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生日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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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家的馬車在卿府門前各自辭別,轆轆地駛入暮色漸濃的長街。

  定陽侯夫人靠在車壁上,面上的笑意在車簾落下的那一刻便散了乾淨,一旁的媽媽陪坐了許多年,最是熟悉她的脾性,見她這副神色,便知道她心裡存著事,小心翼翼地問道:「夫人這是怎麼了?可是今兒席上有什麼不痛快?」

  定陽侯夫人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怨懟:「之前我想定下芳儀那丫頭,趙月兒推說她一直病著,此事便也罷了。怎麼轉頭說給沈家,沒幾日的功夫,看著就好起來了呢?倒是奇了,莫不是這沈京盛還是個神醫,妙手回春不成?」

  媽媽聞言,只得賠著笑,溫聲勸道:「夫人息怒。表姑娘病著的時候,我不是去瞧過幾回麼?確實看著不太好了,二姑娘大約是沒騙您的。倒像是與沈家的婚事一定,沖喜給沖好了。」

  定陽侯夫人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聲音忽然低了幾分:「明明我才是她親姐姐,她卻與那邊的親近,倒顯得我像個外人了。」

  媽媽聽了這話,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她自幼帶大的這位大姑娘,心裡的憐惜便一點點地湧上來。

  她斟酌了半晌,才低聲道:「大姑娘,您和二姑娘之間,是有些誤會的。恕我說句犯上的話,您這性子太傲了,二姑娘又是個犟脾氣,你們倆都不愛把話說開,也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思。這許多事情堆在一起,又說不清楚,這天長日久的,便成了冤家了。」

  定陽侯夫人神色一變,沒有接話,只偏過頭去掀開車簾的一角,望著車簾外緩緩後退的街景。

  她對這個妹妹,是又愛又恨的。

  母親去世時,她十歲,妹妹三歲,父親不大管女孩兒的事,她可以說是又做姐姐又做娘,親力親為把這個妹妹拉扯大。

  可是母親去世不到半年,父親轉頭便迎娶了寄居在府里的表妹杜氏。

  杜氏性格溫柔,善解人意,她和妹妹對這個表姨都是極親熱的,母親在世時,曾多少次想為這位表妹遴選夫君,卻都被杜氏以「無心婚嫁、只願禮佛」為由推拒。

  所以父親要迎娶杜氏的消息傳出,趙若兒仿佛天都要塌了,不顧閨秀的禮儀和孝道,同父親吵鬧了多次,但是終究也沒動搖父親迎娶杜氏的決心。

  那段時間,她整日以淚洗面,整個人憔悴得不行,只每日照顧妹妹起居,無心再管旁的事。

  待她收拾好心情,重畫娥眉時,卻發現被自己一手帶大的妹妹,不知何時暗地裡被杜氏籠絡了去,背著她親親熱熱地叫杜氏「母親」了。

  這無疑又是一重打擊。

  她恨,恨父親為何如此無情,母親屍骨未寒,他便再迎新人。

  也恨杜氏不顧姑嫂之情,全然不念當初母親的照拂之恩,在表兄身下承歡。

  可是妹妹年幼無知,她不想讓妹妹與她一樣,整日裡活在怨憤之中,所以從不曾把這些恩怨告知妹妹,她如何能恨妹妹呢?

  可是她每次看見妹妹與杜氏親近,便心如刀割,這一幕再回想起來時至今也鮮活生動。

  她在這樣的情緒中一日一日扭曲,性子也變得喜怒無常起來。

  後來父親病危,她不想被家中所累,即便要承受不孝的罵名,也要毅然決然地帶著母親所有的嫁妝嫁入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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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沒想過,留一半給妹妹。

  但是她深知,如果將嫁妝留給妹妹,妹妹是守不住的,她最是心軟,那時趙家江河日下,她不會袖手旁觀,指不定會拿去貼補家裡。

  她想著,待妹妹到了嫁齡,她親自細細為妹妹挑選一門好親事,再將母親的嫁妝分一半出來給妹妹。

  但是沒料到,真到了那個時候,這門她千挑萬選的親事被妹妹一口推拒,轉頭嫁了一個鰥夫,這事把她氣得七竅生煙,姐妹倆大吵一鬧,從此徹底生分。

  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了。

  定陽侯夫人閉了閉眼,不願再多想。

  馬車轆轆地駛過小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細碎而綿長,像是把她那些沉在心底多年的舊事又翻出來碾了一遍。

  而與此同時,一道修長的身影在暮色中穿過,輕輕抬眼望了一眼駛過的馬車,停在一扇黑漆木門前,抬手叩了兩下。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個清脆的女孩兒聲音:「誰呀?」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紅潤嬌俏的臉來。

  女孩抬眼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蕭先生?您怎麼找到這裡的?您……是來找我爹的?」

  蕭衍也微微愣了一下,眼前這張臉,他認得。正是他曾教過的兩個丫頭之一。

  他彎了彎嘴角:「立冬?我是來找馮娘子的。她住在這裡麼?」

  立冬連忙將門拉開,笑道:「馮娘子?不就是我娘麼?您快請進來罷,我爹娘都在家呢。」

  她說著,回頭朝屋裡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爹!娘!蕭先生來了!」

  蕭衍剛跨進門檻,便見堂屋裡有人掀了帘子出來,正是馮金與那位馮娘子。

  他目光在馮娘子臉上停了一瞬——早前虞晦說卿家的夫人想給兩個丫頭尋個先生,在學堂里置了一間屋子請他授課,來接送立冬霜降的便是她們的乾爹馮金。

  那時他偶爾也能瞥見一個婦人在窗外駐足,也聽見立冬霜降下學時在窗外喊她娘,卻從未往那個方向仔細看過。

  如今才知,那婦人大約便是眼前這位馮娘子了。

  這也未免太過湊巧了。

  他面上不顯,只笑了笑:「這麼晚來,叨擾諸位了。」

  馮金連忙迎上來,笑得格外客氣:「哎喲,您這是哪裡的話?不知郎君今日造訪,可是有什麼吩咐?」

  蕭衍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吩咐不敢當。只是在下有些話,想單獨與嫂夫人說幾句,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他說這話時,目光越過馮金的肩頭,落在馮嫂子那張和善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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