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好不好，娘自己知道
和沈鴻吵完，見丈夫死活也不鬆口，沈夫人也沒了法子。
她心裡掛念著蘭香，連口氣都顧不上喘，又馬不停蹄地往蘭香院裡去了。
此刻蘭香也聽說了母親去和父親干架的事，心裡猛地一揪，那點硬撐起來的決心瞬間便軟了大半。
她雖年紀小，卻並非不知事。這麼多年，娘一個人操持著家裡，照顧她和哥哥。從前祖父祖母還在時，尚未分家，娘作為長媳，不僅要侍奉公婆，時不時還要替其他幾房收拾爛攤子，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片刻都不得歇息。
這個家裡，最辛苦的就是娘了。
蘭香心裡猶豫起來——真的要鬧成這個樣子麼？她不想讓娘這麼難做。
可她又想起芳儀叮囑她的話：「心軟是大忌。」，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若是撒了手，那便是前功盡棄。想到這裡，蘭香又斂了心神，重新躺回枕上，閉著眼裝睡。
沈夫人推開門，一眼便看見女兒躺在床上，瘦得下巴都尖了，面色蒼白，只剩一口氣似的。
她又氣又難受，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一把拉住蘭香的手，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滾了下來：「你這死丫頭，這是著了什麼魔了？非得氣死我和你爹才高興麼！你好歹先吃點東西，把身子熬壞了可怎麼辦？娘就只有你和你哥哥兩個，你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叫娘怎麼活呀！」
蘭香睜開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母親那張哭花了的臉，眼下一片青黑，鬢髮散亂，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端莊體面的模樣。
她本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可還沒張嘴，眼淚便先滾了出來，嘴也不受控制起來：「我還以為娘不管我了。」
沈夫人一邊用帕子替她擦眼淚，一邊罵道：「沒良心的東西！我把你養到這麼大，什麼時候沒有管過你？你氣我就罷了，現在還來說這種剜我心窩子的話！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家裡就你一個姑娘，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從來沒讓你受過一丁點兒委屈。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你，你要這麼來磋磨我！」
蘭香嘴一癟，將臉微微別開，聲音悶悶的：「哪家體面的人家不疼女兒的？娘不必拿這個來說嘴。我惱的是，我和哥哥都是爹娘生的，怎麼又分出了個三六九等來？哥哥從小除了讀書什麼都不用管，長大了就做官。我呢？和娘學針織女紅、管家理事，還要耳提面命將來如何孝順公婆、如何侍奉丈夫。哥哥做官是他自己得好處，我學這些卻是為著將來的婆家得好處，憑什麼呢？」
沈夫人一噎，張了張嘴，半晌才道：「男子女子怎麼能相提並論？況且，誰不是這麼過來的？我來沈家，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麼？我現在不也好好的麼？我從前還不如你現在呢。你這丫頭，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蘭香側過頭去，輕聲道：「好不好，娘自己心裡知道。」
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把沈夫人氣得夠嗆。
她正要再罵兩句，卻聽見蘭香幽幽道：「娘，若是我嫁給表哥，日後受了委屈，怎麼辦呢？」
沈夫人下意識便反駁道：「不可能！有你外祖母在，誰敢欺負你？」
蘭香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那當初娘在沈家受欺負的時候，外祖母是怎麼說的？」
沈夫人愣住了。
往事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剛懷蘭香那會兒，百般不適，白天吐了晚上吐，一點油味兒都聞不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一位堂姑便提出來，說老太太這麼多兒媳，哪裡需要下人去做？不如讓兒媳露一手。剛好又是老太太千秋，兒媳也合該盡孝才是。
妯娌們也紛紛附和，說大嫂手藝好，又是沈家的長媳，自然與旁人不同，不如讓大嫂親自做來，也好替大哥表表孝心。
就這樣，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她被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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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鵪鶉的時候，她聞見味兒便想吐，好幾次掐著自己才忍了下來。到後面實在忍不住了，一個打噦，那些髒污的東西便從嗓子眼裡湧上來。她看著周圍的人，不敢吐出來，只能紅著眼睛強忍著咽了下去。
