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章 夜下殊途
他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但他的情緒波動太大了，大到把他們鬼血間的連結都震得幾近潰散。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他連自己的探視都擋在了外面？
無慘心頭火起，赤紅的瞳在燭光下倏地一沉，灼灼地泛起陰鷙的光。
他厭煩這種失控感——像精心織的網裡鑽進一隻看不見的蟲，偏在他眼皮底下把線頭一根根地啃斷。
煩躁混著冷怒漫上來，他幾乎想直接把那片區域的鬼全數抹除。
但想到那株「藍色彼岸花」至今毫無音訊，上弦折掉一個都是不可挽回的損耗，又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了回去。
不行，太蠢，像在遷怒。
下一秒，窗外掠進了一道被夜色浸透的暗影。
來者落地無聲，甚至沒驚動檐下懸著的銅鈴。
猗窩座單膝跪地，姿態恭謹得挑不出錯，卻連頭都沒抬，只低聲道：
「無慘大人，屬下奉召前來，不知道有何差遣。」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無慘是要問責前夜那件事。
但他懶得猜對方到底能看見多少，只在面上走流程地問了句廢話。
男人沒回頭，只留給了他一個冷硬的背影，低厚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地甩過來：
「還沒找到我要的東西嗎？」
「沒有。」猗窩座垂著眼，語調平穩，「南邊的所有線索都已排查，藍色彼岸花的下落，暫時還沒有進展。」
「呵。」
一聲輕笑，聽不出喜怒。
無慘終於慢悠悠轉過臉來，猩紅的眸在暗處泛著非人的光，落在他身上時，氣壓陡然沉了下去。
「那前晚呢。我派你去吉原收拾殘局，最後怎麼剩了一堆活口。」
他向前傾了傾身，豎瞳倏地緊縮，亮起一層厲色，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猗窩座那張低垂的臉。
「猗窩座，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學會『慈悲』了？」
空氣沉了一瞬。
猗窩座依舊垂著眼，紅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殘局？
那是他所有任務中唯一沒捨得下死手的地方。
那是他等了兩百年才等到的人。
他怎麼可能在那個夜裡把拳揮向她。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謊話滾到舌尖，他開口，說得甚至比平時還穩：
「屬下趕到時，本欲結果，但察覺到異常氣息干擾，判斷可能是有其他柱設伏，為了確保不落入圈套，暫時放慢了追擊節奏。加之……對方提及一些陳舊的瑣事，情緒有擾，出手就緩了。」
他頓了頓，自己都覺得這謊扯得坦然到離譜。
「您派我過去的時候，已經將近黎明，天亮得太快，屬下不想繼續無謂的耗損，便撤了。」
他知道無慘不會全信，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得很平靜，只是在匯報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失手任務。
就算真的引起了無慘的懷疑，但戀雪還在等他，所以無論如何，這次審問都要撐到他退下為止。
「情緒有擾……」無慘慢慢重複了一遍，尾音拖出一截盤問的意味，「猗窩座，你身為上弦之叄，連個如此年輕的柱都收拾不乾淨，還有臉跟我講『耗損』？」
下一瞬，他語調陡然抬了幾分，字字都鑿著居高臨下、不容置喙的威壓：
「我要的是鬼殺隊全部殲滅，一個活口都不准留！你倒好，慢著、緩著、還講起武德來了？！」
他猛地站起身，西裝的衣擺掃過桌面，赤紅瞳底燒著毫不掩飾的怒意——除了氣任務失敗，更是氣猗窩座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
「……屬下知錯。」猗窩座垂首斂神，答得乾脆，卻沒跪得更低，「下次不會。」
——罵吧。
罵得再狠，也比不上她喊他「狛治先生」時那一聲重。
他垂著眼，腦子裡只剩這句，連痛覺都提前給麻痹了。
無慘盯著他看了許久，陰惻多疑的視線在暗室里緩緩轉了一圈。
他仔細思慮了一下——這次行動確實叫他萬分生氣，但猗窩座畢竟一直是他手下最盡職盡責的，幾百年來從無二心。
