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章 夜風知意
她的師父叫白河宗慎，如今已年過六旬，明治時代曾是鬼殺隊的雪柱，刀法極冷極淨，曾以一人之力斬斷過兩隻下弦的脖頸，戰力與心境均屬上乘，自然知道隊內的聯絡點位置。
他話很少，性情也淡，可她出師前往藤襲山的那天，他卻從「雪之呼吸·七之型」的收刀角度一路絮叨到「在山裡過夜別睡風口」，直到她拐過山道影子都看不見了，才背著手慢吞吞轉身回去。
她知道他不說，可心裡清楚——他早些年收的弟子，大都死在了藤襲山的選拔里。他盼著自己的畢生所學有人接班，但更盼著她哪怕平庸點，也能好好活著回來。
她簡單收拾了下隨身的物件，跟小葵說了一聲，便帶上雪丸，沿著山路朝鎮子的方向走去。
她中午動身，傍晚時分才到了鎮上，在驛站取到了那個用布包好的小包裹。
——解開來，裡面果然是幾罐用乾草墊得嚴嚴實實的藥膏，罐口封著蠟，邊上還塞了一小包蜜餞，是她小時候總惦著的那一種。
她怔了一下，心頭漫起一陣溫暖的軟意，小心地收好，轉身沿著鎮外那條長滿芒花的小路往回走。
天色正一點一點沉下去，晚風貼著垂穗的狗尾草拂過來，把她的腳步吹得輕快了些。
她想快點回去，給父親寫一封簡短的回信。
就寫：「父親，藥膏和蜜餞都收到了。杏脯很甜，比記憶里還甜。我這邊一切都好，沒有亂來。您和師父都別掛心。」
暮色從遠處的山脊線上漫下來，先是晚霞褪成灰，再是飛鳥歸巢的影子被擦乾淨，最後連腳邊的草尖都熄了顏色——夜就那樣悄無聲息地鋪滿了整片坡地。
最後一絲天光被吞乾淨的時候，她走著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她忽然在想，他會不會就站在哪片暗裡，等她走過去。
——其實從太陽開始往山後沉起，這一路她都在想。
可每次那點念頭冒頭，她都咬著下唇按回去：是錯覺吧，是自己想他想瘋了。
但現在……不一樣。
那截殘留在她記憶深處、他已經收斂了大半的鬥氣餘溫，竟像被夜色勾出來似的，順著風貼過來。
她走過兩道田埂、繞過一片稀疏的竹林，空氣里那縷屬於他的肅殺又執拗的氣息——忽然清晰得過分。
她的腳步徹底頓住。
不。
不對。
這次，不是錯覺。
「戀雪小姐？」雪丸歪著腦袋蹲在她肩頭，見她忽然停步，輕輕蹭了她一下，「你要往哪邊去？這條路不是回總部的方向。」
它上次在吉原為了遞消息先飛走了，沒有見證那場重逢，自然不懂她為什麼對著片空林發呆。
她這才從出神里醒過來，語氣裹著一層柔軟的惘然：
「雪丸，還記得剛進隊那會兒，我跟你說……我一直在找一個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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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丸眨了眨眼，點點頭：「記得的。」
戀雪望著竹林外那片越來越深的暗，剛起的夜霧落進她眼底，卻沒有把光吞掉，唇角牽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
「那……現在就是繼續去找那個『答案』的。」
雪丸讀不懂她心間沉甸甸的糾葛，小小的身子往她頸邊靠了靠，羽翼輕輕覆住她的肩，清脆的聲音透著全然的義無反顧：
「我不懂是什麼答案，可是不管你要去哪裡，我都會陪著戀雪小姐。」
戀雪心口一熱，抬手用指節蹭了蹭它絨絨的下巴，眸光動容：
「……謝謝你，雪丸。」
她把包裹往懷裡攏了攏，沒再猶豫，朝那片竹林的邊緣快步走去。
竹影擦過腳踝時，她停下腳步，站在那截被野草纏繞的石階盡頭，抬起頭，望向上方那座被夜色浸透的古舊建築。
那是一個看不出年代的廢棄神社。
石階盡頭立著一道孤零零的鳥居，木樑上的朱漆被歲月蝕成深灰，縫隙里生著乾枯的苔蘚，像一道被蒼生和神明一同遺忘的界門——一頭是人呼吸的晝，一頭是鬼徘徊的夜。
風從那空洞的門框裡穿過去，發出低低的嗚咽。
