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章 煙火未散
「我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用我的一生守護你。」
她聽見了，這次完整地聽見了。
這句承諾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猝然地撬開了她所有的困惑。
酸澀與暖意一同湧上心頭，她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極度憎惡弱者，是因為那些弱者知道正面打不過，就選在他最沒有防備的婚禮前夜，躲在暗處往井裡投毒。
他們用這種卑劣齷齪、見不得光的方式，奪走了他和她所有的未來。
他的前半生充滿了罪惡和苦痛，明明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了，卻連「得到」的餘溫都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就被一道從暗處伸出的手，拽回了他以為終於可以逃離的那片深淵。
他如此崇尚「強者」，是因為父親慶藏——那個把他從泥沼中拖出來，給了他一個家和一份尊嚴的人，在他眼裡就是真正的強者。
他窮盡幾百年追逐的武道極致，那個所謂的「至高領域」，從來都不是什麼武痴的狂熱執念。
那只是一句他沒能向她兌現的諾言。
他對她說過的，要比所有人都強，只有用那份至盛的強，才能一生好好保護她。
他的靈魂從未忘記過這句話，像道執拗地鑿進心臟的舊傷，一直隱隱灼著痛，只是暫時忘了是對誰說的。
「初次」見到他，她覺得他身上的一切都有種荒謬的熟悉感。
她現在知道了，那些都不是自己的錯覺。
是他在忘記她名字的那一刻，把關於她的所有念想都嵌入了自己的身體裡，像封存一件怕被時光風化殆盡的遺物。
他的意識不記得了，可他的軀體、皮膚、每一寸被鬼血改寫過的肌理都還記得。
他潛意識裡記得那場煙花散落的軌跡，於是他的拳風裡永遠帶著她熟悉的鋪展弧線。
記得她發間那枚雪花的輪廓，於是他的羅針陣圖里刻著與她髮飾分毫不差的六瓣形狀。
記得她最喜歡的那抹緋色，於是他連發色的溫度都停在和她和服同樣的那片桃紅里。
兩百年來，他始終守著最初的本能，像一隻認定了主人的狛犬，忠誠地替她保管著這些線索，一直等她這位主人來認領。
還有那些靛藍色刺青。
這樣的刺青，狛治只有手腕內側刻著三道，顏色發烏，邊緣泛著銀白的舊疤，那是他少年時不懂事留下的印記。
可在「猗窩座」身上，那些靛藍色的紋路卻直接覆蓋了整片肩背和手臂，連臉頰兩側都爬滿了對稱的條紋。
剛開始，她只覺得那張臉上的紋路凌厲又陌生，現在才明白——那不是鬼化時自然產生的裝飾，是他在失去她之後，靈魂在不知不覺中親手為自己刻下的罪證。
他用身體記錄著自己的「罪」，用那些蔓延的刺青告訴自己：
你沒能保護好她。
你沒能保護好師父。
你什麼都沒能保護好。
你所做的所有承諾，到頭來一句都沒能做到，一個接一個碎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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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沒有保護好」的重量，在他心裡太過沉重，重到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應該被刻滿「罪」字，重到他無法容忍自己還有一塊乾淨的皮膚。
於是他讓那些紋路順著他的肩膀一路長滿了全身，像一層永遠脫不下來的刑具。
他戴著這副烙印走了兩百年，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償還什麼。
想到這裡，她的心像被一雙手輕輕攥住了，不重，卻疼得綿密又長久。
——兩百年，他背著這副刺青走了兩百年。
每一道紋路都是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每一分靛藍都在反覆提醒他自己不夠好。
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卻沒有忘記責怪自己。
她光是想起他身上那些條紋，就感覺每一道都在自己心上劃了一刀——那個曾經連她咳嗽一下都會皺緊眉頭、會連夜替她守一整夜不睡的狛治先生，這兩百年來，從來沒有原諒過自己。
她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自己第一次聽到「猗窩座」這個名字時會莫名悲傷，為什麼那一晚她想著這個名字入睡，夢中那個模糊的少年輪廓會莫名開始變得清晰。
不是因為什麼巧合，是她和他的靈魂，隔了兩百年的遺忘，在相互地辨認著對方。
他的身體替他保管了所有證據，而她的從小做的夢替她留住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他們一直在朝彼此靠近，雖然一個忘了目的地，一個忘了出發的原因，卻始終沒有真正停下過腳步。
