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章 弱即是罪
每一具倒下的身體都支離破碎，四肢和軀幹的連接處被硬生生扯斷，大腦、眼球、碎骨和臟器散落一地。
有的粘在牆壁上，有的掛在天花板的燈繩上，整個道場像被潑了一整桶暗色的顏料，連空氣都是腥的。
女傭和僕婦們尖叫著縮在角落，有人抱著頭蹲在廊柱下，有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驚恐的抽氣聲，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一半就軟倒在了門檻邊。
他沒有看向她們，穿過那些尖叫、躲避和癱軟的身體，像穿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霧。
戀雪全程跟在他身後。
她看著他爆發，從一個人變成一道被撕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陰影，看著他拳拳到肉、每一擊都帶著失去控制的力量。
她無法阻止他，也無法移開視線。
她看著他被血染紅的背影，看著他不再認識任何人的眼睛，看著他砸下去時完全沒有猶豫的拳頭。
——那具散發著狂暴氣息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他，他只是在讓一場巨大、濃稠的悲痛代替他行動。
他把那些曾惡意對待素流的人全部砸成了碎肉，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以最不堪的姿態倒在橫樑和地板上，再也沒有人能認出他們是誰。
每走一步，都帶著碎裂聲、哀嚎聲和頭顱撞在硬物上發出的鈍響。
她曾經以為他是一個只會溫柔的人，一個會在她咳嗽時放輕呼吸、會在她睡著後把沙包換得更慢的人。
直到現在親眼目睹了他徹底撕去人性的模樣，才懂得他平日裡那些淺淡的笑有多來之不易。
他身體裡那座一直安靜休眠的火山終於被完全引爆了。
那些被她用溫柔和愛意安撫著沉睡的東西，此刻全部甦醒，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戾，動動手就能把擋在他前面的所有東西，全都碾碎成渣滓。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狛治。
更可怕的是——她根本沒有辦法阻止他。
她跑上去想拉住他的衣擺，喊著「我在這裡，你看我一眼」，可她的聲音被淹沒在了慘叫聲和骨骼碎裂的聲響里。
她伸手攔在他前面，試圖抓住他的拳，但手指只能穿過他肩頭的空氣，什麼也碰不到。
她只能跟在他身後，看著那些殘肢斷臂散落一地，看著四壁和天花板上黏著分辨不清的碎塊，看著他走過滿地的碎肉和血泊。
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知道不會有回應，可她還是固執地喊著。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走完這條路，他在墜落，她要陪著他一起墜。
鮮血將他素白的道服浸透，從肩頭到袖口，從胸襟到衣擺，那兩個繡在背上的「素流」字樣早已被血色吞沒，辨不出原本的筆畫，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紅。
了結掉六十六個人的命後，這裡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
但狛治沒有走，他在尋找一個特定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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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著滿地的殘肢和碎骨，一步一步往道場深處走。
腳底黏膩地拖過那些尚未冷卻的血泊，在死寂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嘖」聲。
他不看那些倒在地上的面孔，不確認那些已經不會再呼吸的軀體。
他在找一雙他一定要在死前親手捏碎的眼睛。
戀雪知道他在找誰。
她比他更早猜到那個人會躲在哪裡。
他骨子裡就是那種會在災難降臨時丟下別人自己逃跑的人，又怎麼可能在真正的死亡來臨時站出來？
他一定躲在暗處，像當年丟下她一樣，縮成一團，等著這場災難自己過去。
鴉雀無聲的道場裡只有血滴從房樑上落下的聲音，一滴，兩滴，砸在已經凝結成膜的血灘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狛治的腳步停在了道場最里側的廊柱前，低頭看向角落那片陰影。
廊柱後面傳來了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雖然主人極力壓抑，卻還是漏了一些出來。
