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章 沉汐之遇
離開蝶屋的第四天黃昏，戀雪踏上了通往那座廢棄漁村的最後一段山道。
一路行來，兩側的草木還掛著淺淡的綠，偶有楓葉染上了第一抹赭紅，可剛踏入這片沿海區域，周遭的生機便被抽乾了，只剩下大片大片枯死的蘆葦，在風中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如同鬼魂的低語。
天色隨著她腳步的深入慢慢沉下去，夕陽降得極快，金紅的天邊像被誰用濕布猛地捂住，轉瞬便洇成深紫，最後只剩下一抹慘澹的青灰色掛在天際。
等她終於站在村口那座歪斜的鳥居下時，夜幕已經徹底籠罩了大地。
這就是任務書上標註的「汐見村」。
村子比她想像中還要荒涼。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單調、沉重，似一具沉睡的巨獸在緩慢地翻動身體。
這裡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沒有炊煙，連風裡都聞不到半點火食氣，只有咸腥、腐苔，以及一種類似於過久鹽漬的血味。
十幾間破敗的屋舍沿著海岸線零零散散地趴著，大半屋頂已經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梁架，茅草被風撕得只剩一層薄殼，像一具具倒斃在海邊的枯屍，在亘古間無聲地腐朽。
海風從屋瓦的縫隙間穿過去，嗚嗚地響，仿佛有東西正在空屋子裡來回踱步。
戀雪收緊了羽織，沒有貿然深入，而是沿著村子的邊緣，踩著鬆軟的沙地，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活口。
「戀雪小姐，」雪丸壓低聲音，黑豆似的眼珠朝村子最外側那片暗偏了偏，「那邊……似乎有活氣。很弱，但是是人類的。」
戀雪腳步一頓，順著雪丸的視線望去。
夜色太濃，那座半塌的石屋幾乎和周圍的黑暗長在了一起，若不是雪丸提醒，她或許會直接踩著夜色走過去，連餘光都不會分給它一下。
她側身，沿著村緣的沙地無聲地靠近，在離石屋七八米遠的矮石牆後蹲下。
運氣還算眷顧。
石屋裡面，縮著兩個人。
那是僅存的倖存者，靠著躲藏在村外的地窖里才活了下來。
得知戀雪的來意後，他們艱難地放下戒備，開始敘述這裡的情況。
「那……那個怪物……」其中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牙齒打顫，指著村後那片黑漆漆的灘涂，「白天藏在礁石後面，晚上才出來……好多人……好多人就這麼平白沒了，連屍首都找不著啊……」
另一個老婦緊緊抓著破舊的棉被，眼神空洞地補充：「有人說，是在退潮的時候遇見的，一個男鬼，頭髮很長，拖到腰，遠遠看去像一團剛浮上來的海草。」
老漢翕動了一下嘴唇，顫巍巍地接上：「以前……以前這村子可不是這樣的。最熱鬧那會兒，光是打魚的船就有三十多條，天不亮就出海，傍晚回來滿村都是曬網的聲音，孩子們在海灘上追著浪跑，女人們在岸邊生火烤魚……」
他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聲乾巴巴的哽咽。
「可那個東西出現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先是外村來做買賣的貨郎不見了，接著是半夜去收網的漁民……頭兩個月，一個月就少兩三個，後來走得快的，一夜之間能消失五六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剩下的人拼命往外逃，可海路被浪封了，陸路翻過那座山又要三天三夜，跑得動的跑了，跑不動的……就再也沒了動靜。不到半年，就剩我們兩個老東西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去，連哭都不敢出聲。」
戀雪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從懷裡摸出僅剩的一點乾糧放在他們身邊，溫聲安撫：
「老丈，婆婆。吃著，別出聲。就待在這裡，不管外面聽見什麼動靜，都別探頭。天亮之前，我會解決他的。」
離開石屋，戀雪沿著老漢指的方向，走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灘涂。