她想，她終於知道那份從小就盤踞在心底，讓她在每一個煙花夜裡醒來時都會淚流滿面的悲傷，究竟來自哪裡了。
她找到了那份悲傷的源頭，也找到了被悲傷掩埋著的答案。
她等的人並沒有消失，他一直都在，只是不記得她了。
她忽然迫切地想要回去。
回到兩百年後的時空，回到那片早已碎盡的戰場，回到現在那個站在月光下的猗窩座面前。
她要告訴他，他不需要再贖罪了，她從來沒有怪過他。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都是她喜歡的人。
不管他還記不記得，她都會繼續陪在他身邊的。
是人也好，是鬼也罷。
永遠都會。
————————————
時空的混沌像一層浸透酸澀的紗，從她的意識表層一點點被撕離下來。
戀雪緩緩睜開眼。
視野里的月光、碎冰、湖面重新變得清晰，那些來自兩百年前的記憶像退潮一樣從她腦海邊緣退去，只留下海底硌著心的沙，沉在胸腔最底下，每一粒都載著那句未盡的承諾。
她的睫毛顫了顫，第一眼撞進的，是禰豆子的目光。
禰豆子正跪在她身邊，竹筒還咬在嘴裡，兩隻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淺粉色的眼瞳里盈滿了擔憂。
她「唔」了一聲，應該是在叫她的名字。
戀雪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禰豆子……我暈過去多久了？」
禰豆子搖了搖頭，又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意思是「沒有很久」。
戀雪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戰場和她進入記憶之前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月光落在冰面上，裂痕還在，碎冰還在，連空氣里殘留的霜氣都沒有散盡。
隔著剛才湖體猛烈崩解帶起的大片冷霧，她能看到炭治郎的人影在前面不遠處弓著背顫抖，身子明顯晃了一下，單手撐著膝蓋才勉強穩住，像剛從深水裡爬上來般，連站直的力氣都還沒找回。
他們離得有些遠，只能勉強地辨出那件綠黑格紋羽織的輪廓。
其他人被方才那股震波掀開後還沒來得及聚攏，她的視野里除了他，就只有看到跪在自己身側的禰豆子。
看來，回憶里的時間流速和外面是不一樣的。
她在那段記憶里走過了十六年時光，走過了她和他的所有羈絆，走過了「猗窩座」誕生的那一晚，可外面可能只過去了幾秒。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念頭理清楚，目光就被湖心那道重新凝實的身影拽了過去。
她聽見了，這次完整地聽見了。
這句承諾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猝然地撬開了她所有的困惑。
酸澀與暖意一同湧上心頭，她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極度憎惡弱者，是因為那些弱者知道正面打不過，就選在他最沒有防備的婚禮前夜，躲在暗處往井裡投毒。
他們用這種卑劣齷齪、見不得光的方式，奪走了他和她所有的未來。
他的前半生充滿了罪惡和苦痛，明明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了，卻連「得到」的餘溫都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就被一道從暗處伸出的手，拽回了他以為終於可以逃離的那片深淵。
他如此崇尚「強者」，是因為父親慶藏——那個把他從泥沼中拖出來，給了他一個家和一份尊嚴的人，在他眼裡就是真正的強者。
他窮盡幾百年追逐的武道極致，那個所謂的「至高領域」，從來都不是什麼武痴的狂熱執念。
那只是一句他沒能向她兌現的諾言。
他對她說過的，要比所有人都強，只有用那份至盛的強，才能一生好好保護她。
他的靈魂從未忘記過這句話，像道執拗地鑿進心臟的舊傷，一直隱隱灼著痛，只是暫時忘了是對誰說的。
「初次」見到他，她覺得他身上的一切都有種荒謬的熟悉感。
她現在知道了，那些都不是自己的錯覺。
是他在忘記她名字的那一刻，把關於她的所有念想都嵌入了自己的身體裡，像封存一件怕被時光風化殆盡的遺物。
他的意識不記得了，可他的軀體、皮膚、每一寸被鬼血改寫過的肌理都還記得。
他潛意識裡記得那場煙花散落的軌跡，於是他的拳風裡永遠帶著她熟悉的鋪展弧線。
記得她發間那枚雪花的輪廓，於是他的羅針陣圖里刻著與她髮飾分毫不差的六瓣形狀。
記得她最喜歡的那抹緋色，於是他連發色的溫度都停在和她和服同樣的那片桃紅里。
兩百年來，他始終守著最初的本能，像一隻認定了主人的狛犬，忠誠地替她保管著這些線索，一直等她這位主人來認領。
還有那些靛藍色刺青。
這樣的刺青，狛治只有手腕內側刻著三道，顏色發烏，邊緣泛著銀白的舊疤，那是他少年時不懂事留下的印記。
可在「猗窩座」身上，那些靛藍色的紋路卻直接覆蓋了整片肩背和手臂，連臉頰兩側都爬滿了對稱的條紋。
剛開始，她只覺得那張臉上的紋路凌厲又陌生，現在才明白——那不是鬼化時自然產生的裝飾，是他在失去她之後，靈魂在不知不覺中親手為自己刻下的罪證。