那人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屏住了呼吸，可顫抖的軀體撞在木柱上，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摩擦聲，在此刻安靜的道場中格外明顯。
他知道，狛治已經看見他了。
「怪物……怪物啊！」
一片死寂中，那個熟悉的聲音終於從陰影里叫了出來——不是主動暴露，是被發現的恐懼逼到了極限，人在崩潰邊緣的本能尖叫。
從陰影里跌出來的人，頭髮散亂，臉上糊滿了淚痕和灰塵，和服前襟被自己踩得皺皺巴巴。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刀，抖得幾乎要脫手。
是那個新當家的繼承人。
那個兩年前被他一拳打斷刀、當著所有人面跪在塵土裡道歉的人。
那個父親死後終於熬到沒人管他、往素山家井裡投了毒的人。
「你……你不是人……你是惡魔！」他往後縮著，後背抵住了廊柱，退無可退，「他們呢？我的人呢？」
狛治沒有回答，幽藍的眼直直地盯著他，眸光被腐朽陰戾徹底染透，沒有任何波瀾，看得他心底發毛。
「你瘋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這片區劍術道場的當家！你殺了我，官府是不會放過你的——」
「就是你投的毒。」
狛治開門見山，眼神甚至沒有對焦，像路過了一灘發餿的泔水，連多停一秒都嫌多餘。
那個人的臉瞬間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師父喝了那口水，死了。」
狛治向前走了一步，腳底碾過一截不知是誰的斷骨。
「戀雪喝了那口水，死了。」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下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口井養了她十六年？」
「不……不是我！是別人！是別人幹的！」他丟下刀，雙手撐在地面上往後蹭，「我只是……我只是想嚇唬你們……我沒想殺人……我沒想……」
「兩年前你跪在地上說『對不起』的時候，我就知道。」
「你不是輸給了我，你輸給了你自己。」
「你連正面跟我較量的勇氣都沒有，只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人，這就是你全部的膽量嗎？」
「別過來……別過來！」他崩潰地尖叫著，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我可以賠錢！我可以把道場給你！我把什麼都給你！求求你不要殺我——」
狛治沒有讓他把那句話說完，俯身逼近，聲音似從地獄最底層翻上來，每一個字都浸著濃烈到極致的蔑視與鄙夷：
「……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只有八個字，沒有任何其他的修飾，但那人聽見的時候，膝蓋已經軟了。
他心知肚明，這不是簡單的一句憎惡，而是一份不容更改的死刑宣判。
狛治沒有用拳頭，伸手扣住了那個人的下頜，手指陷進皮肉里，像捏住一隻被踩爛的蟲豸般捏住了他的臉，逼迫他看向自己。
然後，他的手向下暴起扣緊，單手掐住對方的脖子，把人直接從地上提了起來。
那個人蹬著腿，雙手抓著狛治的手腕，指甲在血污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但狛治的手紋絲不動，像鐵鑄的一樣。
那個人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眼球凸出來，舌頭從嘴裡耷拉出來，臉漲成青紫色。
狛治沒有鬆開手，看著那張臉一點點變色，看著那雙眼睛裡還有生氣的光一點點熄滅。
他漸漸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毫無節制，指節深嵌地勒進頸動脈，仿佛在測試這根管子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才肯斷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了手。
那個人像一袋被扔掉的谷糠一樣摔在血泊里，趴在地上劇烈地嗆咳，吐出來的全是帶血的唾沫。
他還沒來得及喘過一口氣，狛治已經居高臨下，一腳踩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直接按進了那灘血里。
「你不是最恨被我一拳打斷刀嗎？」
狛治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右手腕，把那隻手按在榻榻米的木框邊緣。
他抬起另一隻手，一拳砸在那隻手腕上。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根乾柴。
「那這把刀，你就不用再握了。」
又是一拳，砸在了他肘關節的連接處。
關節錯位，白森森的骨茬從皮肉里刺出來，像一朵從體內綻開的醜陋白花。
那個人張大了嘴，卻連一聲完整的痛呼都發不出來，只聽得見氣從破損的氣管里漏出的嘶嘶聲。
狛治站起身，看著他在地上抽搐，眼神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空洞又殘酷的確認：
