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章 命運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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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狛治的眼神里沒有半分人的溫度,只有遴選器物時的淡漠。

  旁人的執念與痛苦,於他而言,不過是可供榨取的養料,優雅地碾碎,殘忍地利用。

  狛治沒有理會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步:

  「讓開,不然我就殺……」

  無慘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微微偏了偏頭,身影一閃,已經出現在狛治正前方。

  戀雪心頭猛地一凜,瞬間回過神來。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時刻並不是一場普通的遭遇,而是一切崩塌的起點。

  從這裡開始,她認識的那個狛治,就要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擦掉了。

  他將失去所有為人的記憶,不再記得她,不再記得道場、父親、病榻邊那些漫長的午後,不再記得他曾答應過她要陪她迎接以後的那些「明年」。

  他的身體會被徹底重塑成鬼,成為無慘麾下最得力的殺戮機器。

  她的狛治先生,就是從這個節點起消失的。

  「不,不要!」

  她本能地沖了上去,張開雙臂,用盡她魂魄所有能聚攏的意志,攔在那隻蒼白的手與他的額心之間。

  但在這個時空,她終究只是一個透明的魂體,什麼都擋不住。

  無慘的手徑直穿過她,沒有絲毫停頓,狠狠地貫入了狛治的腦袋。

  戀雪的瞳孔猛地一縮,喉間湧上一聲無聲的尖叫,她伸出雙手死死捂住嘴,不讓那聲驚駭從指縫裡漏出來。

  她不敢想像這會有多痛,光是看著,魂體就已經先於意識開始發抖。

  五指沒入顱骨的聲音沉澀滯重,伴隨著細小的骨裂與軟組織撕裂的響動,又悶又濕。

  指骨破開皮肉,撕裂肌肉,從後腦穿出。暗紅的血液順著無慘的指縫汩汩湧出,染紅了狛治的半邊臉頰。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按了暫停鍵,卻硬生生沒有倒下。

  「我正在考慮製造十二個強大的鬼。」

  「你能承受我即將給你的血量嗎?」

  狛治緩緩抬起頭。

  額頭上的傷口猙獰可怖,血肉模糊,但他那雙被虛無徹底染透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看著無慘。

  「不……」

  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滴落,但他麻木的聲音沒有斷。

  「我不在乎了……

  「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無慘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向下,按在了狛治的頭頂。

  大量的鬼血從那隻手的掌心灌注進去,像一條被打開閘門的暗河,冰冷而濃稠地湧入狛治的經脈、骨骼、皮膚之下的每一寸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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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狛治沒有發出痛呼,甚至沒有顫抖。

  他任由那股暗流沖刷過自己的每一寸骨骼,像一尊被洪水淹沒的石像,沉默地承受著從內部開始的崩解與重組。

  首先是額心的傷口。

  那道被貫穿的裂痕沒有像普通傷口那樣流血或癒合,而是從邊緣開始增生出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活物一樣順著他的眉骨、鼻樑、顴骨向下蔓延,一層一層地蓋住他原本的皮膚。

  人類的膚色在黑紋蔓延下迅速褪去,被一種毫無溫度的冷白覆蓋,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青灰。

  與此同時,那頭墨色的發也從髮根處泛起暗紅,順著髮絲不容抗拒地向上浸漫,篤定而貪婪地吞沒了原本的黑。

  然後到了他的眼睛。

  那抹曾經澄澈如晴空的藍,正在從瞳孔最深處開始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從眼底最深處湧上來的金色,從瞳孔正中開始,像一滴濃稠的熔金落入清水,不可逆轉地緩慢暈開。

  起初只是一小點微亮的光,然後那光亮開始擴散、加深,顏色從淺金到燦金,再到一種灼人的琥珀色。

  那抹金不是靜態的,它在流動,在翻滾,像一爐剛從坩堝里舀出來的液態金屬,在眼眶裡緩慢地旋轉、沉降、冷卻成型。

  一層薄薄的暗色釉質從皮膚下滲出,靛藍色的刺青從他的臉開始,像藤蔓一樣緩慢地爬滿他的肩背,順著鎖骨的走向鋪展,從脖頸到胸廓,從手臂到指節,把曾經那個乾淨的少年輪廓,一點一點地吞沒進另一副軀殼裡。

  鬼的血脈從他體內生長出來,暴烈而恣睢,從骨髓到肌肉,從脈絡到末梢,每一處都在被拆解、重組、替換。

  他的骨骼在變密,肌腱在收緊,肩寬似乎也擴了一指,整具身體被重塑得更適合戰鬥、更適合殺戮。

  戀雪看著這個一點點陌生下去的輪廓,心口像被人用鈍器反覆鑿打,每一次變化都在她護著的那團記憶上刮掉一層皮,整個魂魄都在疼。

  眼淚混著細碎的嗚咽往下掉,在半空中散成淒冷的光霧。

  她的目光跟著那些生長的刺青移動著,直至它們覆蓋了他的全身。

  每一寸皮膚的改變,每一次關節的錯位重組,都在殘忍地抹掉她認識的那個狛治。

  他的身形變得更具爆發力,眼神空曠而鋒銳,連呼吸的頻率都變得又急又沉,像一頭剛甦醒的猛獸在試煉自己的肺葉。

  靛藍的刺青終於停止了蔓延,釉質在皮膚下徹底凝固,瞳中的金色也不再流動。

  重新穩住身體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前方的無慘,眼裡只剩下一片金色的冷光:

  「……是,我能承受。」

  這五個字落入寂靜里,最後一抹屬於「人」的痕跡從他的眸底徹底消失。

  蛻變完成了。

  從那一刻起,他不再是「狛治」。

  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會背著她走過廊下、會坐在門邊拋沙包等她睡著的少年。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被無慘親手開刃、只認至高領域為唯一信仰的戰鬥修羅。

  一個剔除了所有溫情記憶,連為什麼而戰都一併遺忘的殘酷惡鬼。

  他有了新的名字——猗窩座。

  他日後會成為讓無數鬼殺隊隊員絕望的存在,會成為大家口中不可戰勝的上弦之叄,會成為那個在月光下以拳碎骨的怪物。

  可此刻,那雙剛剛變色的鎏金色瞳孔里還沒有染上後來的暴戾,只是空著,像一面剛剛被刮乾淨所有內容的銅鏡。

  戀雪顫抖地伸出手,指尖懸在他臉頰旁一寸的地方,不敢落下,又捨不得收回。

  她知道,是她和父親的死,把他的魂魄撬開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那道口子裡灌進來的全是恨。

  恨那些懦弱的弱者,恨沒能早一點回來的自己,恨今天的日落,恨那個讓毒藥比他先一步抵達的黃昏。

  恨連看她最後一眼的餘裕都不肯施捨的世界。

  恨明明給了他一身本領,卻讓他什麼都保護不了的命運。

  那些恨意把曾經盛著溫柔的地方全部蝕空了,只剩下一副還在行走的軀殼。

  見證完兩百年噩夢的開端,戀雪的魂體開始毫無預兆地崩解,從指尖開始,邊緣變得越來越淡,虛化、消散。

  眼前的畫面突然像水墨一樣暈開。

  時間、空間、記憶、現實——所有這些本該穩固的邊界在這一瞬間全部潰散了。

  她感覺自己正在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拖拽著,從某個很高的地方往下墜,災難發生的木橋、猗窩座的背影、無慘的輪廓,全都像流沙一樣從視野邊緣滑落,被一層又一層的暗色吞噬。

  她從這一夜的深處抽離出去,時空的洪流捲住了她,四周一片混沌,既不知道自己在往下落,還是正在往上升。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離開了那個兩百年前的夜,從前世的記憶里剝離出去,正在重新塞回那具還活著的身體裡。

  混沌中,有一片暖色調的光正在慢慢變清晰。

  它穿過層層疊疊的暗色,像月光撕開雲層一樣,緩慢而堅定地浮現出來。

  蟲鳴、晚風、草坡、遠處山鎮零落的橙黃燈火。

  戀雪心頭猛地一顫 。

  她認出來了。

  這……就是那個她從小夢到過無數次的煙花夜。

  ——婚約定下後的那個煙花祭典,是她病後第一次出門。

  她和狛治一前一後走到鎮外的山坡上。

  身後祭典的喧囂被山風推遠,可頭頂的夜空正在被一場盛大的花火接管——金紅交錯,紫白迸濺,一朵接一朵地在墨色里炸開,把整片天幕照得如同白晝。

  流光在兩人身上往復翻湧,隨著煙花一次次綻放與熄滅,身形忽而被鍍上一層暖亮的金邊,忽而又重新沉入溫柔的暗色里。

  他走在她身後,低聲忐忑地問:「我真的足夠好嗎?」

  她側過頭看他,臉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目光落在遠處正在升空的那簇煙火上:「你還記得幾年前我們說去看煙花的事嗎?」

  他愣了一下,耳根微熱,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嗯,應該記得。」

  他們聊過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散落在歲月里的對話像滿天星子一樣密,他一時沒跟上她的頻率,不確定她說的是哪一次。

  「和你那段小小的對話,讓我非常開心。即使那年不能去看,你說我們可以明年或後年去。」

  戀雪垂眸,長睫覆下,眉眼間浸著溫軟悵然的笑,語調染上了一層真切的動容:

  「其實那個時候,我從沒有想過自己能活過明年,更不用說後年。我母親走也是因為這個,她不想親眼看著我死在她前頭,所以她做出了那個選擇。內心深處,我知道父親也放棄了。」

  「但是,狛治先生,你說得我的未來好像是既定的事實,你是唯一一個讓我重新相信,我還有『明年』的人。」

  她緩緩抬眼,轉過來看著他。

  煙火正好在她身後亮起來,映得她眸子裡的五瓣花柔軟溫潤,像兩片浸在暖光里的琉璃。

  「是的,你足夠好。」

  她的話音落進夜風裡,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光浪一波接一波地從他們頭頂漫過去,兩人之間的草地被染成流動的金紅色,替她鋪了一條通向他的路。

  她站在那片流動的光里,仰起臉,目光認真鎖住他的眼睛,像要在這一刻把餘生的所有勇氣都用完:

  「狛治先生,我真的很喜歡你。」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告白的話音剛落,一朵金紅色的煙花在天幕炸開,光落在兩人側臉上,她驀地瞥見了他眼底泛起的水光。

  那滴淚剛從眼角滑下來,被煙火的光芒映得透亮,還沒來得及落下,就又被暗色淹沒了。

  他凝視了她良久,眼裡的淚光被煙火反覆照亮又熄滅,在每一次亮起的間隙里變得越來越沉定,終於想清楚了此生唯一要做成的事。

  他低下頭,鄭重地回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力道不重,卻像在簽下一紙無法反悔的契約,用這一握把兩個人的餘生牢牢釘在了一起。

  那句她在夢中一直聽不清的話,終於穿過百年的塵埃,完整地落進了她耳中:

  「我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用我的一生守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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