檐角斜斜蘸著一點極淡的月光，被切成了明暗兩半，在荒草上拖出細長的影子。
可那底下空蕩蕩的，別說鬼了，連只野貓都沒有，只有夜霧慢吞吞地漫過門檻，仿佛在模仿誰明明已經在這等了很久，卻遲疑著不肯跨過來的腳步。
她愣了一瞬，目光在遠處與近處的石階上掃了一遍——沒有，哪裡都沒有。
失望從心底深沉無聲地漫上來，攥得她整個胸腔都開始發悶。
果然還是……錯覺嗎？
可那縷熟悉的氣息分明還纏在她的呼吸里，留著一截轉瞬不散的餘溫，近得雪丸都沒忍住抖了抖羽毛。
下一秒，身後的人終於低低叫了她一聲——
「……戀雪。」
她猛地轉過身去。
幾乎是瞬間，她就先捕捉到了那雙鎏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像被火煨過的琉璃，慣常總是燃著戰欲鬥志的焰，可此刻，那火焰被刻意壓成了溫吞的光，怕她下一秒就碎掉似的，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然後是那些刺青，延伸至顴骨下方的靛藍紋路，在暗處和陰影融為一體，她的目光沿著那些冷硬的輪廓一路看過去，最後落在他因緊張而輕抿著的唇上。
是猗窩座。
他站在離她不到五步的地方，後背靠著一棵老杉，身上那件暗紅色的背心被風掀起一角，肩頭的刺青露了一瞬，又落回去。
頭髮還是那抹她無比熟悉的紅，發梢帶著點不服輸的倔強翹起，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手臂、胸膛，賁張的肌肉線條在單薄的衣物下起伏，那是常年沉浸在生死搏殺的武道中淬鍊出的體魄，每一寸都寫滿了爆發的力量。
可他此刻連胳膊都小心地收著，拳頭沒攥，指節松松垂著，像一座隨時會暴起、卻甘願為她靜止的火山。
夜風吹過，他身上的熱氣混著一點冷冽的松木香撲面而來。戀雪能察覺到，他靠在樹上的那隻手正一點點地收攏，指腹緊緊抵著掌心——那是他在拼命克制想要伸手碰她的衝動。
他沒往前走，只是那樣看著她，神情里有種說不清的笨拙，像捧了自己心中最滾燙的秘密給她看，但不知道該放哪兒，只能一直舉著。
他話很少，性情也淡，可她出師前往藤襲山的那天，他卻從「雪之呼吸·七之型」的收刀角度一路絮叨到「在山裡過夜別睡風口」，直到她拐過山道影子都看不見了，才背著手慢吞吞轉身回去。
她知道他不說，可心裡清楚——他早些年收的弟子，大都死在了藤襲山的選拔里。他盼著自己的畢生所學有人接班，但更盼著她哪怕平庸點，也能好好活著回來。
她簡單收拾了下隨身的物件，跟小葵說了一聲，便帶上雪丸，沿著山路朝鎮子的方向走去。
她中午動身，傍晚時分才到了鎮上，在驛站取到了那個用布包好的小包裹。
——解開來，裡面果然是幾罐用乾草墊得嚴嚴實實的藥膏，罐口封著蠟，邊上還塞了一小包蜜餞，是她小時候總惦著的那一種。
她怔了一下，心頭漫起一陣溫暖的軟意，小心地收好，轉身沿著鎮外那條長滿芒花的小路往回走。
天色正一點一點沉下去，晚風貼著垂穗的狗尾草拂過來，把她的腳步吹得輕快了些。
她想快點回去，給父親寫一封簡短的回信。
就寫：「父親，藥膏和蜜餞都收到了。杏脯很甜，比記憶里還甜。我這邊一切都好，沒有亂來。您和師父都別掛心。」
暮色從遠處的山脊線上漫下來，先是晚霞褪成灰，再是飛鳥歸巢的影子被擦乾淨，最後連腳邊的草尖都熄了顏色——夜就那樣悄無聲息地鋪滿了整片坡地。
最後一絲天光被吞乾淨的時候，她走著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她忽然在想，他會不會就站在哪片暗裡，等她走過去。
——其實從太陽開始往山後沉起，這一路她都在想。
可每次那點念頭冒頭，她都咬著下唇按回去：是錯覺吧，是自己想他想瘋了。
但現在……不一樣。
那截殘留在她記憶深處、他已經收斂了大半的鬥氣餘溫，竟像被夜色勾出來似的，順著風貼過來。
她走過兩道田埂、繞過一片稀疏的竹林，空氣里那縷屬於他的肅殺又執拗的氣息——忽然清晰得過分。
她的腳步徹底頓住。
不。
不對。
這次，不是錯覺。