「你當年丟下她的時候，她咳血咳得站不起來。」
「現在你也站不起來了。」
「公平嗎？」
那個人在地上蠕動著，斷掉的手腕拖在身後，留下一長串暗紅的拖痕。
他想爬，想逃，可每動一下骨頭斷口就互相摩擦，疼得他全身痙攣。
狛治終於抬腳，踩住了他的脊椎。
腳底狠狠碾下去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骼在腳下塌陷、碎裂，一節一節地爆開，像踩碎一串乾枯的竹節。
那個人最後抽搐了一次，徹底沒了動靜。
狛治收回腳，低頭看著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軀體。
他又補了七拳。
一拳砸在肋骨上，胸骨塌陷，內臟從斷口處擠出來。
一拳砸在下顎，牙齒混著碎骨從口腔里迸射。
一拳砸在顴骨，半邊臉徹底變形，像被人從內部用錘子敲爛的陶器。
一拳砸在喉結，氣管斷裂，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側。
剩下的三拳，他甚至沒有瞄準，只是機械地一拳一拳往下砸，直到那張臉徹底變成一灘分不清五官的肉泥，直到那具身體連痙攣的資格都被剝奪，只剩下一副被徹底搗毀的殼。
他打得太用力了，指節上的皮膚全部綻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那個人的血。
這份刻骨的恨意，成了支撐他行事準則的一道烙印。
從這一夜起，他開始蔑視所有羸弱的人，因為他親眼見過，弱到極致時會滋生出怎樣不堪入目的骯髒。
那個下毒的男人，用自己腐爛的死，給狛治上了第一堂扭曲觀念的課：
——弱即是罪，弱即是恥，無論善惡，都不可饒恕。
狛治從血泊里緩緩直起身，指骨還在不受控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身體裡那股暴戾的洪流還沒有找到出口。
六十七次殺戮填不滿那個被生生撕開的洞，一腔無處安放的痛還在心底橫衝直撞，找不到歸處。
他垂著手，渾身都是暗色的液體，胸膛劇烈起伏，眸子裡的藍色被暗沉的荒蕪徹底醃透，乾淨的光澤蕩然無存，只剩下一泓抽空所有溫度的死水。
屍體堆積成一座無法辨認的小山，散落在四周的只有殘肢和碎布，連一張完整的面孔都找不到。
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再尖叫。
他滿身血污地站在這個人間地獄的中央，眼神空茫，像一片已經被風暴掀完了所有東西的曠野。
戀雪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他旁邊，隔著一道碰不到的界線，陪著他一起看著那場被他自己引燃的災難慢慢燒盡。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場屠殺不是復仇的終點，而是他墜入深淵的起點。
他站在他親手鍛造的廢墟中央，不知道除了殺人之外還能做什麼。
那個曾經會在她咳嗽時放輕呼吸的少年，此刻連呼吸本身，都變成了一種空洞麻木的罪。
夜色已深，月亮被雲層吞沒，連星光都吝嗇給予這片土地。
狛治沒有回頭，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靠著慣性一步步離開了那個劍術道場。
每一步都從粘稠的血泊里拔出來，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一路延伸到道場外。
戀雪跟在他身後，一步也不敢落下。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踩著這條血路走下去，不能讓他一個人背負這份深重的罪孽。
「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吧。」
——那是她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那時候她還能伸手碰他的臉，還能在他練拳時遞上一塊手巾，「陪著」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像呼吸一樣不需要理由。
雖然現在她連站在他身邊都做不到，連一隻手都搭不上他的後背。
但她還是想陪著他。
哪怕她什麼都分擔不了，都要站在他身後，讓他不至於徹底孤身一人。
四下萬籟俱寂，寒涼的夜風裹挾著血的腥氣輕輕拂過。
兩人走到一座木橋邊的時候，一個詭譎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降臨在了對岸。
那人佇立在暗處，慘白的面龐映著幽冷的光，猩紅的眼眸漠然地俯瞰著狛治。
無形的威壓沉甸甸地籠罩了整片空間，讓人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被全部抽離了。
一身考究得體的黑色暗紋和服，衣襟淨白，烏黑捲曲的長髮隨性地束起，豎瞳銳利冷冽，唇邊噙著一抹危險又漠然的笑意，似蟄伏在暗處的獵手，正挑剔地審視著新尋覓的完美獵物。
他的身形挺拔，步履從容，周身卻始終縈繞著一種凝滯壓迫的氣場。明明是一副人形的裝扮，卻自帶一股非人之物的冰冷詭戾。