月光終於從雲層中掙脫出來，灑在海面上，泛起一片破碎的銀光。
潮水退去，露出了大片大片灰黑色的灘涂。
礁石的輪廓在濃黑里浮成一片嶙峋的剪影，空氣里瀰漫著海藻腐爛和海水腥鹹的混合氣味，腳下的淤泥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嘰」的聲響，就像這片土地本身也在痛苦地呻吟。
她握緊了腰間的日輪刀，指尖感受著刀柄上熟悉的紋路。呼吸法在體內緩緩流轉，試圖調動起周身的寒氣。
然而，那股滯澀感再次傳來，原本該如行雲流水般順暢的「雪之呼吸」，此刻卻像被凍住的河流，只能在體內艱難地挪動。
戀雪極輕地蹙了一下眉心。
她沒再硬逼。
前方的黑暗裡，潮氣濃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而黏的濕霧，貼著灘涂一點點往上爬，把礁石的稜角都洇得模糊了。
月光碎碎地鋪在海面上，遠處礁石縫間滲著幾灘黑亮的水窪。
水面靜得像凝了層漆，其中最大的一灘卻無風自動，浮起一個極規整的漩渦，一圈一圈地將水面那點碎銀、連同附近幾粒發亮的浮沫，無聲地攪進深處。
漩渦中心泛著一點暗紅，像底下沉著一顆被醃了太久的心，還在微微搏動著，隔幾秒便跳一下。
戀雪的視線原本落在水窪邊緣那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反光上，忽然一凝——那反光不對。
它沒有跟著波紋晃，而是自己在動。
再細看，才發覺那不是光，是幾截濕透的髮絲，纏纏縷縷地漂在水面上。
它們不肯聚成頭顱的形狀，也不往任何一處依附，就那麼散著、漂著，像幾條沒了骨頭的細蛇，一根挨一根，朝礁石腳下的泥灘緩緩探過去。
每有一截髮絲的尾端觸到泥面，那片泥便「滋」地洇開一小圈，冒出一簇細白的汽，轉瞬又被水面無聲吞沒。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極細的針，一簇一簇地扎進了戀雪的後頸。
她猛地停住腳步，足尖在濕沙上一點，整個人側身，無聲地滑到一塊半人高的巨礁之後。
雪丸的翅尖一收，貼著她耳後，羽毛一根根豎起，喉嚨里發出一聲短顫——像貓遇蛇時那種壓到極處的警告。
她貼著冰涼的礁石站定，呼吸壓到只剩胸腔極淺的一起一落。
一、二、三。
第三下還沒落完，右側三丈外的灘涂水面，毫無預兆，「嘩」地陷下去一小塊。
幾截漂著的髮絲同時頓住，齊刷刷朝她的方向轉了過去。
來了。
漩渦的正中央——一個活物從水底把整片灘涂頂穿了一個洞，黑亮的積水順著那個洞口往兩側潰開，一簇一簇細小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冒。
先是一隻冷滑勁瘦的手，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灰，接著是手臂，肩，頸，最後是一張半仰的臉，從黑漆漆的積水裡一截一截冒出頭來，徹底掙脫水底的禁錮，完整顯露在月色之下。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性，穿著一件舊白的襯袍，衣擺沉甸甸地拖著，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中段。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像常年不見陽光的貝類，遮住他左邊大半張臉的，是一頭深綠色的長髮，長到過腰，發尾還帶著海草似的黏膩的纏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出來的那隻眼。
顏色是極深的綠，像深秋潭底淤了百年的苔色，瞳孔收成一道豎線，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幽幽的磷光。
他半闔著眼，從髮絲縫隙里盯住礁石後的戀雪，嘴角慢慢扯出一抹陰惻又玩味的笑意。
「哦——又來了……一個小點心。」
他的聲音低啞而慵懶，像裹了蜜的蛛絲，黏膩地纏上來，帶著點病懨懨的甜腔。
「今晚的月光很美，選擇在此刻踏入我領地的人，正適合作為最後的晚餐。你身上的味道……似乎比那些漁民要香甜得多呢。」
戀雪從礁石後緩緩走出，日輪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她沒有回答對方的挑釁，只是審慎地打量著他。