待壽宴散了，她趕緊去沐浴洗漱，仔細刷了牙，又漱了好幾遍口，可心裡越想越委屈，狠狠哭了一場。
她面子薄，哪裡好意思同沈鴻講這個？
況且這又是老夫人的壽宴，若沈鴻鬧起來，傳出去只會說他們夫妻不孝，外人也只會戳他們夫妻的脊梁骨，下面好幾房兄弟還盯著呢，就等著尋老大的錯處。
顧忌著這些，她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
在給母親寫信時，她忍不住提到了此事，想叫母親寬慰寬慰自己，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
母親的回信，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吾女如晤：
家中諸事，本不欲擾你，然事已至此，不得不與你言之。
你大姐姐前番為你二姐姐定下一門親事，原是好意，那戶人家門第殷實，也算體面。偏你二姐姐執拗，死活不肯，非要嫁與寒門。你大姐姐惱了，撂下話來——若她不應這門親，嫁妝便一文不給。
你二姐姐也是個犟的，寧死不肯回頭。如今家中鬧得不可開交，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你二姐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如今娘只能應了你二姐姐，可府中實在無力籌措嫁資。
娘知道你在別家不易，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操持家務，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可女兒家，哪個不是這樣熬過來的？你婆婆說什麼，你只管應著；你丈夫有什麼不是，你且忍忍。萬不可與婆家起了爭執，若你被婆家厭棄，你二姐姐的事就更沒指望了。
娘如今只盼你一件事：好歹替你二姐姐攢些嫁妝，送她風光出嫁才是正事。娘知道這委屈了你，可你家裡如今也只能靠你了。
千萬忍耐，勿生事端。等熬過這一關，往後的日子總會好的。
母字。」
滿滿一頁紙，全是告誡她的話，沒有一句是關心尚在孕期的女兒。
回想起往事，沈夫人猛地打了個激靈，再看向眼前嬌柔的女兒，心被狠狠攥了一把。
從小母親就教導她，要和順、要謙卑、要懂得看人眼色、遇事需要忍耐，千萬不可給家裡招惹是非。她確實是這樣做的，如今也是這樣教蘭香的。
可是，她吃過的苦，還要讓蘭香再吃一遍麼？
蘭香也發現了母親的掙扎，輕輕拽了拽沈夫人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母親？」
沈夫人回過神來，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她咬了咬牙，握緊蘭香的手，一字一句道：「娘給你想辦法！」
她心裡掛念著蘭香，連口氣都顧不上喘，又馬不停蹄地往蘭香院裡去了。
此刻蘭香也聽說了母親去和父親干架的事，心裡猛地一揪，那點硬撐起來的決心瞬間便軟了大半。
她雖年紀小，卻並非不知事。這麼多年，娘一個人操持著家裡，照顧她和哥哥。從前祖父祖母還在時，尚未分家，娘作為長媳，不僅要侍奉公婆，時不時還要替其他幾房收拾爛攤子，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片刻都不得歇息。
這個家裡，最辛苦的就是娘了。
蘭香心裡猶豫起來——真的要鬧成這個樣子麼？她不想讓娘這麼難做。
可她又想起芳儀叮囑她的話：「心軟是大忌。」，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若是撒了手，那便是前功盡棄。想到這裡，蘭香又斂了心神，重新躺回枕上，閉著眼裝睡。
沈夫人推開門，一眼便看見女兒躺在床上，瘦得下巴都尖了，面色蒼白，只剩一口氣似的。
她又氣又難受，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一把拉住蘭香的手，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滾了下來：「你這死丫頭，這是著了什麼魔了？非得氣死我和你爹才高興麼！你好歹先吃點東西，把身子熬壞了可怎麼辦？娘就只有你和你哥哥兩個，你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叫娘怎麼活呀！」
蘭香睜開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母親那張哭花了的臉，眼下一片青黑，鬢髮散亂，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端莊體面的模樣。
她本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可還沒張嘴，眼淚便先滾了出來，嘴也不受控制起來：「我還以為娘不管我了。」
沈夫人一邊用帕子替她擦眼淚，一邊罵道：「沒良心的東西！我把你養到這麼大，什麼時候沒有管過你？你氣我就罷了，現在還來說這種剜我心窩子的話！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家裡就你一個姑娘，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從來沒讓你受過一丁點兒委屈。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你，你要這麼來磋磨我！」
