亂國策。只求告知昶兒近況，若有歸期——
寫到這裡便斷了。
裴朔以刀裁去問孩子和求歸的後半段，只留下最前面的兩句，又把吳先生仿寫的那頁接在後面。
一半是真。
一半是假。
真話替假話作證，反而比從頭到尾的偽造更難讓人懷疑。
「隨明日換俘的人送出去。」裴朔將信封好，「不要蓋裴軍的印。」
吳先生低頭應是。
口信在三日後送抵京城。
蕭晏拆信時，暖閣里的宮燈已經燃過一半。
信紙帶著西北的風沙氣，邊緣有一塊淡褐色的痕跡，像是沾過藥汁。前半頁的字他認得，是寧洛親手所寫。
他反覆看了兩遍。
信中說她已經委身裴朔，已無顏回京，也不願再入宮牆；又說塞外雖苦，卻有宮牆之內沒有的自由，至少可以自己決定去留。
其中幾句話不像寧洛。
蕭晏並沒有全信。
裴朔既肯放出這封信，便一定有他的目的。
所謂已經委身裴朔，更像刻意寫給他看的挑釁，他並不是很相信。
可他拿著那半頁真正的手書，仍在燈下坐了許久。
他們之間雖然有過溫情，卻始終隔著一座皇宮、一個先帝，還有數不清的禮法與猜忌。
他一直以為，只要把她接回來，護在身邊，便是給她最好的歸處。
直到這一刻，他第一次不得不問自己——
她想要的，真的是回到這深宮之內嗎？
這高高的城牆能鎖得住她自由的心嗎。
即便她能回來，自己又能給她什麼呢。
殿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盧閣老求見。」
蕭晏將信折起，收入袖中。
盧閣老進殿以後，沒有提西北戰事，只呈上一封由宗室和六部數名重臣聯署的摺子。
國喪禮期已盡，新帝中宮虛懸，先帝幼子名分未定。為安宗室、穩後族，請冊先皇后母族陳氏女為後。
蕭晏垂眼看向摺子末尾，一言不發，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凜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很淡，淡得沒有責問，甚至沒有情緒。可裴朔莫名覺得，那少年已經從自己臉上看明白了一切。
「看什麼？」
顧凜沒回話，收回目光，轉身去叫人。
女醫進去時，裴朔沒有再回帳中。
他去了中軍帳，獨自坐到天快亮。桌上還放著寧洛抄了一半的藥方，紙角沾了墨，最後一個字只寫完半邊。
那封蕭晏的文書被他攥得皺了。
天色泛白時，親衛低聲來報，女醫已經替寧洛重新處理了傷口，人仍未醒，但沒有性命之憂。
裴朔閉了閉眼。
藥是他叫人找來的，酒是他自己喝的，昨夜每一步都不是失手。
他從不後悔已經做過的事。戰場上錯殺一百個人，只要能拿下一座城，他也不會回頭。
可這一夜，他第一次生出一種極其陌生的煩躁。
他原本並非沒有別的辦法。
寧洛被困在這裡，蕭晏遠在京城。只要時日足夠，他可以讓她看清朝廷不會永遠等她，可以替她找回寧家其他的家人，也可以讓她在西北擁有一處真正安穩的住處。
他甚至可以慢慢等她不再用那樣厭惡的眼神看自己。
可昨夜以後，再沒有這種可能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文士被親衛領進來。他姓吳，原在京中替官府謄抄文書，因犯事逃到西北，最擅臨摹他人筆跡。裴朔曾讓他仿過州官印信，真假難辨。
「將軍喚屬下來，是要仿誰的字？」
裴朔把寧洛抄了一半的藥方扔過去。
吳先生撿起來，只看幾眼便道：「女子館閣體，落筆柔，要仿不難。」
裴朔沉默片刻。
「寫一封口信。」
吳先生鋪開紙。
裴朔站在窗前，看著營外灰白的天色，緩緩道：「就說她留在西北很好，不願再回宮。」
吳先生提筆寫了兩行，停下來問：「還要寫什麼？」
「說她已經委身於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筆尖一頓。
吳先生不敢抬頭，只繼續往下寫。
裴朔想起陳驤帶來的口信，胸口湧起一陣說不清是痛快還是陰沉的情緒。
「再寫——」
他停了許久。
「妾身殘軀，已失歸處，既不願回，也不能回。宮牆拘束半生，塞外雖苦，卻有長天闊野，至少容得一人自由來去。願陛下珍重社稷，善待幼子，勿再以妾一人亂國之計。」
吳先生依言落筆。
寫完以後，紙上字跡與寧洛極像，連末尾因為腕力不濟而微微上挑的一筆也模仿得毫無破綻。
裴朔拿起來看了一遍。
「太整齊。」
「不必。」
裴朔從寧洛舊日寫下的幾張字紙中，抽出半頁真正的手書。
那是她此前托周大夫送出的口信，沒有來得及送走。上面只寫著幾句：妾身尚安，陛下勿以我亂國策。只求告知昶兒近況，若有歸期——
寫到這裡便斷了。
裴朔以刀裁去問孩子和求歸的後半段，只留下最前面的兩句，又把吳先生仿寫的那頁接在後面。
一半是真。
一半是假。
真話替假話作證，反而比從頭到尾的偽造更難讓人懷疑。
「隨明日換俘的人送出去。」裴朔將信封好，「不要蓋裴軍的印。」
吳先生低頭應是。
口信在三日後送抵京城。
蕭晏拆信時，暖閣里的宮燈已經燃過一半。
信紙帶著西北的風沙氣，邊緣有一塊淡褐色的痕跡，像是沾過藥汁。前半頁的字他認得，是寧洛親手所寫。
他反覆看了兩遍。
信中說她已經委身裴朔，已無顏回京，也不願再入宮牆；又說塞外雖苦，卻有宮牆之內沒有的自由，至少可以自己決定去留。
其中幾句話不像寧洛。
蕭晏並沒有全信。
裴朔既肯放出這封信，便一定有他的目的。
所謂已經委身裴朔，更像刻意寫給他看的挑釁，他並不是很相信。
可他拿著那半頁真正的手書，仍在燈下坐了許久。
他們之間雖然有過溫情，卻始終隔著一座皇宮、一個先帝，還有數不清的禮法與猜忌。
他一直以為，只要把她接回來，護在身邊，便是給她最好的歸處。
直到這一刻，他第一次不得不問自己——
她想要的，真的是回到這深宮之內嗎？
這高高的城牆能鎖得住她自由的心嗎。
即便她能回來，自己又能給她什麼呢。
殿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盧閣老求見。」
蕭晏將信折起，收入袖中。
盧閣老進殿以後，沒有提西北戰事，只呈上一封由宗室和六部數名重臣聯署的摺子。
國喪禮期已盡，新帝中宮虛懸，先帝幼子名分未定。為安宗室、穩後族，請冊先皇后母族陳氏女為後。
蕭晏垂眼看向摺子末尾，一言不發，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