一路行來，兩側的草木還掛著淺淡的綠，偶有楓葉染上了第一抹赭紅，可剛踏入這片沿海區域，周遭的生機便被抽乾了，只剩下大片大片枯死的蘆葦，在風中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如同鬼魂的低語。
天色隨著她腳步的深入慢慢沉下去，夕陽降得極快，金紅的天邊像被誰用濕布猛地捂住，轉瞬便洇成深紫，最後只剩下一抹慘澹的青灰色掛在天際。
等她終於站在村口那座歪斜的鳥居下時，夜幕已經徹底籠罩了大地。
這就是任務書上標註的「汐見村」。
村子比她想像中還要荒涼。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單調、沉重，似一具沉睡的巨獸在緩慢地翻動身體。
這裡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沒有炊煙，連風裡都聞不到半點火食氣，只有咸腥、腐苔，以及一種類似於過久鹽漬的血味。
十幾間破敗的屋舍沿著海岸線零零散散地趴著，大半屋頂已經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梁架，茅草被風撕得只剩一層薄殼，像一具具倒斃在海邊的枯屍，在亘古間無聲地腐朽。
海風從屋瓦的縫隙間穿過去，嗚嗚地響，仿佛有東西正在空屋子裡來回踱步。
戀雪收緊了羽織，沒有貿然深入，而是沿著村子的邊緣，踩著鬆軟的沙地，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活口。
「戀雪小姐，」雪丸壓低聲音，黑豆似的眼珠朝村子最外側那片暗偏了偏，「那邊……似乎有活氣。很弱，但是是人類的。」
戀雪腳步一頓，順著雪丸的視線望去。
夜色太濃，那座半塌的石屋幾乎和周圍的黑暗長在了一起，若不是雪丸提醒，她或許會直接踩著夜色走過去，連餘光都不會分給它一下。
她側身，沿著村緣的沙地無聲地靠近，在離石屋七八米遠的矮石牆後蹲下。
運氣還算眷顧。
石屋裡面，縮著兩個人。
那是僅存的倖存者，靠著躲藏在村外的地窖里才活了下來。
得知戀雪的來意後，他們艱難地放下戒備，開始敘述這裡的情況。
「那……那個怪物……」其中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牙齒打顫，指著村後那片黑漆漆的灘涂，「白天藏在礁石後面，晚上才出來……好多人……好多人就這麼平白沒了，連屍首都找不著啊……」
另一個老婦緊緊抓著破舊的棉被，眼神空洞地補充：「有人說，是在退潮的時候遇見的，一個男鬼，頭髮很長，拖到腰，遠遠看去像一團剛浮上來的海草。」
老漢翕動了一下嘴唇，顫巍巍地接上：「以前……以前這村子可不是這樣的。最熱鬧那會兒，光是打魚的船就有三十多條，天不亮就出海，傍晚回來滿村都是曬網的聲音，孩子們在海灘上追著浪跑，女人們在岸邊生火烤魚……」
他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聲乾巴巴的哽咽。
「可那個東西出現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先是外村來做買賣的貨郎不見了，接著是半夜去收網的漁民……頭兩個月，一個月就少兩三個，後來走得快的，一夜之間能消失五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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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拼命往外逃，可海路被浪封了，陸路翻過那座山又要三天三夜，跑得動的跑了，跑不動的……就再也沒了動靜。不到半年，就剩我們兩個老東西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去，連哭都不敢出聲。」
戀雪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從懷裡摸出僅剩的一點乾糧放在他們身邊，溫聲安撫：
「老丈，婆婆。吃著，別出聲。就待在這裡，不管外面聽見什麼動靜，都別探頭。天亮之前，我會解決他的。」
離開石屋，戀雪沿著老漢指的方向，走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灘涂。
月光終於從雲層中掙脫出來，灑在海面上，泛起一片破碎的銀光。