「戀雪小姐？」雪丸歪著腦袋蹲在她肩頭，見她忽然停步，輕輕蹭了她一下，「你要往哪邊去？這條路不是回總部的方向。」
它上次在吉原為了遞消息先飛走了，沒有見證那場重逢，自然不懂她為什麼對著片空林發呆。
她這才從出神里醒過來，語氣裹著一層柔軟的惘然：
「雪丸，還記得剛進隊那會兒，我跟你說……我一直在找一個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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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丸眨了眨眼，點點頭：「記得的。」
戀雪望著竹林外那片越來越深的暗，剛起的夜霧落進她眼底，卻沒有把光吞掉，唇角牽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
「那……現在就是繼續去找那個『答案』的。」
雪丸讀不懂她心間沉甸甸的糾葛，小小的身子往她頸邊靠了靠，羽翼輕輕覆住她的肩，清脆的聲音透著全然的義無反顧：
「我不懂是什麼答案，可是不管你要去哪裡，我都會陪著戀雪小姐。」
戀雪心口一熱，抬手用指節蹭了蹭它絨絨的下巴，眸光動容：
「……謝謝你，雪丸。」
她把包裹往懷裡攏了攏，沒再猶豫，朝那片竹林的邊緣快步走去。
竹影擦過腳踝時，她停下腳步，站在那截被野草纏繞的石階盡頭，抬起頭，望向上方那座被夜色浸透的古舊建築。
那是一個看不出年代的廢棄神社。
石階盡頭立著一道孤零零的鳥居，木樑上的朱漆被歲月蝕成深灰，縫隙里生著乾枯的苔蘚，像一道被蒼生和神明一同遺忘的界門——一頭是人呼吸的晝，一頭是鬼徘徊的夜。
風從那空洞的門框裡穿過去，發出低低的嗚咽。
檐角斜斜蘸著一點極淡的月光，被切成了明暗兩半，在荒草上拖出細長的影子。
可那底下空蕩蕩的，別說鬼了，連只野貓都沒有，只有夜霧慢吞吞地漫過門檻，仿佛在模仿誰明明已經在這等了很久，卻遲疑著不肯跨過來的腳步。
她愣了一瞬，目光在遠處與近處的石階上掃了一遍——沒有，哪裡都沒有。
失望從心底深沉無聲地漫上來，攥得她整個胸腔都開始發悶。
果然還是……錯覺嗎？
可那縷熟悉的氣息分明還纏在她的呼吸里，留著一截轉瞬不散的餘溫，近得雪丸都沒忍住抖了抖羽毛。
下一秒，身後的人終於低低叫了她一聲——
「……戀雪。」
她猛地轉過身去。
幾乎是瞬間，她就先捕捉到了那雙鎏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像被火煨過的琉璃，慣常總是燃著戰欲鬥志的焰，可此刻，那火焰被刻意壓成了溫吞的光，怕她下一秒就碎掉似的，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然後是那些刺青，延伸至顴骨下方的靛藍紋路，在暗處和陰影融為一體，她的目光沿著那些冷硬的輪廓一路看過去，最後落在他因緊張而輕抿著的唇上。
是猗窩座。
他站在離她不到五步的地方，後背靠著一棵老杉，身上那件暗紅色的背心被風掀起一角，肩頭的刺青露了一瞬，又落回去。
頭髮還是那抹她無比熟悉的紅，發梢帶著點不服輸的倔強翹起，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手臂、胸膛，賁張的肌肉線條在單薄的衣物下起伏，那是常年沉浸在生死搏殺的武道中淬鍊出的體魄，每一寸都寫滿了爆發的力量。
可他此刻連胳膊都小心地收著，拳頭沒攥，指節松松垂著，像一座隨時會暴起、卻甘願為她靜止的火山。
夜風吹過，他身上的熱氣混著一點冷冽的松木香撲面而來。戀雪能察覺到，他靠在樹上的那隻手正一點點地收攏，指腹緊緊抵著掌心——那是他在拼命克制想要伸手碰她的衝動。
他沒往前走，只是那樣看著她，神情里有種說不清的笨拙，像捧了自己心中最滾燙的秘密給她看，但不知道該放哪兒，只能一直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