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章 雨夜心敘
天色不知何時暗得比方才深了一層。
風從竹林的間隙里穿過來，帶來一陣濕潤的泥土氣息，整片山林正在慢慢收攏它的呼吸，將周圍的萬物都浸在微涼的潮意之中。
雨落下來了。
第一滴砸在竹葉上，悶悶一響，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一片細密的沙沙聲，覆滿了整座山。
戀雪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左右看了看，前面那座廢棄的神社連檐角都塌了一大片，只有正殿的屋頂還算完整。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猗窩座已經側了半步，肩背替她把大半斜雨擋得乾乾淨淨，硬生生用身子給她隔出一小片干處。
她仰起臉看他，眸底映著檐角漏下的水光，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狛治先生……進去躲一躲吧，雨不會停得那麼快。」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座門扉半掩的正殿，青黑色的屋檐下懸著蛛網，紙門破了好幾處，風從裂口裡灌進去，把積年的灰吹成了薄薄的一層。
荒敗的殿宇沉寂在風雨里，看著殘舊又蕭索，但恰好能容下二人暫避風雨。
他不在意這是供奉神明的地方，不在意自己這樣滿手血污的鬼踏進去會遭報應。
他這輩子殺的人、欠的命早就堆成山了，若真有神明要罰，早在兩百年前就該把他劈碎在那六十七個人面前——可他偏活到了現在，還把她找回來了。
他只在意一件事：她會淋濕的。
「嗯。」他應得乾脆，抬腳就踩上石階，還不忘伸手虛虛扶了她胳膊一下，把她往自己里側帶了帶。
正殿比外面看起來要空曠一些。
神龕還在，只是台座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
兩側垂著幾段舊舊的注連繩，顏色褪成暗淡的褐色，繩結鬆散，已經很久沒有人整理過了。
角落裡還擺著一對枡酒杯，積了一層薄灰，旁邊擱著一卷泛白的紙垂，被風吹散了半邊，空氣中透著一股陳年香灰的冷寂。
雨聲一下子被隔在了屋檐外。
兩人站在空蕩蕩的本殿前，望著那對木杯，心頭同時漫上一陣說不清的悵然。
那些舊物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記憶里那天的光景——
像極了那場被生死截斷的婚禮。
神前式，三三九度，對第二天的滿心期待，如今全毀在記憶和廢墟里了。
它們本該擺在潔淨的台前，被親友的笑聲和祝福托襯著，如今卻躺在這間荒廢的神社裡，歪斜地擱在落滿灰的角落裡，似一頁被風翻過去卻沒有落下的紙頁。
可此刻，他就在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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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隔著生死，沒有隔著幾百年的迷障與遺忘，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同一片漏雨的屋檐下，呼吸著同一縷帶著香灰味的空氣。
——那場婚禮沒辦成又怎樣。
她找到了他，他也終於回到了她身邊，他們還能站在一起，一同等這場雨落完。
戀雪垂下眼，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也跟著收緊了一點。
這些天，一旦白晝降臨，那天的畫面總是在他腦海中不請自來。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當著她的面，將那份屬於「素流」的拳法使得暴戾恣肆。
自己的雙拳破空揮出，冰藍色鬥氣便如崩毀的川岳般傾瀉迸開，地面寸寸龜裂，所過之處，連月光都被撕絞得支離破碎。
他記得無一郎被這股絕對蠻力震飛的身影，記得炭治郎和其他兩個隊員在他腳下踉蹌跌退的模樣。
他甚至記得自己當時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弱者」，眼底里只有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煩。
他邀請無一郎「成為鬼吧」，向炭治郎說過「弱者令我作嘔」，那些話語從他口中吐出時，帶著上弦之叄特有的傲慢與殘忍。
而她就站在幾步之外，親眼看著他做的這一切。
她看著他如何用曾經用來護著她的拳頭，毫不留情地終結掉別人的生命；看著他如何用曾經對著她許諾的聲音，去宣判那些所謂「弱者」的死刑。
她聽得見「破壞殺」撕裂空氣時悍厲的尖嘯，看得見那些少年們身上濺起的血花，在月光下綻開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紅。
