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記憶復原
「……狛治……先生？」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一段被她自己的遺忘深埋了不知多久的記憶，似沉入忘川的月影，終於掙脫了水底的引力，搖搖晃晃地浮出了水面。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片，散亂無光，不過是幾幀被褪色的定格。
而後，它們像被風吹起的灰燼，違逆著下墜的方向重新聚攏，一片銜著一片，在她腦海里無聲地拼合、歸位。
在識海翻湧的眩暈感中，她想起來了。
仿佛迷途的魂魄終於聽到了歸家的鐘聲，那些沉睡在靈魂最深處的畫面，順著那聲跨越百年的呼喚，悄無聲息地洇染開來。
不是之前那種支離破碎、需要靠猜測去填補的記憶殘片，而是真正連續、整段整段的復原——
畫面、顏色、聲音、溫度，連帶著氣味一同涌了上來。
原本模糊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曾經認不出的人臉慢慢有了眉目。
從她病榻上度過的童年，到遇到他的那一天，到她因毒窒息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止。
像一卷被水浸透的舊畫，正在一點點干透，每一寸都變得清晰可辨。
那些她以為只是夢境的東西，此刻正以完整的面目重新鋪展在她眼前，無聲卻篤定地告訴她，這一切不是所謂的「夢」，這一切曾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直到記憶鋪陳到最後，她才意識到一個顯而易見又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份記憶里的「她」，好像和她現在不太一樣。
那個躺在病榻上的少女，有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可她的身體更瘦弱，她的呼吸更輕淺，她的掌心常年冰涼。
那些畫面里沒有雪之呼吸，沒有鬼殺隊，沒有日輪刀，沒有柱訓練。
有的只是一條從屋裡通往庭院的走廊、一扇紙門，和一個坐在門外的少年。
……這份記憶，屬於她的上一生。
————————————
現下這一世的素流道場不一樣，人很多。
早晨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有弟子在等著了。同門之間說說笑笑，互相切磋比試，有人輸了會不服氣地喊著「再來一局」，有人贏了會被一群人圍著起鬨請客。
父親慶藏每天都在道場裡忙碌到很晚，笑眯眯地糾正這個的動作、示範那個的發力，根本忙不過來。
她記得自己出發來鬼殺隊總部的前一晚，道場的大家站了滿滿一大院子，從廊下一直排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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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遞給她護身符，有人往她行囊里塞乾糧，幾個年紀還很小的弟子抓著她的衣擺不撒手，哭得稀里嘩啦，吸著鼻子問「戀雪姐姐，你還會回來嗎」。
她那時候還笑著說「我會回來的」，可心裡也知道，這條路走了，可能永遠都回不去了。
但在那份剛剛復甦的回憶中，道場還是那個道場——同樣的門楣，同樣的庭院布局，同樣的廊柱間距。
她認得那根被雨水浸得發深的木柱，認得庭院拐角那塊微微翹起的石板，可那些記憶里沒有笑聲。
整個道場空蕩蕩的，一個弟子也沒有。
沒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沒有練習時的呼喝聲，沒有同門之間的笑鬧。
只有風穿過廊下時帶起的細微鳴響，從紙門的縫隙間鑽進來，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繞一圈，又走了。
她剛開始有些恍惚，像是走進了一個和現世一模一樣的空間，卻被抽掉了所有活氣。
而後她慢慢想起來了……為什麼那個道場會空成那樣。
不是因為素流拳法不夠好——父親慶藏的拳法造詣極高，即便以她如今見識了眾多高手的認知去衡量，他依然是一位真正的武道強者。
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沉定之氣。
可那時的人不敢來拜師。
——隔壁的劍道館覬覦素流的土地與院落，明里暗裡使了太多手段。
他們散播謠言，派人恐嚇那些想來拜師的年輕人，甚至屢次上門挑釁鬧事，普通人怕惹上麻煩，再也不敢登門。
素流是徒手拳法，在那個以劍為主流的時代，本就受眾不廣。
再加上道場裡常年瀰漫著湯藥的氣味，她頻繁的咳嗽聲透過紙門傳出去。
那些前來觀望的人聽著聽著，就走了。
道場就這樣一天天地空了下去。
至於母親——戀雪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記得母親走得很早。
在這一生的記憶里，母親是生病去世的。
可上一生的記憶告訴她，母親是投水自盡的。
不是因為不愛她，是因為照顧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孩子太久了，久到連自己也被那片漫長的病氣浸透了，再也浮不上來。