潮水退去，露出了大片大片灰黑色的灘涂。
礁石的輪廓在濃黑里浮成一片嶙峋的剪影，空氣里瀰漫著海藻腐爛和海水腥鹹的混合氣味，腳下的淤泥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嘰」的聲響，就像這片土地本身也在痛苦地呻吟。
她握緊了腰間的日輪刀，指尖感受著刀柄上熟悉的紋路。呼吸法在體內緩緩流轉，試圖調動起周身的寒氣。
然而，那股滯澀感再次傳來，原本該如行雲流水般順暢的「雪之呼吸」，此刻卻像被凍住的河流，只能在體內艱難地挪動。
戀雪極輕地蹙了一下眉心。
她沒再硬逼。
前方的黑暗裡，潮氣濃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而黏的濕霧，貼著灘涂一點點往上爬，把礁石的稜角都洇得模糊了。
月光碎碎地鋪在海面上，遠處礁石縫間滲著幾灘黑亮的水窪。
水面靜得像凝了層漆，其中最大的一灘卻無風自動，浮起一個極規整的漩渦，一圈一圈地將水面那點碎銀、連同附近幾粒發亮的浮沫，無聲地攪進深處。
漩渦中心泛著一點暗紅，像底下沉著一顆被醃了太久的心，還在微微搏動著，隔幾秒便跳一下。
戀雪的視線原本落在水窪邊緣那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反光上，忽然一凝——那反光不對。
它沒有跟著波紋晃，而是自己在動。
再細看，才發覺那不是光，是幾截濕透的髮絲，纏纏縷縷地漂在水面上。
它們不肯聚成頭顱的形狀，也不往任何一處依附，就那麼散著、漂著，像幾條沒了骨頭的細蛇，一根挨一根，朝礁石腳下的泥灘緩緩探過去。
每有一截髮絲的尾端觸到泥面，那片泥便「滋」地洇開一小圈，冒出一簇細白的汽，轉瞬又被水面無聲吞沒。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極細的針，一簇一簇地扎進了戀雪的後頸。
她猛地停住腳步，足尖在濕沙上一點，整個人側身，無聲地滑到一塊半人高的巨礁之後。
雪丸的翅尖一收，貼著她耳後，羽毛一根根豎起，喉嚨里發出一聲短顫——像貓遇蛇時那種壓到極處的警告。
她貼著冰涼的礁石站定，呼吸壓到只剩胸腔極淺的一起一落。
一、二、三。
第三下還沒落完，右側三丈外的灘涂水面，毫無預兆，「嘩」地陷下去一小塊。
幾截漂著的髮絲同時頓住，齊刷刷朝她的方向轉了過去。
來了。
漩渦的正中央——一個活物從水底把整片灘涂頂穿了一個洞，黑亮的積水順著那個洞口往兩側潰開，一簇一簇細小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冒。
先是一隻冷滑勁瘦的手，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灰，接著是手臂，肩，頸，最後是一張半仰的臉，從黑漆漆的積水裡一截一截冒出頭來，徹底掙脫水底的禁錮，完整顯露在月色之下。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性，穿著一件舊白的襯袍，衣擺沉甸甸地拖著，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中段。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像常年不見陽光的貝類，遮住他左邊大半張臉的，是一頭深綠色的長髮，長到過腰，發尾還帶著海草似的黏膩的纏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出來的那隻眼。
顏色是極深的綠，像深秋潭底淤了百年的苔色，瞳孔收成一道豎線，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幽幽的磷光。
他半闔著眼，從髮絲縫隙里盯住礁石後的戀雪，嘴角慢慢扯出一抹陰惻又玩味的笑意。
「哦——又來了……一個小點心。」
他的聲音低啞而慵懶，像裹了蜜的蛛絲，黏膩地纏上來，帶著點病懨懨的甜腔。
「今晚的月光很美，選擇在此刻踏入我領地的人，正適合作為最後的晚餐。你身上的味道……似乎比那些漁民要香甜得多呢。」
戀雪從礁石後緩緩走出，日輪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她沒有回答對方的挑釁，只是審慎地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