——那雙曾為她攏過髮絲的手，此刻正毫不留情地將他人推向深淵。
他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那股面對她時刺痛的愧疚，在這一刻順著記憶的裂痕涌了上來。
他以前從未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堪，唯獨在她面前，那些殺戮顯得如此骯髒。
他垂下眼，金瞳里那點剛因她而亮起的光晃了晃，終於鼓起勇氣，把壓在心底那團燒了許久卻不敢碰的灰燼撥開了些，啞聲問：
「那天……你不怕我嗎？」
戀雪抬眸迎上他的視線，粉瞳澄澈明淨，沒有怨懟，也沒有他以為會有的責難。
她知道他說的是他們重遇的那天，他戰得滿身血腥的狂暴模樣。
「怕過。」
戀雪的目光柔和下來，聲音裹著一層被雨氣濡濕的惦念，溫溫軟軟地化進他耳朵里：
「……怕你走得太遠了，我追不上。」
他怔了一下，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可那又怎樣呢……我知道那層暴戾底下是你，只是被鬼血和仇恨蒙住了眼，暫時弄丟了自己。」
聽到這句話，他渾身一僵，金瞳中那點慣常的冷戾早就化完了，只剩下一層惶惑失措的悸動。
他知道的，那天兩人站在那片飛濺的血色中，她看向他的眼神里，確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柔軟與固執。
哪怕他滿手殺孽地站在她面前。
「狛治先生，我不怕你，只是……心疼你。」
她蹙起眉尖，眸底暈開一抹憐惜的悵然。
「心疼你一個人背著這麼多執念的枷鎖，在完全不見光的黑暗裡走了兩百年……也心疼你等了我這麼久，卻只能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認不出我。」
猗窩座抿緊唇角，金瞳矇上一層複雜的晦暗，語調沉了幾分：
「我那時候……只記得要變強，要贏，要追求武道的巔峰。覺得弱者的性命，不值一提。」
這是他刻進骨血里的邏輯，也是支撐他走過屍山血海的唯一理由。
戀雪卻輕輕搖了搖頭，抬手將發間的雪花髮飾小心取下，放在掌心遞到他眼前。
「不是的，狛治先生。」
她指尖點了點自己掌心那枚透藍的雪花髮飾，聲音很柔，卻字字清晰：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羅針術式展開的那枚雪花，形狀和我頭上這枚一模一樣。」
他呼吸一滯，耳根難得地漫上一層極淡的紅，視線落在她發間的雪花上，半晌才別開臉，悶聲承認：
「變成鬼的那一刻，記憶全部沒了。大概……是潛意識裡自己變的。」
風從竹林的間隙里穿過來，帶來一陣濕潤的泥土氣息，整片山林正在慢慢收攏它的呼吸，將周圍的萬物都浸在微涼的潮意之中。
雨落下來了。
第一滴砸在竹葉上，悶悶一響，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一片細密的沙沙聲，覆滿了整座山。
戀雪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左右看了看，前面那座廢棄的神社連檐角都塌了一大片，只有正殿的屋頂還算完整。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猗窩座已經側了半步，肩背替她把大半斜雨擋得乾乾淨淨，硬生生用身子給她隔出一小片干處。
她仰起臉看他，眸底映著檐角漏下的水光，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狛治先生……進去躲一躲吧，雨不會停得那麼快。」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座門扉半掩的正殿，青黑色的屋檐下懸著蛛網，紙門破了好幾處，風從裂口裡灌進去，把積年的灰吹成了薄薄的一層。
荒敗的殿宇沉寂在風雨里，看著殘舊又蕭索，但恰好能容下二人暫避風雨。
他不在意這是供奉神明的地方，不在意自己這樣滿手血污的鬼踏進去會遭報應。
他這輩子殺的人、欠的命早就堆成山了，若真有神明要罰，早在兩百年前就該把他劈碎在那六十七個人面前——可他偏活到了現在，還把她找回來了。
他只在意一件事：她會淋濕的。
「嗯。」他應得乾脆，抬腳就踩上石階，還不忘伸手虛虛扶了她胳膊一下，把她往自己里側帶了帶。
正殿比外面看起來要空曠一些。
神龕還在，只是台座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
兩側垂著幾段舊舊的注連繩，顏色褪成暗淡的褐色，繩結鬆散，已經很久沒有人整理過了。
角落裡還擺著一對枡酒杯，積了一層薄灰，旁邊擱著一卷泛白的紙垂，被風吹散了半邊，空氣中透著一股陳年香灰的冷寂。
雨聲一下子被隔在了屋檐外。
兩人站在空蕩蕩的本殿前，望著那對木杯，心頭同時漫上一陣說不清的悵然。
那些舊物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記憶里那天的光景——