那個時候她整日躺在被子裡，胸口像壓著一塊濕透的棉布，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把氣吸進去。咳嗽起來的時候全身都在抖，像是要把肺從喉嚨里震出來。
母親照顧她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動作輕而快，換額巾、餵藥、掖被角，從不發出多餘的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具脆弱軀殼裡那點搖搖欲墜的生氣。
但她知道母親會哭。
母親總是在她閉眼裝睡之後，退到門外的廊下，背靠著紙門，肩膀微微地顫。
她知道母親在哭，但她不敢睜眼，怕母親知道她醒了。
母親看她時的眼神也在變——最開始是心疼，後來是疲憊，再後來是一種她讀不懂的、灰濛濛的沉靜。
她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那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可她沒想到母親真的會用那種方式了結自己的生命。
母親走的那天，她還病在床上。
那天父親回來得很晚很晚，天色已經暗透了，廊下的燈沒有點。
她躺在被子裡等啊等，聽著門口有沒有腳步聲，聽著門軸有沒有響動。
終於，父親推門進來的時候，她費力地側過頭，問了一句：「父親，母親呢？」
父親站在門邊沒有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沉默了許久，然後說了一句：「你母親走了。」
她問：「去哪裡了？」
父親沉默了更久，才說：「投水了。」
她那時候沒發出一點聲音，可眼淚頃刻間決了堤。
不是那種無聲的滑落，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像一隻被踩斷了脊樑的幼貓。
她哭得喘不上氣，比平時咳嗽得最凶時還要難受，眼前一片模糊，連父親的臉都看不真切。
花了很大力氣壓下喉頭的痙攣後，她抱著最後一絲可笑的僥倖，小聲地問了一句：
「是因為我嗎？」
父親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過來，把她額前濕透的亂發往後攏了一下，指腹擦過她滿臉的冰涼。
然後他坐在她床邊，不動了，像一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像，沉默地承受著女兒和自己的崩潰。
她想繼續問為什麼，可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是因為她。
全是因為她。
從她生下來那天起，母親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沒安心吃過一頓飯，她可能每天都在擔心著她哪一天會斷氣。
她等得太久了。
自那以後，父親什麼都沒再提。
只是繼續端藥、熬藥、替她掖被角，然後站在道場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拜師的弟子。
她好痛苦……
為什麼自己的病那麼嚴重呢。
她也好想像別的同齡少女一樣，去鎮上買糰子、逛祭典、在夏夜穿浴衣踩著木屐走在人群中，看煙火升上天空。
她曾經暢想過，如果自己是健康的，她一定會在春天的早晨跑過田埂，在夏天的傍晚蹲在河邊看水流過腳背，在秋天的樹下接住掉下來的果子。
她也想跑，想跳，想不用等下一次喘氣就說完一整句話。
可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只能整日待在那間屋子中，躺在那床被子裡。
那床被子的被面是堇紫色的底，繡著層層疊疊的五瓣小花，最外沿綴著一道淡白色的滾邊，是她母親生前親手繡的。
她記得，母親曾經說過，她的眼睛生得特別，瞳孔深處天生就開著一朵花。
那時候，她總愛捧著她的臉，借著窗邊的光，看了又看，說她眼裡的花比世間任何珍品都好看，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捨不得移開目光的花。
所以那些花的形狀，是母親依照她瞳孔里的形狀一針針復刻的，是她降生到這世上，第一次被人如此細緻地「看過」的證據。
她每天躺在那朵五瓣花叢里，呼吸短促而淺薄，像一個隨時會熄滅的小小燭火。
被子再暖，也捂不熱她越來越冷的四肢，她時常在半夜醒來，覺得自己的手和腳像不屬於自己一樣冰。
她曾偷偷聽到過旁人的話。
有人說「可惜了慶藏師傅，一個人帶著個病秧子」。
有人說「這種病，拖下去也是受罪」。
有人說「天天喝藥，這得多少錢財填進去，把家底掏空了也未必能見好」。
她每次都裝作沒聽見，仿佛那些話戳的不是自己，只是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枯草。
她甚至能在那些憐憫的目光里，若無其事地喝完一碗苦藥，笑著說自己好多了，像個蹩腳的戲子在台上唱著獨角戲。
直到某次有位遠房的親戚來做客時，站在廊下跟父親談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篤定萬分：
「這孩子……絕對撐不過今年的冬天。」
她躺在門內，聽得清清楚楚。
那句話落進她耳朵里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那個濕棉花似的東西忽然變得更沉了，沉到她連翻身都翻不動。
原來別人是這樣看她的。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已經不算一個活著的人了，只是一個……正在緩慢停止運轉的死物？