戀雪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攥緊了。
她從沒見過這張臉。
可那股從他身上瀰漫開來的鬼氣，濃烈到讓她的魂魄都在發顫——她斬過那麼多鬼，卻從未在哪個鬼身上感知到如此純粹磅礴的「本源」氣息。
那不是量的差距，是質的鴻溝。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源頭，一個起點，一個讓所有惡鬼都不過是支流的存在。
他就像一棵巨大毒樹的主根，世間任何一隻鬼都只是從這條根上分出去的須，沒有他，所有鬼都得死。
再加上從他出現在這裡的時機，還有看向狛治時那種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她幾乎用了不到一秒就明白了這個身影是誰。
「這就是……鬼舞辻無慘？」
她喃喃出聲，心底倏然掀起一陣驚悸。
雖然是在回憶里，但她終於見到了那個只存在於鬼殺隊古老卷宗和前輩臨終囑託里的名字。
那個代代劍士拼盡性命追逐卻鮮少有人真正窺見其蹤跡的終極大敵。
那個從平安時代起就盤踞在所有噩夢源頭的初代鬼王。
站在他面前，雖然只是魂魄體，但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邊緣，腳下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沉墜感已經提前灌滿了全身。
她以為她見過了各種各樣的惡鬼。
她見過把鎮子當作血池來養的氷姬，見過那對以折磨為樂的下弦雙子，見過把同伴的殘骸堆成路標的怪物——可面前這個身影的可怕，和那些鬼完全不同。
他只需要存在，不用釋放任何殺意，也不需要猙獰的面容或狂暴的嘶吼，只用像賞玩一件新到手的瓷器一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狛治，她的魂魄便在一瞬間被某種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戰慄攫住了。
那些惡鬼的恐怖是外露的，是刀刃，是火焰，是能看得見的惡意。
而他的恐怖，是沒有盡頭的深井，你知道裡面有什麼，但永遠看不清底部的黏稠黑暗。
她站在狛治身後，看著他正面迎向那道目光，沒有後退半步——她忽然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冷。
因為現在的狛治，還不知道他面對的是誰，但她已經知道了。
「我聽說這區域有鬧鬼的傳聞，可我不記得在這裡安置過一個。」
無慘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轉落在狛治身上。
「來到這裡，才發現只是個普通人，真是無聊。」
有的粘在牆壁上，有的掛在天花板的燈繩上，整個道場像被潑了一整桶暗色的顏料，連空氣都是腥的。
女傭和僕婦們尖叫著縮在角落，有人抱著頭蹲在廊柱下，有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驚恐的抽氣聲，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一半就軟倒在了門檻邊。
他沒有看向她們，穿過那些尖叫、躲避和癱軟的身體，像穿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霧。
戀雪全程跟在他身後。
她看著他爆發，從一個人變成一道被撕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陰影，看著他拳拳到肉、每一擊都帶著失去控制的力量。
她無法阻止他，也無法移開視線。
她看著他被血染紅的背影，看著他不再認識任何人的眼睛，看著他砸下去時完全沒有猶豫的拳頭。
——那具散發著狂暴氣息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他，他只是在讓一場巨大、濃稠的悲痛代替他行動。
他把那些曾惡意對待素流的人全部砸成了碎肉，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以最不堪的姿態倒在橫樑和地板上，再也沒有人能認出他們是誰。
每走一步，都帶著碎裂聲、哀嚎聲和頭顱撞在硬物上發出的鈍響。
她曾經以為他是一個只會溫柔的人，一個會在她咳嗽時放輕呼吸、會在她睡著後把沙包換得更慢的人。
直到現在親眼目睹了他徹底撕去人性的模樣，才懂得他平日裡那些淺淡的笑有多來之不易。
他身體裡那座一直安靜休眠的火山終於被完全引爆了。
那些被她用溫柔和愛意安撫著沉睡的東西，此刻全部甦醒，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戾，動動手就能把擋在他前面的所有東西，全都碾碎成渣滓。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狛治。
更可怕的是——她根本沒有辦法阻止他。
她跑上去想拉住他的衣擺，喊著「我在這裡，你看我一眼」，可她的聲音被淹沒在了慘叫聲和骨骼碎裂的聲響里。
她伸手攔在他前面，試圖抓住他的拳，但手指只能穿過他肩頭的空氣，什麼也碰不到。