他殺起人來比誰都狠，比黑死牟聽話，比童磨省心，其他鬼要麼貪玩要麼蠢，要麼沒有真材實料的戰鬥實力。
總之，沒一個像他這樣，哪怕被重重罰了，也繼續一聲不吭把事情做完的。
今天這點「麻煩」，就當是他偶爾一次的潔癖吧。
但——
規矩就是規矩，破例僅有一次。
該有的懲戒，必須得有。
「……是嗎，猗窩座。」
他朝他的方向邁了幾步，聲音森冷地沉下去，那份極具壓迫感的不悅與狠厲，早已經鋪滿了整間屋子。
「看來你最近，是真忘了自己該是什麼樣子。」
下一秒，咒縛從血契的深處猛地收緊！
猗窩座渾身一僵，劇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鐵絲瞬間勒進每一塊血肉，從脊骨深處一寸寸碾過，只感覺五臟六腑全部都在蜷縮，被那股強大的血契絞擰著，不斷撕裂碾碎。
喉頭猛地湧上一口腥甜，他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動著，但嘴角還是緩緩溢下一縷血絲，順著下頜滴到窗台的木地板上。
膝骨死死釘進影子裡，他硬是撐著沒退半步，也沒有開口求饒的意圖。
他知道，這不是殺，是罰。
罰他兩百年來頭一回在拳下留了活口。
罰他記憶里敢擋在他們鬼血連結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情緒。
他的眉頭痛苦蹙起，隱忍地閉緊眼，身體在劇痛里發著細而密的抖，卻死死壓住了所有聲響，連頭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在心裡默念著那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戀雪。
……戀雪。
戀雪。
像溺水的人攥住唯一一根浮木，又像在借著唯一的執念，把自己碎掉的魂靈拼合起來。
他靠著這兩個字，硬生生從那陣刻入骨髓的絞痛中掙出半口氣來，撐住了。
——疼痛攀到頂峰的時候，腦子裡反而清靜了。
所有雜音都消弭得乾乾淨淨，一道念頭衝破混沌的迷霧，緩慢地從意識深處翻了上來：
……不想幹了。
你們要的彼岸花、要的殺戮、要的「鬼的榮光」，跟我有什麼相干。
這個想法自他心間來得悄無聲息，意義卻沉重得似一個再難推翻的判決。
像有人在他魂底拔了根封死來路的釘子，幾百年鬼生的方向就全歪了。
他這雙足以毀天滅地的拳，打到頭，原來只是給人當一個用完了就埋掉的可笑傀儡。
師父的素流不是這麼用的。
素流的道義是「守護」，是替身後的人把一切可能的威脅擋在身前，從來都不是「毀滅」，更不是把自我完完全全賣給黑夜，替誰把髒血擦乾淨還當是恩典。
劇痛中，他腦子裡晃過的不是無慘的臉，是那天林子裡她仰頭看他的眼睛，那兩朵熟悉的白色小花盛放著，笑得像花火餘燼里依然為他亮著的星星。
——這是比這份苦差事重要一萬倍的東西。
比武道盡頭、比永生不死，都更值得他重新活一回。
他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跟著她回家。
「滾回去閉關。」無慘終於收回了視線，像趕蒼蠅似的擺了下手，「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情緒有擾』……你就沒有機會再活著回去了。」
「……遵命。」
猗窩座又行了一禮，姿態依舊恭敬，但眼底的臣服卻悄無聲息地褪了下去。
他翻身躍入夜色里時，血還在喉頭滾。
烈風灌過來，把霧氣撕成碎條往臉上抽，涼得像誰潑了一捧沒溫度的井水。
他抬手隨意抹了把嘴角，眼神落在遠處山脊那片將醒的天上，痛感才終於緩下去一點。
那點光還沒爬上來，可他知道，它一定會來。
哪怕現在還站在暗處，但他的方向是朝著她的。
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夠他再熬過無數個這樣的夜了。
——從前他一直以為，只有變成鬼才能變得更強，才能走到武道的巔峰。
可現在他忽然懂了，為什麼那些人不肯變成鬼，為什麼那些人拼死也要拒絕這副皮囊。
因為他們寧願有限地活著，也要把那些想護在心底不爛掉的羈絆，完整地保留到最後。
他用了兩百年才明白這件事，代價是，把整個「自己」都搭了進去。
可偏偏就在那個林子裡，她只輕輕喊了聲他的名字，就把他散了一地的人性，一點點撿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還殘留著被咒縛碾過的余痛，可掌心那一小片被她握過的溫度，似乎始終沒有被衝散。
痛過了，罰完了，心底只剩一片決絕的清明。
無慘說什麼都隨他去吧，反正這身血契，遲早要叛。