她沒有告訴父親她聽到了，她只是從此更安靜了一些。
安靜地喝藥，安靜地躺，安靜地等著別人都以為她會等到的那個冬天。
而父親，為了謀生要出去打零工，回來後還要端藥、熬藥、替她掖被角。
她看著他彎腰的背影，看著他不經意間露出比同齡人更早白的鬢角。
她想，如果她是健康的，那該多好。
她可以去道場幫忙灑掃，就可以在父親回來之前把飯做好，就可以幫他分擔哪怕一點點的重擔。
她還可以出去做事，哪怕只是幫人洗衣服、縫補衣裳，賺一點點錢也好。
至少能讓父親不必在寒風裡替人修補破舊的屋檐瓦片，凍得十指開裂，不必在雨天的傍晚才趕回來，連半邊身子都是濕的。
可她連起身都難，連自己喝藥都需要別人端到枕邊。
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窗外的季節換了又換，她卻始終蜷在同一床被褥里，呼吸短促，力氣細弱，連側身都像翻過一座山。
起初她還會數日子，後來連數都懶得數了，因為數了也看不到盡頭。
藥碗端進來又端出去，湯藥的氣味浸透了榻榻米、被褥、紙門的縫隙，滲進她的頭髮和皮膚里，久到她已經聞不出苦味了。
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物，不是活著，只是還沒有死。
有時候她會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看很久，想著那根木頭會不會突然斷掉，砸下來，那樣就結束了。
可它始終沒有斷。
每一天醒來，她都覺得沒有力氣再撐過今天了，可每一天她還是撐過去了。
然後又是新的一天，一模一樣的痛苦，一模一樣的窒息感，一模一樣的動彈不得。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到頭呢。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根本沒有出生就好了。
那樣母親不會死，父親不會那麼累，道場不會空成那樣，所有人都會過得比現在好。
她活著，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拖著別人一起受苦罷了。
——直到她十三歲那年。
那一天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她躺在那床五瓣花被子裡，手裡舉著一卷書頁泛黃的舊書。
書是父親從鎮上的舊書攤上買回來的，字小，紙脆，她讀得很慢，因為讀幾行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窗外的光從紙門上方透進來，落在書頁上，薄薄的一層。
她正讀到一頁講夏夜祭典的段落，說鎮上的河岸邊上會掛起成排的燈籠，煙火升起來的時候，整條河都會映成金色的。
她看了兩行，覺得胸口又開始悶了，就把書放下來，側過頭喘氣。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是慶藏的，她最熟悉的步伐節奏。
父親推門進來，像往常一樣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手背落在她額前的溫度不高不低，一如他平日裡沉默的陪伴，笨拙卻從不缺席。
「戀雪，感覺好點了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貫的爽朗，仿佛只要她還能應聲，天就塌不下來。
她極輕地眨了一下眼，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嗯」。
聽了這聲回應，他扯出一個輕鬆的笑，摸了摸她的發頂：「看起來比今天早上好多了，真值得高興。」
她又點了一下頭，蒼白的唇角努力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像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星。
她也想告訴父親自己覺得比早上好了一些，雖然這句話說過很多次了，但還是盼著能讓他少幾分擔憂。
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卻沒能送出。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在父親臉頰上停留片刻，隨即往後一滑，突然注意到父親身後還有一個人。
一個黑髮少年站在她房間的門檻外，穿著一件被扯得半掉不落的褐色外褂，領口大敞著，身上全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沒幹透的血痕。
他低著頭，腳尖抵著門檻，像一葉失去了槳櫓、在驚濤里打轉了太久的小舟，好不容易漂到了岸邊，卻不敢確信這裡能否停靠。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父親，只站在那裡，感覺隨時準備轉身跑掉。
父親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瞥了一眼，神色未變，極自然地朝那個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向他介紹道：
「這是我的女兒，戀雪。」
少年的頭又低了一些。
父親沒有解釋他是誰、從哪來、為什麼受傷，只是側過身，讓出一道門縫，笑眯眯地催他：「別傻站著了，進來吧。」
他躊躊躇躇地進來了。