她只能跟在他身後，看著那些殘肢斷臂散落一地，看著四壁和天花板上黏著分辨不清的碎塊，看著他走過滿地的碎肉和血泊。
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知道不會有回應，可她還是固執地喊著。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走完這條路，他在墜落，她要陪著他一起墜。
鮮血將他素白的道服浸透，從肩頭到袖口，從胸襟到衣擺，那兩個繡在背上的「素流」字樣早已被血色吞沒，辨不出原本的筆畫，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紅。
了結掉六十六個人的命後，這裡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
但狛治沒有走，他在尋找一個特定的對象。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踩著滿地的殘肢和碎骨，一步一步往道場深處走。
腳底黏膩地拖過那些尚未冷卻的血泊，在死寂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嘖」聲。
他不看那些倒在地上的面孔，不確認那些已經不會再呼吸的軀體。
他在找一雙他一定要在死前親手捏碎的眼睛。
戀雪知道他在找誰。
她比他更早猜到那個人會躲在哪裡。
他骨子裡就是那種會在災難降臨時丟下別人自己逃跑的人，又怎麼可能在真正的死亡來臨時站出來？
他一定躲在暗處，像當年丟下她一樣，縮成一團，等著這場災難自己過去。
鴉雀無聲的道場裡只有血滴從房樑上落下的聲音，一滴，兩滴，砸在已經凝結成膜的血灘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狛治的腳步停在了道場最里側的廊柱前，低頭看向角落那片陰影。
廊柱後面傳來了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雖然主人極力壓抑，卻還是漏了一些出來。
那人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屏住了呼吸，可顫抖的軀體撞在木柱上，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摩擦聲，在此刻安靜的道場中格外明顯。
他知道，狛治已經看見他了。
「怪物……怪物啊！」
一片死寂中，那個熟悉的聲音終於從陰影里叫了出來——不是主動暴露，是被發現的恐懼逼到了極限，人在崩潰邊緣的本能尖叫。
從陰影里跌出來的人，頭髮散亂，臉上糊滿了淚痕和灰塵，和服前襟被自己踩得皺皺巴巴。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刀，抖得幾乎要脫手。
是那個新當家的繼承人。
那個兩年前被他一拳打斷刀、當著所有人面跪在塵土裡道歉的人。
那個父親死後終於熬到沒人管他、往素山家井裡投了毒的人。
「你……你不是人……你是惡魔！」他往後縮著，後背抵住了廊柱，退無可退，「他們呢？我的人呢？」
狛治沒有回答，幽藍的眼直直地盯著他，眸光被腐朽陰戾徹底染透，沒有任何波瀾，看得他心底發毛。
「你瘋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這片區劍術道場的當家！你殺了我，官府是不會放過你的——」
「就是你投的毒。」
狛治開門見山，眼神甚至沒有對焦，像路過了一灘發餿的泔水，連多停一秒都嫌多餘。
那個人的臉瞬間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師父喝了那口水，死了。」
狛治向前走了一步，腳底碾過一截不知是誰的斷骨。
「戀雪喝了那口水，死了。」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下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口井養了她十六年？」
「不……不是我！是別人！是別人幹的！」他丟下刀，雙手撐在地面上往後蹭，「我只是……我只是想嚇唬你們……我沒想殺人……我沒想……」
「兩年前你跪在地上說『對不起』的時候，我就知道。」
「你不是輸給了我，你輸給了你自己。」
「你連正面跟我較量的勇氣都沒有，只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人，這就是你全部的膽量嗎？」
「別過來……別過來！」他崩潰地尖叫著，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我可以賠錢！我可以把道場給你！我把什麼都給你！求求你不要殺我——」
狛治沒有讓他把那句話說完，俯身逼近，聲音似從地獄最底層翻上來，每一個字都浸著濃烈到極致的蔑視與鄙夷：
「……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只有八個字，沒有任何其他的修飾，但那人聽見的時候，膝蓋已經軟了。
他心知肚明，這不是簡單的一句憎惡，而是一份不容更改的死刑宣判。