蘭香嘴一癟，將臉微微別開，聲音悶悶的：「哪家體面的人家不疼女兒的？娘不必拿這個來說嘴。我惱的是，我和哥哥都是爹娘生的，怎麼又分出了個三六九等來？哥哥從小除了讀書什麼都不用管，長大了就做官。我呢？和娘學針織女紅、管家理事，還要耳提面命將來如何孝順公婆、如何侍奉丈夫。哥哥做官是他自己得好處，我學這些卻是為著將來的婆家得好處，憑什麼呢？」
沈夫人一噎，張了張嘴，半晌才道：「男子女子怎麼能相提並論？況且，誰不是這麼過來的？我來沈家，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麼？我現在不也好好的麼？我從前還不如你現在呢。你這丫頭，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蘭香側過頭去，輕聲道：「好不好，娘自己心裡知道。」
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把沈夫人氣得夠嗆。
她正要再罵兩句，卻聽見蘭香幽幽道：「娘，若是我嫁給表哥，日後受了委屈，怎麼辦呢？」
沈夫人下意識便反駁道：「不可能！有你外祖母在，誰敢欺負你？」
蘭香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那當初娘在沈家受欺負的時候，外祖母是怎麼說的？」
沈夫人愣住了。
往事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剛懷蘭香那會兒，百般不適，白天吐了晚上吐，一點油味兒都聞不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一位堂姑便提出來，說老太太這麼多兒媳，哪裡需要下人去做？不如讓兒媳露一手。剛好又是老太太千秋，兒媳也合該盡孝才是。
妯娌們也紛紛附和，說大嫂手藝好，又是沈家的長媳，自然與旁人不同，不如讓大嫂親自做來，也好替大哥表表孝心。
就這樣，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她被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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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鵪鶉的時候，她聞見味兒便想吐，好幾次掐著自己才忍了下來。到後面實在忍不住了，一個打噦，那些髒污的東西便從嗓子眼裡湧上來。她看著周圍的人，不敢吐出來，只能紅著眼睛強忍著咽了下去。
待壽宴散了，她趕緊去沐浴洗漱，仔細刷了牙，又漱了好幾遍口，可心裡越想越委屈，狠狠哭了一場。
她面子薄，哪裡好意思同沈鴻講這個？
況且這又是老夫人的壽宴，若沈鴻鬧起來，傳出去只會說他們夫妻不孝，外人也只會戳他們夫妻的脊梁骨，下面好幾房兄弟還盯著呢，就等著尋老大的錯處。
顧忌著這些，她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
在給母親寫信時，她忍不住提到了此事，想叫母親寬慰寬慰自己，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
母親的回信，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吾女如晤：
家中諸事，本不欲擾你，然事已至此，不得不與你言之。
你大姐姐前番為你二姐姐定下一門親事，原是好意，那戶人家門第殷實，也算體面。偏你二姐姐執拗，死活不肯，非要嫁與寒門。你大姐姐惱了，撂下話來——若她不應這門親，嫁妝便一文不給。
你二姐姐也是個犟的，寧死不肯回頭。如今家中鬧得不可開交，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你二姐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如今娘只能應了你二姐姐，可府中實在無力籌措嫁資。
娘知道你在別家不易，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操持家務，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可女兒家，哪個不是這樣熬過來的？你婆婆說什麼，你只管應著；你丈夫有什麼不是，你且忍忍。萬不可與婆家起了爭執，若你被婆家厭棄，你二姐姐的事就更沒指望了。
娘如今只盼你一件事：好歹替你二姐姐攢些嫁妝，送她風光出嫁才是正事。娘知道這委屈了你，可你家裡如今也只能靠你了。
千萬忍耐，勿生事端。等熬過這一關，往後的日子總會好的。
母字。」
滿滿一頁紙，全是告誡她的話，沒有一句是關心尚在孕期的女兒。
回想起往事，沈夫人猛地打了個激靈，再看向眼前嬌柔的女兒，心被狠狠攥了一把。
從小母親就教導她，要和順、要謙卑、要懂得看人眼色、遇事需要忍耐，千萬不可給家裡招惹是非。她確實是這樣做的，如今也是這樣教蘭香的。
可是，她吃過的苦，還要讓蘭香再吃一遍麼？
蘭香也發現了母親的掙扎，輕輕拽了拽沈夫人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母親？」
沈夫人回過神來，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她咬了咬牙，握緊蘭香的手，一字一句道：「娘給你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