只進了一步，卻像耗盡了他全身力氣，僵直地釘在門內的陰影邊緣，渾身繃得緊緊的。
父親無奈地笑了笑，抬起寬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頭，順勢將他往屋裡帶了帶，引著他在她面前坐下：
「她身體不好，我有時走不開。我交給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替我照顧她，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少年沒有回答，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給出了一個極為勉強的回應。
見他依舊梗著脖子不肯抬頭，父親笑著擺擺手，語氣里摻了一絲拿他沒辦法的縱容：
「我問了他好幾次叫什麼名字，他就是不肯說。你試試看？趁我回來之前，想辦法問出來。」
說完他轉過身，朝院子那邊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撐著一口氣側過身，目光落在他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
他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太刺眼了，她忍不住皺起眉，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急，像怕一口氣說太長就會斷掉：
「那個……你的臉，不要緊嗎？」
他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再問。
長久的寂靜里，她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也聽見他壓抑的呼吸。
兩段旋律落在同一間屋裡，各走各的拍子。
過了好一陣，他才像終於把一句話在舌尖上翻來覆去掂量夠了，忽然低聲開口：
「……狛治。」
那聲音太輕，又被窗外的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她一時沒聽清，茫然地抬起眼：
「……嗯？」
他抿了抿唇，像是有些懊悔自己的主動，又像在把自己的名字遞出去之前，再次確認了一遍它值不值得被收下：
「狛治……我的名字。」
狛治。
她在心裡將這兩個字默念了一遍。
她側過頭，正撞見他彆扭地側過臉去，連呼吸都刻意屏住了，像在跟什麼較勁。
書上說過，「狛」字，有守護神社的狛犬之意。
傳說中，那種石獸一旦認定了要守的地方，就再也不會離開，矢志不渝，亘古無移。
她望著他垂在眼上那排長得過分的淡色睫毛，心裡忽然想——這個人，會不會也有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呢。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一段被她自己的遺忘深埋了不知多久的記憶，似沉入忘川的月影，終於掙脫了水底的引力，搖搖晃晃地浮出了水面。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片，散亂無光，不過是幾幀被褪色的定格。
而後，它們像被風吹起的灰燼，違逆著下墜的方向重新聚攏，一片銜著一片，在她腦海里無聲地拼合、歸位。
在識海翻湧的眩暈感中，她想起來了。
仿佛迷途的魂魄終於聽到了歸家的鐘聲，那些沉睡在靈魂最深處的畫面，順著那聲跨越百年的呼喚，悄無聲息地洇染開來。
不是之前那種支離破碎、需要靠猜測去填補的記憶殘片，而是真正連續、整段整段的復原——
畫面、顏色、聲音、溫度，連帶著氣味一同涌了上來。
原本模糊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曾經認不出的人臉慢慢有了眉目。
從她病榻上度過的童年，到遇到他的那一天，到她因毒窒息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止。
像一卷被水浸透的舊畫，正在一點點干透，每一寸都變得清晰可辨。
那些她以為只是夢境的東西，此刻正以完整的面目重新鋪展在她眼前，無聲卻篤定地告訴她，這一切不是所謂的「夢」，這一切曾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直到記憶鋪陳到最後，她才意識到一個顯而易見又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份記憶里的「她」，好像和她現在不太一樣。
那個躺在病榻上的少女，有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可她的身體更瘦弱，她的呼吸更輕淺，她的掌心常年冰涼。
那些畫面里沒有雪之呼吸，沒有鬼殺隊，沒有日輪刀，沒有柱訓練。
有的只是一條從屋裡通往庭院的走廊、一扇紙門，和一個坐在門外的少年。
……這份記憶，屬於她的上一生。
————————————
現下這一世的素流道場不一樣，人很多。
早晨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有弟子在等著了。同門之間說說笑笑，互相切磋比試，有人輸了會不服氣地喊著「再來一局」，有人贏了會被一群人圍著起鬨請客。
父親慶藏每天都在道場裡忙碌到很晚，笑眯眯地糾正這個的動作、示範那個的發力，根本忙不過來。