狛治沒有用拳頭，伸手扣住了那個人的下頜，手指陷進皮肉里，像捏住一隻被踩爛的蟲豸般捏住了他的臉，逼迫他看向自己。
然後，他的手向下暴起扣緊，單手掐住對方的脖子，把人直接從地上提了起來。
那個人蹬著腿，雙手抓著狛治的手腕，指甲在血污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但狛治的手紋絲不動，像鐵鑄的一樣。
那個人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眼球凸出來，舌頭從嘴裡耷拉出來，臉漲成青紫色。
狛治沒有鬆開手，看著那張臉一點點變色，看著那雙眼睛裡還有生氣的光一點點熄滅。
他漸漸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毫無節制，指節深嵌地勒進頸動脈，仿佛在測試這根管子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才肯斷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了手。
那個人像一袋被扔掉的谷糠一樣摔在血泊里，趴在地上劇烈地嗆咳，吐出來的全是帶血的唾沫。
他還沒來得及喘過一口氣，狛治已經居高臨下，一腳踩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直接按進了那灘血里。
「你不是最恨被我一拳打斷刀嗎？」
狛治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右手腕，把那隻手按在榻榻米的木框邊緣。
他抬起另一隻手，一拳砸在那隻手腕上。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根乾柴。
「那這把刀，你就不用再握了。」
又是一拳，砸在了他肘關節的連接處。
關節錯位，白森森的骨茬從皮肉里刺出來，像一朵從體內綻開的醜陋白花。
那個人張大了嘴，卻連一聲完整的痛呼都發不出來，只聽得見氣從破損的氣管里漏出的嘶嘶聲。
狛治站起身，看著他在地上抽搐，眼神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空洞又殘酷的確認：
「你當年丟下她的時候，她咳血咳得站不起來。」
「現在你也站不起來了。」
「公平嗎？」
那個人在地上蠕動著，斷掉的手腕拖在身後，留下一長串暗紅的拖痕。
他想爬，想逃，可每動一下骨頭斷口就互相摩擦，疼得他全身痙攣。
狛治終於抬腳，踩住了他的脊椎。
腳底狠狠碾下去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骼在腳下塌陷、碎裂，一節一節地爆開，像踩碎一串乾枯的竹節。
那個人最後抽搐了一次，徹底沒了動靜。
狛治收回腳，低頭看著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軀體。
他又補了七拳。
一拳砸在肋骨上，胸骨塌陷，內臟從斷口處擠出來。
一拳砸在下顎，牙齒混著碎骨從口腔里迸射。
一拳砸在顴骨，半邊臉徹底變形，像被人從內部用錘子敲爛的陶器。
一拳砸在喉結，氣管斷裂，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側。
剩下的三拳，他甚至沒有瞄準，只是機械地一拳一拳往下砸，直到那張臉徹底變成一灘分不清五官的肉泥，直到那具身體連痙攣的資格都被剝奪，只剩下一副被徹底搗毀的殼。
他打得太用力了，指節上的皮膚全部綻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那個人的血。
這份刻骨的恨意，成了支撐他行事準則的一道烙印。
從這一夜起，他開始蔑視所有羸弱的人，因為他親眼見過，弱到極致時會滋生出怎樣不堪入目的骯髒。
那個下毒的男人，用自己腐爛的死，給狛治上了第一堂扭曲觀念的課：
——弱即是罪，弱即是恥，無論善惡，都不可饒恕。
狛治從血泊里緩緩直起身，指骨還在不受控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身體裡那股暴戾的洪流還沒有找到出口。
六十七次殺戮填不滿那個被生生撕開的洞，一腔無處安放的痛還在心底橫衝直撞，找不到歸處。
他垂著手，渾身都是暗色的液體，胸膛劇烈起伏，眸子裡的藍色被暗沉的荒蕪徹底醃透，乾淨的光澤蕩然無存，只剩下一泓抽空所有溫度的死水。
屍體堆積成一座無法辨認的小山，散落在四周的只有殘肢和碎布，連一張完整的面孔都找不到。
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再尖叫。
他滿身血污地站在這個人間地獄的中央，眼神空茫，像一片已經被風暴掀完了所有東西的曠野。
戀雪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他旁邊，隔著一道碰不到的界線，陪著他一起看著那場被他自己引燃的災難慢慢燒盡。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場屠殺不是復仇的終點，而是他墜入深淵的起點。