急什麼。
等捱過這輪禁閉，等她的傷全部好完，就親自過去接她，不當你的上弦了。
狛治這就回家。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他連自己的探視都擋在了外面？
無慘心頭火起，赤紅的瞳在燭光下倏地一沉，灼灼地泛起陰鷙的光。
他厭煩這種失控感——像精心織的網裡鑽進一隻看不見的蟲，偏在他眼皮底下把線頭一根根地啃斷。
煩躁混著冷怒漫上來，他幾乎想直接把那片區域的鬼全數抹除。
但想到那株「藍色彼岸花」至今毫無音訊，上弦折掉一個都是不可挽回的損耗，又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了回去。
不行，太蠢，像在遷怒。
下一秒，窗外掠進了一道被夜色浸透的暗影。
來者落地無聲，甚至沒驚動檐下懸著的銅鈴。
猗窩座單膝跪地，姿態恭謹得挑不出錯，卻連頭都沒抬，只低聲道：
「無慘大人，屬下奉召前來，不知道有何差遣。」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無慘是要問責前夜那件事。
但他懶得猜對方到底能看見多少，只在面上走流程地問了句廢話。
男人沒回頭，只留給了他一個冷硬的背影，低厚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地甩過來：
「還沒找到我要的東西嗎？」
「沒有。」猗窩座垂著眼，語調平穩，「南邊的所有線索都已排查，藍色彼岸花的下落，暫時還沒有進展。」
「呵。」
一聲輕笑，聽不出喜怒。
無慘終於慢悠悠轉過臉來，猩紅的眸在暗處泛著非人的光，落在他身上時，氣壓陡然沉了下去。
「那前晚呢。我派你去吉原收拾殘局，最後怎麼剩了一堆活口。」
他向前傾了傾身，豎瞳倏地緊縮，亮起一層厲色，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猗窩座那張低垂的臉。
「猗窩座，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學會『慈悲』了？」
空氣沉了一瞬。
猗窩座依舊垂著眼，紅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殘局？
那是他所有任務中唯一沒捨得下死手的地方。
那是他等了兩百年才等到的人。
他怎麼可能在那個夜裡把拳揮向她。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謊話滾到舌尖，他開口，說得甚至比平時還穩：
「屬下趕到時，本欲結果，但察覺到異常氣息干擾，判斷可能是有其他柱設伏，為了確保不落入圈套，暫時放慢了追擊節奏。加之……對方提及一些陳舊的瑣事，情緒有擾，出手就緩了。」
他頓了頓，自己都覺得這謊扯得坦然到離譜。
「您派我過去的時候，已經將近黎明，天亮得太快，屬下不想繼續無謂的耗損，便撤了。」
他知道無慘不會全信，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得很平靜，只是在匯報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失手任務。
就算真的引起了無慘的懷疑，但戀雪還在等他，所以無論如何，這次審問都要撐到他退下為止。
「情緒有擾……」無慘慢慢重複了一遍，尾音拖出一截盤問的意味，「猗窩座，你身為上弦之叄，連個如此年輕的柱都收拾不乾淨，還有臉跟我講『耗損』？」
下一瞬，他語調陡然抬了幾分，字字都鑿著居高臨下、不容置喙的威壓：
「我要的是鬼殺隊全部殲滅，一個活口都不准留！你倒好，慢著、緩著、還講起武德來了？！」
他猛地站起身，西裝的衣擺掃過桌面，赤紅瞳底燒著毫不掩飾的怒意——除了氣任務失敗，更是氣猗窩座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
「……屬下知錯。」猗窩座垂首斂神，答得乾脆，卻沒跪得更低，「下次不會。」
——罵吧。
罵得再狠，也比不上她喊他「狛治先生」時那一聲重。
他垂著眼，腦子裡只剩這句，連痛覺都提前給麻痹了。
無慘盯著他看了許久，陰惻多疑的視線在暗室里緩緩轉了一圈。
他仔細思慮了一下——這次行動確實叫他萬分生氣，但猗窩座畢竟一直是他手下最盡職盡責的，幾百年來從無二心。
他殺起人來比誰都狠，比黑死牟聽話，比童磨省心，其他鬼要麼貪玩要麼蠢，要麼沒有真材實料的戰鬥實力。
總之，沒一個像他這樣，哪怕被重重罰了，也繼續一聲不吭把事情做完的。
今天這點「麻煩」，就當是他偶爾一次的潔癖吧。