她記得自己出發來鬼殺隊總部的前一晚，道場的大家站了滿滿一大院子，從廊下一直排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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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遞給她護身符，有人往她行囊里塞乾糧，幾個年紀還很小的弟子抓著她的衣擺不撒手，哭得稀里嘩啦，吸著鼻子問「戀雪姐姐，你還會回來嗎」。
她那時候還笑著說「我會回來的」，可心裡也知道，這條路走了，可能永遠都回不去了。
但在那份剛剛復甦的回憶中，道場還是那個道場——同樣的門楣，同樣的庭院布局，同樣的廊柱間距。
她認得那根被雨水浸得發深的木柱，認得庭院拐角那塊微微翹起的石板，可那些記憶里沒有笑聲。
整個道場空蕩蕩的，一個弟子也沒有。
沒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沒有練習時的呼喝聲，沒有同門之間的笑鬧。
只有風穿過廊下時帶起的細微鳴響，從紙門的縫隙間鑽進來，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繞一圈，又走了。
她剛開始有些恍惚，像是走進了一個和現世一模一樣的空間，卻被抽掉了所有活氣。
而後她慢慢想起來了……為什麼那個道場會空成那樣。
不是因為素流拳法不夠好——父親慶藏的拳法造詣極高，即便以她如今見識了眾多高手的認知去衡量，他依然是一位真正的武道強者。
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沉定之氣。
可那時的人不敢來拜師。
——隔壁的劍道館覬覦素流的土地與院落，明里暗裡使了太多手段。
他們散播謠言，派人恐嚇那些想來拜師的年輕人，甚至屢次上門挑釁鬧事，普通人怕惹上麻煩，再也不敢登門。
素流是徒手拳法，在那個以劍為主流的時代，本就受眾不廣。
再加上道場裡常年瀰漫著湯藥的氣味，她頻繁的咳嗽聲透過紙門傳出去。
那些前來觀望的人聽著聽著，就走了。
道場就這樣一天天地空了下去。
至於母親——戀雪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記得母親走得很早。
在這一生的記憶里，母親是生病去世的。
可上一生的記憶告訴她，母親是投水自盡的。
不是因為不愛她，是因為照顧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孩子太久了，久到連自己也被那片漫長的病氣浸透了，再也浮不上來。
那個時候她整日躺在被子裡，胸口像壓著一塊濕透的棉布，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把氣吸進去。咳嗽起來的時候全身都在抖，像是要把肺從喉嚨里震出來。
母親照顧她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動作輕而快，換額巾、餵藥、掖被角，從不發出多餘的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具脆弱軀殼裡那點搖搖欲墜的生氣。
但她知道母親會哭。
母親總是在她閉眼裝睡之後，退到門外的廊下，背靠著紙門，肩膀微微地顫。
她知道母親在哭，但她不敢睜眼，怕母親知道她醒了。
母親看她時的眼神也在變——最開始是心疼，後來是疲憊，再後來是一種她讀不懂的、灰濛濛的沉靜。
她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那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可她沒想到母親真的會用那種方式了結自己的生命。
母親走的那天，她還病在床上。
那天父親回來得很晚很晚，天色已經暗透了，廊下的燈沒有點。
她躺在被子裡等啊等，聽著門口有沒有腳步聲，聽著門軸有沒有響動。
終於，父親推門進來的時候，她費力地側過頭，問了一句：「父親，母親呢？」
父親站在門邊沒有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沉默了許久，然後說了一句：「你母親走了。」
她問：「去哪裡了？」
父親沉默了更久，才說：「投水了。」
她那時候沒發出一點聲音，可眼淚頃刻間決了堤。
不是那種無聲的滑落，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像一隻被踩斷了脊樑的幼貓。
她哭得喘不上氣，比平時咳嗽得最凶時還要難受，眼前一片模糊，連父親的臉都看不真切。
花了很大力氣壓下喉頭的痙攣後，她抱著最後一絲可笑的僥倖，小聲地問了一句：
「是因為我嗎？」
父親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過來，把她額前濕透的亂發往後攏了一下，指腹擦過她滿臉的冰涼。
然後他坐在她床邊，不動了，像一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像，沉默地承受著女兒和自己的崩潰。
她想繼續問為什麼，可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是因為她。
全是因為她。
從她生下來那天起，母親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沒安心吃過一頓飯，她可能每天都在擔心著她哪一天會斷氣。
她等得太久了。
自那以後，父親什麼都沒再提。