像極了那場被生死截斷的婚禮。
神前式，三三九度，對第二天的滿心期待，如今全毀在記憶和廢墟里了。
它們本該擺在潔淨的台前，被親友的笑聲和祝福托襯著，如今卻躺在這間荒廢的神社裡，歪斜地擱在落滿灰的角落裡，似一頁被風翻過去卻沒有落下的紙頁。
可此刻，他就在她身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沒有隔著生死，沒有隔著幾百年的迷障與遺忘，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同一片漏雨的屋檐下，呼吸著同一縷帶著香灰味的空氣。
——那場婚禮沒辦成又怎樣。
她找到了他，他也終於回到了她身邊，他們還能站在一起，一同等這場雨落完。
戀雪垂下眼，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也跟著收緊了一點。
這些天，一旦白晝降臨，那天的畫面總是在他腦海中不請自來。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當著她的面，將那份屬於「素流」的拳法使得暴戾恣肆。
自己的雙拳破空揮出，冰藍色鬥氣便如崩毀的川岳般傾瀉迸開，地面寸寸龜裂，所過之處，連月光都被撕絞得支離破碎。
他記得無一郎被這股絕對蠻力震飛的身影，記得炭治郎和其他兩個隊員在他腳下踉蹌跌退的模樣。
他甚至記得自己當時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弱者」，眼底里只有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煩。
他邀請無一郎「成為鬼吧」，向炭治郎說過「弱者令我作嘔」，那些話語從他口中吐出時，帶著上弦之叄特有的傲慢與殘忍。
而她就站在幾步之外，親眼看著他做的這一切。
她看著他如何用曾經用來護著她的拳頭，毫不留情地終結掉別人的生命；看著他如何用曾經對著她許諾的聲音，去宣判那些所謂「弱者」的死刑。
她聽得見「破壞殺」撕裂空氣時悍厲的尖嘯，看得見那些少年們身上濺起的血花，在月光下綻開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紅。
——那雙曾為她攏過髮絲的手，此刻正毫不留情地將他人推向深淵。
他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那股面對她時刺痛的愧疚，在這一刻順著記憶的裂痕涌了上來。
他以前從未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堪，唯獨在她面前，那些殺戮顯得如此骯髒。
他垂下眼，金瞳里那點剛因她而亮起的光晃了晃，終於鼓起勇氣，把壓在心底那團燒了許久卻不敢碰的灰燼撥開了些，啞聲問：
「那天……你不怕我嗎？」
戀雪抬眸迎上他的視線，粉瞳澄澈明淨，沒有怨懟，也沒有他以為會有的責難。
她知道他說的是他們重遇的那天，他戰得滿身血腥的狂暴模樣。
「怕過。」
戀雪的目光柔和下來，聲音裹著一層被雨氣濡濕的惦念，溫溫軟軟地化進他耳朵里：
「……怕你走得太遠了，我追不上。」
他怔了一下，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可那又怎樣呢……我知道那層暴戾底下是你，只是被鬼血和仇恨蒙住了眼，暫時弄丟了自己。」
聽到這句話，他渾身一僵，金瞳中那點慣常的冷戾早就化完了，只剩下一層惶惑失措的悸動。
他知道的，那天兩人站在那片飛濺的血色中，她看向他的眼神里，確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柔軟與固執。
哪怕他滿手殺孽地站在她面前。
「狛治先生，我不怕你，只是……心疼你。」
她蹙起眉尖，眸底暈開一抹憐惜的悵然。
「心疼你一個人背著這麼多執念的枷鎖，在完全不見光的黑暗裡走了兩百年……也心疼你等了我這麼久，卻只能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認不出我。」
猗窩座抿緊唇角，金瞳矇上一層複雜的晦暗，語調沉了幾分：
「我那時候……只記得要變強，要贏，要追求武道的巔峰。覺得弱者的性命，不值一提。」
這是他刻進骨血里的邏輯，也是支撐他走過屍山血海的唯一理由。
戀雪卻輕輕搖了搖頭，抬手將發間的雪花髮飾小心取下，放在掌心遞到他眼前。
「不是的，狛治先生。」
她指尖點了點自己掌心那枚透藍的雪花髮飾，聲音很柔，卻字字清晰：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羅針術式展開的那枚雪花，形狀和我頭上這枚一模一樣。」
他呼吸一滯，耳根難得地漫上一層極淡的紅，視線落在她發間的雪花上，半晌才別開臉，悶聲承認：
「變成鬼的那一刻，記憶全部沒了。大概……是潛意識裡自己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