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章 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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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這句戰意沸騰的宣告,他倒懸的身姿在空中繃出一道極具爆發力的弧線。

  拳面在觸及冰面的剎那,時間仿佛被這極致的張力拉扯得凝固了半拍。

  「咔嚓——轟隆——!」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以他的拳鋒為圓心,厚達數尺的堅冰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從中心向四面八方呈放射狀炸開。

  巨大的冰塊被掀飛上天,又在重力的拉扯下紛紛墜落,砸起漫天的冰屑與雪霧。

  整個湖體都承受不住這股蠻橫的力道,似一面被巨錘砸碎的鏡子,裂成千千萬萬片尖銳的冰棱,裹挾著冰藍色的鬥氣,如暴雨般向天空、向大地、向每一個角落飛射。

  猗窩座站在風暴的中心,衣袂獵獵,金眸如炬,仿佛這一切的崩壞生滅都與他無關。

  他佇立在原處,任由那漫天冰雨與碎光如崩碎的骨渣般簌簌剝落,只留下一片瘡痍滿目的湖床。

  那漫天飛濺的冰晶,在月光與鬥氣的交織下,早已脫離了單純物理崩解的碎屑範疇,更像一場從記憶深處被強行扯出,又殘酷扭曲、篡改的煙花。

  它沒有尋常煙火的柔和軌跡,只有無數尖銳冰棱劃破長空的悽厲弧光,光芒所及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被割裂,整片天地都在這盛大而暴虐的光瀑下劇烈顫抖、哀鳴。

  無數破碎的記憶殘片——夏夜的暖風、少女的側臉、溫暖的掌心……竟成了滋養這場毀滅煙花的養料,被冰藍色的鬥氣肆意侵染、重構,化作最鋒利的刃,反噬向這份記憶的主人。

  每一片碎光都拖著絕望的尾焰,將這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晝,將「美」與「毀滅」揉碎在同一個絢爛又殘酷的瞬間,只為鑄就那個立於屍山血海之上的唯一神座。

  那道衝擊波挾著碾碎萬物的勢能,狠狠撞上了迎在最前面的四人。

  「啊——!」

  幾人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便被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掀飛,朝著不同的方向墜落。

  骨骼與內臟受到的震盪,遠比之前任何一次攻擊都要劇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就在戀雪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的瞬間——

  禰豆子憑著鬼特有的危險直覺,皮膚上的血色紋路驟然亮起。

  她猛地蹬碎腳下的殘冰,腰肢爆發出驚人的柔韌與力量,攥緊戀雪的手腕,借著衝擊波的氣流,拖著她在漫天冰屑中劃出一道驚險的澄粉色弧線。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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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塊堪比巨石的鋒利冰塊貼著兩人的發梢呼嘯而過,險之又險,砸入了身後的深淵。

  下一瞬,兩人重重地砸在湖岸邊緣的岩石上。

  禰豆子首當其衝,只聽見「咚」的一聲沉悶巨響,她的後背狠狠硌在岩石稜角上,瘮人的骨裂聲清晰可聞,疼得她眼前發黑。

  但她那雙護住戀雪的手臂卻像鐵箍一般沒有絲毫鬆動,硬生生用身體替戀雪墊了這一摔。

  下一刻,她骨折處的血肉開始瘋狂蠕動,斷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接續、癒合,原本萎靡的血色紋路也隨之再度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鮮艷。

  她借著這股新生的力量猛地抬頭,齜起牙,對著遠處如同魔神般的猗窩座發出警告的低吼,身軀因發力而明顯脹大,顫抖卻依舊固執地擋在戀雪身前。

  戀雪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漫天都是被「萬葉閃柳」轟碎的冰晶。

  它們在月光下瘋狂地纏繞、廝殺、交織,折射出刺眼而璀璨的光芒,每一片都流轉著那抹屬於他的冰藍鬥氣。

  剛才戰鬥時她看到的那些軌跡,此刻正在腦海中不斷回放、重疊、拼合,像一道被反覆描摹的線條,越描越清晰。

  他招式的名字,不是零散的巧合,已經呈現出了某種她能夠模糊辨認的規律。

  ——鬼芯八重芯。

  那一拳炸出的光痕從中心向四面爆開,邊緣帶著向外翻卷的分岔,像一朵從黑夜裡迸出來的八瓣花,一重接一重地鋪展,又在最外層逐一黯淡下去。

  和她夢裡那些煙火升到最高處後散落的軌跡,用的是同一種語言。

  ——飛遊星千輪。

  鬥氣在空中拖出一道自下而上撩起的線,弧線更長、更集中,光的拖尾在夜色中拉出數條平行的線條,雖然踢出來的剎那威力極大,但消散時卻像被風同時吹散的幾縷絲線,低回收束,緩慢沉落。

  她在夢裡見過那道弧線。

  她曾經以為那只會是煙花升空的過程。

  ——萬葉閃柳。

  這一拳轟碎整座湖體的光,從中心爆裂後沒有立刻消散,而是化作無數道細長如柳葉的光痕,在夜空中層層疊疊地鋪開,每一道都攜著一條微不可察的冰藍尾跡,尖端微收、邊緣透薄,像一整片在墜落中舒展的葉簇。

  那種鋪展方式,那種從中心炸裂後向四面均勻散落的形態。

  和她記憶中那場漫天花火升到最高處後同時綻放的瞬間,用的是同一種結構的對稱。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把招式的痕跡刻成煙花的樣子,除非那個人的記憶深處,本來就藏著煙花的形狀。