只是繼續端藥、熬藥、替她掖被角，然後站在道場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拜師的弟子。
她好痛苦……
為什麼自己的病那麼嚴重呢。
她也好想像別的同齡少女一樣，去鎮上買糰子、逛祭典、在夏夜穿浴衣踩著木屐走在人群中，看煙火升上天空。
她曾經暢想過，如果自己是健康的，她一定會在春天的早晨跑過田埂，在夏天的傍晚蹲在河邊看水流過腳背，在秋天的樹下接住掉下來的果子。
她也想跑，想跳，想不用等下一次喘氣就說完一整句話。
可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只能整日待在那間屋子中，躺在那床被子裡。
那床被子的被面是堇紫色的底，繡著層層疊疊的五瓣小花，最外沿綴著一道淡白色的滾邊，是她母親生前親手繡的。
她記得，母親曾經說過，她的眼睛生得特別，瞳孔深處天生就開著一朵花。
那時候，她總愛捧著她的臉，借著窗邊的光，看了又看，說她眼裡的花比世間任何珍品都好看，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捨不得移開目光的花。
所以那些花的形狀，是母親依照她瞳孔里的形狀一針針復刻的，是她降生到這世上，第一次被人如此細緻地「看過」的證據。
她每天躺在那朵五瓣花叢里，呼吸短促而淺薄，像一個隨時會熄滅的小小燭火。
被子再暖，也捂不熱她越來越冷的四肢，她時常在半夜醒來，覺得自己的手和腳像不屬於自己一樣冰。
她曾偷偷聽到過旁人的話。
有人說「可惜了慶藏師傅，一個人帶著個病秧子」。
有人說「這種病，拖下去也是受罪」。
有人說「天天喝藥，這得多少錢財填進去，把家底掏空了也未必能見好」。
她每次都裝作沒聽見，仿佛那些話戳的不是自己，只是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枯草。
她甚至能在那些憐憫的目光里，若無其事地喝完一碗苦藥，笑著說自己好多了，像個蹩腳的戲子在台上唱著獨角戲。
直到某次有位遠房的親戚來做客時，站在廊下跟父親談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篤定萬分：
「這孩子……絕對撐不過今年的冬天。」
她躺在門內，聽得清清楚楚。
那句話落進她耳朵里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那個濕棉花似的東西忽然變得更沉了，沉到她連翻身都翻不動。
原來別人是這樣看她的。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已經不算一個活著的人了，只是一個……正在緩慢停止運轉的死物？
她沒有告訴父親她聽到了，她只是從此更安靜了一些。
安靜地喝藥，安靜地躺，安靜地等著別人都以為她會等到的那個冬天。
而父親，為了謀生要出去打零工，回來後還要端藥、熬藥、替她掖被角。
她看著他彎腰的背影，看著他不經意間露出比同齡人更早白的鬢角。
她想，如果她是健康的，那該多好。
她可以去道場幫忙灑掃，就可以在父親回來之前把飯做好，就可以幫他分擔哪怕一點點的重擔。
她還可以出去做事，哪怕只是幫人洗衣服、縫補衣裳，賺一點點錢也好。
至少能讓父親不必在寒風裡替人修補破舊的屋檐瓦片，凍得十指開裂，不必在雨天的傍晚才趕回來，連半邊身子都是濕的。
可她連起身都難，連自己喝藥都需要別人端到枕邊。
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窗外的季節換了又換，她卻始終蜷在同一床被褥里，呼吸短促，力氣細弱，連側身都像翻過一座山。
起初她還會數日子，後來連數都懶得數了，因為數了也看不到盡頭。
藥碗端進來又端出去，湯藥的氣味浸透了榻榻米、被褥、紙門的縫隙，滲進她的頭髮和皮膚里，久到她已經聞不出苦味了。
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物，不是活著，只是還沒有死。
有時候她會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看很久，想著那根木頭會不會突然斷掉，砸下來，那樣就結束了。
可它始終沒有斷。
每一天醒來，她都覺得沒有力氣再撐過今天了，可每一天她還是撐過去了。
然後又是新的一天，一模一樣的痛苦，一模一樣的窒息感，一模一樣的動彈不得。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到頭呢。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根本沒有出生就好了。
那樣母親不會死，父親不會那麼累，道場不會空成那樣，所有人都會過得比現在好。
她活著，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拖著別人一起受苦罷了。
——直到她十三歲那年。
那一天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她躺在那床五瓣花被子裡，手裡舉著一卷書頁泛黃的舊書。
書是父親從鎮上的舊書攤上買回來的，字小，紙脆，她讀得很慢，因為讀幾行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窗外的光從紙門上方透進來，落在書頁上，薄薄的一層。
她正讀到一頁講夏夜祭典的段落，說鎮上的河岸邊上會掛起成排的燈籠，煙火升起來的時候，整條河都會映成金色的。