他站在他親手鍛造的廢墟中央，不知道除了殺人之外還能做什麼。
那個曾經會在她咳嗽時放輕呼吸的少年，此刻連呼吸本身，都變成了一種空洞麻木的罪。
夜色已深，月亮被雲層吞沒，連星光都吝嗇給予這片土地。
狛治沒有回頭，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靠著慣性一步步離開了那個劍術道場。
每一步都從粘稠的血泊里拔出來，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一路延伸到道場外。
戀雪跟在他身後，一步也不敢落下。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踩著這條血路走下去，不能讓他一個人背負這份深重的罪孽。
「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吧。」
——那是她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那時候她還能伸手碰他的臉，還能在他練拳時遞上一塊手巾，「陪著」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像呼吸一樣不需要理由。
雖然現在她連站在他身邊都做不到，連一隻手都搭不上他的後背。
但她還是想陪著他。
哪怕她什麼都分擔不了，都要站在他身後，讓他不至於徹底孤身一人。
四下萬籟俱寂，寒涼的夜風裹挾著血的腥氣輕輕拂過。
兩人走到一座木橋邊的時候，一個詭譎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降臨在了對岸。
那人佇立在暗處，慘白的面龐映著幽冷的光，猩紅的眼眸漠然地俯瞰著狛治。
無形的威壓沉甸甸地籠罩了整片空間，讓人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被全部抽離了。
一身考究得體的黑色暗紋和服，衣襟淨白，烏黑捲曲的長髮隨性地束起，豎瞳銳利冷冽，唇邊噙著一抹危險又漠然的笑意，似蟄伏在暗處的獵手，正挑剔地審視著新尋覓的完美獵物。
他的身形挺拔，步履從容，周身卻始終縈繞著一種凝滯壓迫的氣場。明明是一副人形的裝扮，卻自帶一股非人之物的冰冷詭戾。
戀雪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攥緊了。
她從沒見過這張臉。
可那股從他身上瀰漫開來的鬼氣，濃烈到讓她的魂魄都在發顫——她斬過那麼多鬼，卻從未在哪個鬼身上感知到如此純粹磅礴的「本源」氣息。
那不是量的差距，是質的鴻溝。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源頭，一個起點，一個讓所有惡鬼都不過是支流的存在。
他就像一棵巨大毒樹的主根，世間任何一隻鬼都只是從這條根上分出去的須，沒有他，所有鬼都得死。
再加上從他出現在這裡的時機，還有看向狛治時那種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她幾乎用了不到一秒就明白了這個身影是誰。
「這就是……鬼舞辻無慘？」
她喃喃出聲，心底倏然掀起一陣驚悸。
雖然是在回憶里，但她終於見到了那個只存在於鬼殺隊古老卷宗和前輩臨終囑託里的名字。
那個代代劍士拼盡性命追逐卻鮮少有人真正窺見其蹤跡的終極大敵。
那個從平安時代起就盤踞在所有噩夢源頭的初代鬼王。
站在他面前，雖然只是魂魄體，但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邊緣，腳下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沉墜感已經提前灌滿了全身。
她以為她見過了各種各樣的惡鬼。
她見過把鎮子當作血池來養的氷姬，見過那對以折磨為樂的下弦雙子，見過把同伴的殘骸堆成路標的怪物——可面前這個身影的可怕，和那些鬼完全不同。
他只需要存在，不用釋放任何殺意，也不需要猙獰的面容或狂暴的嘶吼，只用像賞玩一件新到手的瓷器一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狛治，她的魂魄便在一瞬間被某種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戰慄攫住了。
那些惡鬼的恐怖是外露的，是刀刃，是火焰，是能看得見的惡意。
而他的恐怖，是沒有盡頭的深井，你知道裡面有什麼，但永遠看不清底部的黏稠黑暗。
她站在狛治身後，看著他正面迎向那道目光，沒有後退半步——她忽然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冷。
因為現在的狛治，還不知道他面對的是誰，但她已經知道了。
「我聽說這區域有鬧鬼的傳聞，可我不記得在這裡安置過一個。」
無慘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轉落在狛治身上。
「來到這裡，才發現只是個普通人，真是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