  在夢裡,它們離她很遠,遠到被夜空吞掉了所有稜角,只留下溫熱的輪廓。

  而此刻它們就在她眼前炸開,以殺戮的面目告訴她——它們一直都在跟著他。

  她不該認識「破壞殺」招式的軌跡的。

  可她的身體、她的記憶、她每一次望見夜空時心底涌動的漣漪,早就替她認出了它們。

  ……她只是不肯相信。

  因為她一旦信了,她這半年多來支撐著走完每一段路、揮出每一刀的理由,就全部坍塌了。

  那股積壓了數百日的委屈與荒謬衝垮了防線,戀雪的鼻尖驟然一酸,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盈滿眼眶。

  她極力仰著頭想要阻止它們的墜落,卻只覺得喉頭哽咽得很痛。

  淚意像決堤的洪水般迅速上涌,她死死憋著氣,直到胸腔疼得痙攣,才驚覺連呼吸都已經變得奢侈了。

  她一直以為,猗窩座殺死了她夢中的那個少年。

  她一直以為,她的仇恨有明確的目標,她的變強有清晰的理由。

  她一直以為,那個溫柔地背著她走過庭院、耐心地陪她看煙花的少年,已經死在了這個惡鬼的手中。

  所以她恨,恨得深入骨髓,恨得夜不能寐。

  可這些軌跡就是最後的證據。

  是壓垮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發色,刺青,雪花,素流起式。

  那些她以為只會在夢裡為她一人盛放的溫柔流光,與猗窩座毀天滅地的殺招,共用著一副從靈魂里刻出來的骨架。

  她一直苦苦尋找的「真相」,就是她一直逃避的「現實」。

  無數個日夜的思念,無數次夢境的溫存,無數次握刀的動力……

  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諷刺的笑話。

  那個為她換額巾、背她走過庭院、手腕上有三道刺青的人,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他一直都在。

  只是那層名為「鬼」的皮囊遮住了昔日的眉眼,暴虐的鬥氣淹沒了曾經的溫存,她……認不出來了。

  那些光點散盡了,夜空重新暗了下來。

  她的指尖深深扣進泥土,額頭抵著手背,肩膀在劇烈地抖。

  她跪在原處,像一株被驟然抽去所有支撐的殘荷。

  眼淚決堤般地湧出,不是滴落,而是成串地滾下來,在下頜處匯成一股冰涼的溪流,倉皇地砸進身下凍硬的泥土裡,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指尖死死摳進凍土,指甲縫裡塞滿了冰碴與血泥,額頭死死抵著手背,單薄的肩膀承受不住這份重量,篩糠似地抖動著。

  每一次急促的抽氣都牽起心口撕裂般的疼,連帶著壓抑在喉間的嗚咽,一併破碎在了寒風裡。

  那個結論在她心裡落定的瞬間,她發現自己連恨他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道燒紅鐵絲穿刺而過般的鈍痛從她顱頂一路燒到了眼眶。

  心中那座一直在努力維持平衡的天平正在劇烈的晃動。

  那個她一直迴避了很久的念頭終於浮上來,浮到她再也沒法蓋住的地方。

  不是猗窩座。

  不是他殺了她夢中的少年。

  ——她恨了那麼久,恨了那麼遠。

  但她恨的那個鬼,和那個曾在夏夜煙火下回握她手掌的夢中少年,完完全全,就是同一個人。

  愛恨交織,真假難辨。

  記憶與現實,溫柔與殘酷,保護與殺戮……所有對立的概念,都在此刻失去了界限,似被打翻的顏料般渾濁地交融在一起。

  「……是你嗎?」

  這一刻,她用了半年才構築起來,關於所謂「復仇」的框架,徹底崩塌、融合,變成了一團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亂麻。

  那個名字……並沒有在她的意識中立刻浮現。

  它像一張溺在深潭底的褪色舊箋,被一捧滾燙的情愫托住、裹緊、溫熱。

  那是她就算轉世輪迴,也絕不肯鬆手的執念。

  這縷溫柔卻決絕的夙願,無聲地漫過紙頁,隔著百年的淤泥與鏽蝕,一點點地沖刷出了原本的字跡。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輪廓,伴隨著夏夜溫熱的晚風和指尖乾燥的觸感,自記憶深處被緩緩打撈浮出。

  緊接著,那輪廓漸漸清晰,一筆一筆,被想念蘸著心血細細描摹,填成了那張她日思夜慕的臉龐。

  那個夢中永遠模糊不清的少年幻影,終於一點點褪去朦朧的柔光,顯露出完整的眉眼與神韻。

  ——黑色的短髮,硬短齊整,倔強地伏著,像被月光洗過卻始終不甘折損的墨松。

  他的皮膚比較白,但白得並非沒有溫度,而是隱隱流動著健康的血色,像覆著薄雪的溫玉,昭示著內里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眼睛是那種極乾淨的琉璃藍,藍得毫不摻假,剔透得能映出人影,有時又會深得似蓄著一潭幽靜的湖水,並無波瀾,卻自帶一種能讓她心安的力量。

  他的睫毛長得過分,是極淺極淡的粉白,在眼尾揚起一道濃密柔軟的弧度,連那雙澄澈的藍眸都被壓得半闔著,沉靜又專注。

  他穿著印著「素流」二字的白色道服,漿洗得筆挺肅整,領口與袖口嚴整地貼合著脖頸與手腕,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凜然之氣。

  這個少年的名字……從她記憶的最底層掙扎著上浮,每上升一寸,都碾碎一層之前荒謬的恨意。

  它撞破了意識的屏障,從記憶的灰燼中重新燃起,終於穿過漫長的死亡、塵封與遺忘,抵達了她顫抖的舌尖。

  耳邊的風聲,在這一瞬徹底停滯。

  「……狛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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