她看了兩行，覺得胸口又開始悶了，就把書放下來，側過頭喘氣。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是慶藏的，她最熟悉的步伐節奏。
父親推門進來，像往常一樣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手背落在她額前的溫度不高不低，一如他平日裡沉默的陪伴，笨拙卻從不缺席。
「戀雪，感覺好點了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貫的爽朗，仿佛只要她還能應聲，天就塌不下來。
她極輕地眨了一下眼，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嗯」。
聽了這聲回應，他扯出一個輕鬆的笑，摸了摸她的發頂：「看起來比今天早上好多了，真值得高興。」
她又點了一下頭，蒼白的唇角努力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像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星。
她也想告訴父親自己覺得比早上好了一些，雖然這句話說過很多次了，但還是盼著能讓他少幾分擔憂。
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卻沒能送出。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在父親臉頰上停留片刻，隨即往後一滑，突然注意到父親身後還有一個人。
一個黑髮少年站在她房間的門檻外，穿著一件被扯得半掉不落的褐色外褂，領口大敞著，身上全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沒幹透的血痕。
他低著頭，腳尖抵著門檻，像一葉失去了槳櫓、在驚濤里打轉了太久的小舟，好不容易漂到了岸邊，卻不敢確信這裡能否停靠。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父親，只站在那裡，感覺隨時準備轉身跑掉。
父親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瞥了一眼，神色未變，極自然地朝那個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向他介紹道：
「這是我的女兒，戀雪。」
少年的頭又低了一些。
父親沒有解釋他是誰、從哪來、為什麼受傷，只是側過身，讓出一道門縫，笑眯眯地催他：「別傻站著了，進來吧。」
他躊躊躇躇地進來了。
只進了一步，卻像耗盡了他全身力氣，僵直地釘在門內的陰影邊緣，渾身繃得緊緊的。
父親無奈地笑了笑，抬起寬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頭，順勢將他往屋裡帶了帶，引著他在她面前坐下：
「她身體不好，我有時走不開。我交給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替我照顧她，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少年沒有回答，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給出了一個極為勉強的回應。
見他依舊梗著脖子不肯抬頭，父親笑著擺擺手，語氣里摻了一絲拿他沒辦法的縱容：
「我問了他好幾次叫什麼名字，他就是不肯說。你試試看？趁我回來之前，想辦法問出來。」
說完他轉過身，朝院子那邊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撐著一口氣側過身，目光落在他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
他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太刺眼了，她忍不住皺起眉，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急，像怕一口氣說太長就會斷掉：
「那個……你的臉，不要緊嗎？」
他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再問。
長久的寂靜里，她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也聽見他壓抑的呼吸。
兩段旋律落在同一間屋裡，各走各的拍子。
過了好一陣，他才像終於把一句話在舌尖上翻來覆去掂量夠了，忽然低聲開口：
「……狛治。」
那聲音太輕，又被窗外的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她一時沒聽清，茫然地抬起眼：
「……嗯？」
他抿了抿唇，像是有些懊悔自己的主動，又像在把自己的名字遞出去之前，再次確認了一遍它值不值得被收下：
「狛治……我的名字。」
狛治。
她在心裡將這兩個字默念了一遍。
她側過頭，正撞見他彆扭地側過臉去，連呼吸都刻意屏住了，像在跟什麼較勁。
書上說過，「狛」字，有守護神社的狛犬之意。
傳說中，那種石獸一旦認定了要守的地方，就再也不會離開，矢志不渝，亘古無移。
她望著他垂在眼上那排長得過分的淡色睫毛，心裡忽然想——這個人，會不會也有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