他用身體記錄著自己的「罪」，用那些蔓延的刺青告訴自己：
你沒能保護好她。
你沒能保護好師父。
你什麼都沒能保護好。
你所做的所有承諾，到頭來一句都沒能做到，一個接一個碎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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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沒有保護好」的重量，在他心裡太過沉重，重到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應該被刻滿「罪」字，重到他無法容忍自己還有一塊乾淨的皮膚。
於是他讓那些紋路順著他的肩膀一路長滿了全身，像一層永遠脫不下來的刑具。
他戴著這副烙印走了兩百年，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償還什麼。
想到這裡，她的心像被一雙手輕輕攥住了，不重，卻疼得綿密又長久。
——兩百年，他背著這副刺青走了兩百年。
每一道紋路都是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每一分靛藍都在反覆提醒他自己不夠好。
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卻沒有忘記責怪自己。
她光是想起他身上那些條紋，就感覺每一道都在自己心上劃了一刀——那個曾經連她咳嗽一下都會皺緊眉頭、會連夜替她守一整夜不睡的狛治先生，這兩百年來，從來沒有原諒過自己。
她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自己第一次聽到「猗窩座」這個名字時會莫名悲傷，為什麼那一晚她想著這個名字入睡，夢中那個模糊的少年輪廓會莫名開始變得清晰。
不是因為什麼巧合，是她和他的靈魂，隔了兩百年的遺忘，在相互地辨認著對方。
他的身體替他保管了所有證據，而她的從小做的夢替她留住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他們一直在朝彼此靠近，雖然一個忘了目的地，一個忘了出發的原因，卻始終沒有真正停下過腳步。
她想，她終於知道那份從小就盤踞在心底，讓她在每一個煙花夜裡醒來時都會淚流滿面的悲傷，究竟來自哪裡了。
她找到了那份悲傷的源頭，也找到了被悲傷掩埋著的答案。
她等的人並沒有消失，他一直都在，只是不記得她了。
她忽然迫切地想要回去。
回到兩百年後的時空，回到那片早已碎盡的戰場，回到現在那個站在月光下的猗窩座面前。
她要告訴他，他不需要再贖罪了，她從來沒有怪過他。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都是她喜歡的人。
不管他還記不記得，她都會繼續陪在他身邊的。
是人也好，是鬼也罷。
永遠都會。
————————————
時空的混沌像一層浸透酸澀的紗，從她的意識表層一點點被撕離下來。
戀雪緩緩睜開眼。
視野里的月光、碎冰、湖面重新變得清晰，那些來自兩百年前的記憶像退潮一樣從她腦海邊緣退去，只留下海底硌著心的沙，沉在胸腔最底下，每一粒都載著那句未盡的承諾。
她的睫毛顫了顫，第一眼撞進的，是禰豆子的目光。
禰豆子正跪在她身邊，竹筒還咬在嘴裡，兩隻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淺粉色的眼瞳里盈滿了擔憂。
她「唔」了一聲，應該是在叫她的名字。
戀雪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禰豆子……我暈過去多久了？」
禰豆子搖了搖頭，又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意思是「沒有很久」。
戀雪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戰場和她進入記憶之前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月光落在冰面上，裂痕還在，碎冰還在，連空氣里殘留的霜氣都沒有散盡。
隔著剛才湖體猛烈崩解帶起的大片冷霧，她能看到炭治郎的人影在前面不遠處弓著背顫抖，身子明顯晃了一下，單手撐著膝蓋才勉強穩住，像剛從深水裡爬上來般，連站直的力氣都還沒找回。
他們離得有些遠，只能勉強地辨出那件綠黑格紋羽織的輪廓。
其他人被方才那股震波掀開後還沒來得及聚攏，她的視野里除了他，就只有看到跪在自己身側的禰豆子。
看來，回憶里的時間流速和外面是不一樣的。
她在那段記憶里走過了十六年時光，走過了她和他的所有羈絆，走過了「猗窩座」誕生的那一晚，可外面可能只過去了幾秒。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念頭理清楚，目光就被湖心那道重新凝實的身影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