但——
規矩就是規矩，破例僅有一次。
該有的懲戒，必須得有。
「……是嗎，猗窩座。」
他朝他的方向邁了幾步，聲音森冷地沉下去，那份極具壓迫感的不悅與狠厲，早已經鋪滿了整間屋子。
「看來你最近，是真忘了自己該是什麼樣子。」
下一秒，咒縛從血契的深處猛地收緊！
猗窩座渾身一僵，劇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鐵絲瞬間勒進每一塊血肉，從脊骨深處一寸寸碾過，只感覺五臟六腑全部都在蜷縮，被那股強大的血契絞擰著，不斷撕裂碾碎。
喉頭猛地湧上一口腥甜，他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動著，但嘴角還是緩緩溢下一縷血絲，順著下頜滴到窗台的木地板上。
膝骨死死釘進影子裡，他硬是撐著沒退半步，也沒有開口求饒的意圖。
他知道，這不是殺，是罰。
罰他兩百年來頭一回在拳下留了活口。
罰他記憶里敢擋在他們鬼血連結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情緒。
他的眉頭痛苦蹙起，隱忍地閉緊眼，身體在劇痛里發著細而密的抖，卻死死壓住了所有聲響，連頭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在心裡默念著那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戀雪。
……戀雪。
戀雪。
像溺水的人攥住唯一一根浮木，又像在借著唯一的執念，把自己碎掉的魂靈拼合起來。
他靠著這兩個字，硬生生從那陣刻入骨髓的絞痛中掙出半口氣來，撐住了。
——疼痛攀到頂峰的時候，腦子裡反而清靜了。
所有雜音都消弭得乾乾淨淨，一道念頭衝破混沌的迷霧，緩慢地從意識深處翻了上來：
……不想幹了。
你們要的彼岸花、要的殺戮、要的「鬼的榮光」，跟我有什麼相干。
這個想法自他心間來得悄無聲息，意義卻沉重得似一個再難推翻的判決。
像有人在他魂底拔了根封死來路的釘子，幾百年鬼生的方向就全歪了。
他這雙足以毀天滅地的拳，打到頭，原來只是給人當一個用完了就埋掉的可笑傀儡。
師父的素流不是這麼用的。
素流的道義是「守護」，是替身後的人把一切可能的威脅擋在身前，從來都不是「毀滅」，更不是把自我完完全全賣給黑夜，替誰把髒血擦乾淨還當是恩典。
劇痛中，他腦子裡晃過的不是無慘的臉，是那天林子裡她仰頭看他的眼睛，那兩朵熟悉的白色小花盛放著，笑得像花火餘燼里依然為他亮著的星星。
——這是比這份苦差事重要一萬倍的東西。
比武道盡頭、比永生不死，都更值得他重新活一回。
他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跟著她回家。
「滾回去閉關。」無慘終於收回了視線，像趕蒼蠅似的擺了下手，「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情緒有擾』……你就沒有機會再活著回去了。」
「……遵命。」
猗窩座又行了一禮，姿態依舊恭敬，但眼底的臣服卻悄無聲息地褪了下去。
他翻身躍入夜色里時，血還在喉頭滾。
烈風灌過來，把霧氣撕成碎條往臉上抽，涼得像誰潑了一捧沒溫度的井水。
他抬手隨意抹了把嘴角，眼神落在遠處山脊那片將醒的天上，痛感才終於緩下去一點。
那點光還沒爬上來，可他知道，它一定會來。
哪怕現在還站在暗處，但他的方向是朝著她的。
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夠他再熬過無數個這樣的夜了。
——從前他一直以為，只有變成鬼才能變得更強，才能走到武道的巔峰。
可現在他忽然懂了，為什麼那些人不肯變成鬼，為什麼那些人拼死也要拒絕這副皮囊。
因為他們寧願有限地活著，也要把那些想護在心底不爛掉的羈絆，完整地保留到最後。
他用了兩百年才明白這件事，代價是，把整個「自己」都搭了進去。
可偏偏就在那個林子裡，她只輕輕喊了聲他的名字，就把他散了一地的人性，一點點撿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還殘留著被咒縛碾過的余痛，可掌心那一小片被她握過的溫度，似乎始終沒有被衝散。
痛過了，罰完了，心底只剩一片決絕的清明。
無慘說什麼都隨他去吧，反正這身血契，遲早要叛。
急什麼。
等捱過這輪禁閉，等她的傷全部好完，就親自過去接她，不當你的上弦了。
狛治這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