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章 檐下棲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來的日子證明,他身上確實有一種經得起歲月消磨的守護意志。

  尤其是當他換上素流道服的那一刻,潔白的衣料掩去了滿身的傷痕,眉眼間那股流浪的戾氣收斂了很多,奇異地舒展出了一種柔韌的定力。

  仿佛這套衣服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留下來的身份。

  ——自那天以後,他真的開始照顧她了。

  她原本以為,這個渾身上下寫滿了「不習慣跟人打交道」的少年,大概連照顧病人該從哪裡開始著手都不清楚。

  可他做得比她想像中要好很多。

  煎藥的火候從沒有出過差錯,藥渣濾得乾乾淨淨,碗沿總會多墊一層布,她接過去的時候不會燙手。

  換額巾的動作利落又輕巧,布角會妥帖地掖好,不會硌著她的臉。

  開窗通風的時間也拿捏得准,不會讓冷風直吹她的床榻,又能讓屋子裡的藥味散出去一些。

  她有時候看著他熟練的動作,恍惚覺得,他以前一定也照顧過病人,而且照顧了不短的時間。

  可唯獨第一次替她擦拭手臂時,那份熟練似乎憑空消失了。

  她側躺著,把袖口卷上去,露出手腕和半截伶仃的小臂,皮膚是常年不見光的蒼白。

  他順勢蹲跪在榻邊,眼眸卻始終低垂著,視線落在那一段裸露的皮膚上,沒有立刻開始,只捏著那方浸了溫水的棉布,懸在半空,半天尋不到落下的位置。

  許久,那塊溫熱的濕布才試探著貼上她的皮膚。

  每移動一寸,他都要在極短的間隙里重新拿捏力道,怕這具病弱的軀體承受不住一絲多餘的力度。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隔著布傳來的那種克制——不是動作上的生疏,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

  她也很緊張。

  她沒有被除了父親之外的男生照顧過,而他也明顯沒有碰過女孩子的手。

  他的拇指偶爾會無意間越過布巾的邊界,不經意地蹭到她的皮膚,碰到的瞬間就會倉促地縮回去。

  那段日子就在這樣細碎的安靜里一天天淌過去,她漸漸習慣了他坐在門外的影子,習慣了他端藥時碗沿多墊的那層布,習慣了他每次進出時,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的吱呀響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後來有一天,她想起身去院子裡曬一會兒太陽,可她坐起來的時候連邁下榻的力氣都湊不齊,只能扶著床沿發愁。

  他不知道何時注意到了她想下床的動靜,從門邊走過來,背對著她蹲下了。


  她猶豫了一陣,還是伸出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

  她剛靠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瞬間僵了一下,怕自己動一下就會把她摔下去。

  她緊張得連腳趾都蜷縮起來,不敢有絲毫挪動,只能任由自己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著。

  走到門口,他把她往上顛了顛,讓她能趴得更穩當些。

  她的臉頰被迫貼在他的頸窩處,那裡有著陽光曬過的暖意,混雜著草藥和一絲乾淨好聞的皂角氣息。

  那是她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他走得比平時慢很多,像是怕走快了會讓她不穩。

  她趴在他背上,看著廊下的木紋一道一道從眼前滑過去,陽光從紙門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垂在他肩頭的手背上,暈出薄薄的一層金色。

  以前她走過這條走廊,都是被扶著的、被抱著的、或者自己撐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的。

  只有這一次,她是被穩穩噹噹背著走的。

  不用費力,不用怕摔倒,不用擔心走到一半喘不上氣。

  她只需要趴在他背上,他就會把她帶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這些感受她沒說出來,只是把臉往他後肩的方向又埋了一點,閉上了眼睛。

  廊下的風從她耳側拂過,帶著庭院裡被陽光曬透的泥土和青草氣味,暖融融的。

  她聽著他平穩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落在廊板上,忽然覺得,活著好像也不是那麼累的事了。

  那些日復一日的病痛和窒息,似乎在他背上的這一小段路里,暫時被風吹散了一些。

  可廊道總有盡頭,庭院也有走完的時候,他最終還是會把她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後退回那道門檻外面。

  她躺回去的時候,被面上的五瓣花依然在那裡,房間裡依然瀰漫著湯藥的氣味。

  但已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道坐在門檻外的影子,讓這片日復一日變得不那麼難捱了。

  時間長了,兩人都慢慢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他從一開始只會說「藥好了」「窗關了」「該睡了」這類生澀的短句,到後來偶爾會多說幾句類似於分享的話。

  ——譬如他換完額巾之後沒有立刻走,她隨口問一句「今天練拳了嗎」,他會回一句「練了」;她再問「累不累」,他想了想,說「還好」。

  再後來,話又更密了一些。

  他會說「今天風大,窗戶只開了一道縫」,會說「藥碗裡的渣滓比昨天少,濾得更乾淨了」,會在她咳嗽的時候遞水過來,然後坐在旁邊等她緩過勁才開口:「不急,慢慢喝。」

  她慢慢覺得,他說話的方式像一塊被水反覆沖刷的石頭,邊緣越來越圓了。

  而她這邊,也在這段安靜地朝夕相處間,不知不覺間生出了一雙專門用來辨認他的耳朵。

  ——她開始在他進屋之前就知道他要來了。

  他走路的聲音她認得,和父親的腳步聲不一樣,輕一些、快一些。

  心裡有事,情緒不佳時,他的節奏會放慢半拍;剛練完拳,被慶藏誇過,心情很好的時候,他的步伐又會幹脆一些。

  她甚至能從這些細微的差別里,判斷出他手裡有沒有端著藥碗。

  他從來不知道她在聽,她可能也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被子裡,等他推門進來,等他走到她面前,等他開口說一句「藥好了」,然後垂下眼,把碗沿墊了布的那一側轉過來,遞到她手邊。

  他會注意到她什麼時候想喝水,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把杯子遞過來了。

  她不自在翻身的動作他會瞥見,然後問她是不是想坐起來,或者需不需要去廁所。

  換衣服的時候他會背過身去,然後等她穿好裡衣,再轉回來替她系腰後的系帶。

  系帶的時候他的手指不會碰到她的皮膚,總是隔著衣料把那兩根帶子捏住,利落地系一個平整的結,然後迅速退開半步。

  換好床單的時候他會把她的被角掖好再走,掖得妥帖平整,仿佛在掩好一個蚌殼的縫隙,只為了護住裡面那顆柔軟易碎的珍珠。

  整個過程,他都目不斜視,用行動告訴她——那些動作只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不需要她道謝,也不想讓她感到窘迫。

  她高燒不退的那些夜裡,他會整整一晚都陪在她身邊,坐在她榻前的地板上,背靠著牆,眼睛半闔,但始終沒有真正閉上。

  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伸手過來探她的額頭,手背貼在她皮膚上,停頓一會兒,確認沒有繼續升溫,才收回去。

  就這樣過了三年之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