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章 天才少年
戀雪僵在原地，整個人恍若失了神魄，久久都沒有動。
刃鋒上的血已經凝成了細碎的冰屑，正在一小片一小片地剝落，但落不進她的眼底。
隨著記憶碎片的逐一歸位，那陣中毒般的窒息感也從喉間慢慢鬆脫。
她能感覺到，那些纏緊她五臟六腑、泛著冰寒的藤蔓，正順著血脈褪開，每抽離一分，胸腔里灼燒滯悶的重壓便輕一分。
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
她在意的是——
……他。
到底是誰？
那個替她換過額巾、背她走過庭院、手腕上有三道刺青的少年。
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找不出答案。
碎片已經斷了，剩下的只有死寂的空白，連一個清晰的輪廓都留不住。
唯一能確認的只有一點。
——他對她而言，絕對不只是看過一場煙花的「朋友」那麼簡單。
他背她走路的節奏，她記得。
他每一次抬腿落腳時，肩胛的起伏幅度，她記得。
他側過頭來聽她說話時，呼吸拂過手臂的溫度，她也記得。
……那些細節太密了，密到不可能是看過一場煙花就攢得出來的。
像曾經有一整段日子，她每天都在他的背上或身側度過。
他靠近時，她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替她擦額頭的時候，她連眼都不必睜開，就能知道那塊濕布會從哪個方向落下來。
他把她從榻上背起來的時候，她不需要刻意去辨，就知道他的下一個動作是彎腰還是轉身。
她願意把全身的重量交給他的時候，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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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信任，不只存在於意識里，更是刻在骨髓里的。
——她相信，這個人就算拼盡全力，也不會讓她疼。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關係，但肯定不只是朋友。
她不會對任何一個普通朋友，產生這種「只要他在身邊就沒什麼好怕了」的直覺。
暴風雪徹底散盡了。
最後一片霜粒落進湖面，融化，消失。
靜謐的月光重新鋪滿整片湖面，空氣里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迅速消退，凍僵的指尖開始恢復知覺。
落在皮膚上的不再是碎冰，而是溫涼的夜風本身。
但腳下的湖面依然封著，冰層厚實，密不透風，連月光都照不透底下的水。
仿佛那兩百年積攢的執念已經滲進了冰體深處，即便主人已經不在了，它也不肯化開。
寒意緩緩褪去，體力完全透支後的虛脫感，後知後覺地洶湧襲來。
——剛才的暴風雪，不僅是氷姬的領域，也是支撐著她不倒的最後一道屏障。
她靠著雪之呼吸死死護住心脈，硬生生在那個極寒的絕境中走了那麼久，又與氷姬纏鬥了好幾個回合，精神始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現在敵人消散，風雪平息，那根繃緊的弦驟然斷裂，身體終於不聽使喚了。
刺骨的冷、割裂的痛、僵直的鈍重，一齊席捲上來。
那堵一直靠她咬牙硬撐頂著的牆，被轟然地砸碎了。
少女雙腿一軟，被下墜的力道帶得單膝跪在了冰面上。
日輪刀「鏗」地一聲插進冰層，她用刀身死死撐住搖搖欲墜的自己，才沒有徹底地癱倒下去。
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亂，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顫著。
「……戀雪小姐！」炭治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跑動中的喘息和掩飾不住的驚慌。
善逸跟在後面，有一條腿大概還沒恢復知覺，一瘸一拐的，嚇得臉都歪了：「戀、戀雪小姐！你、你沒事吧？！」
伊之助走在最後，雙刀已經收了，難得沒有大喊大叫，只是皺著眉盯著戀雪慘白的臉。
戀雪緩了幾秒，才勉強地抬起眼睫。
她的三個隊友都完好地站著。
雖然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渾身都濕透了，但除了最開始在院子裡被冰棱劃到的幾道血口，大家都沒有重傷。
她看著他們朝自己跑過來，看著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從漸漸散去的霜霧裡顯形，心底伴著回憶湧來的澀意，似乎散了一些。
「……太好了，」她的聲音虛弱，唇角卻染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大家……都沒事。」
「戀雪小姐！你流了很多汗……是不是受傷了？還是太冷了？」
炭治郎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手和深深插入冰面的刀上，擔憂兩個字幾乎要從眼裡溢出來。
「我們一直都在找你，但暴風雪散了，你是不是已經砍掉氷姬的頭了？」
戀雪沉默了一瞬，借著善逸扶起她的力量，稍稍直起一點背，垂眼望向自己的刀。
刃鋒上氷姬的血早已化作細碎的霜粒，融進冰面散盡了，刀刃恢復了乾淨，月光落在上面，和剛出鞘時別無二致。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悵然，柔聲解釋：「嗯，結束了。她自己把刀按進了脖子裡，我這邊沒有多費力。」
「她告訴我，她想回家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沒料到竟是這樣的收場。
戀雪的目光越過炭治郎的肩頭。
禰豆子正站在他身後，裙擺上沾著碎霜，額發上的粉色繩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乖巧地站著。
她看到戀雪看過來，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望了回去。
炭治郎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眼，伸手拍了拍禰豆子的頭頂：「剛才暴風雪起來的時候，她自己跑出箱子，繞到湖岸東邊去找到時透先生，帶著他過來救下我們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了點壓不住的後怕：「她往外跑的時候雪都要沒到膝蓋了，我喊她回來，她沒聽。」
「但我們那時候已經快徹底凍成冰塊了，呼吸都開始困難，要不是她——」
禰豆子輕輕「嗯嗯」了一聲，像在說不用謝，又像在叫他別說太多。
炭治郎收住話頭，沒有繼續往下講，又揉了揉禰豆子的頭頂，表示自己知道了。
戀雪心頭一暖，看向眼前這個一直默默守護著大家的女孩，輕聲道了句：「……辛苦了，禰豆子。」
禰豆子聞言，粉眸瞬間彎成了軟乎乎的月牙，她用力搖了搖頭，雙手捧住臉頰，整張小臉亮晶晶的，像是被漂亮姐姐誇了一句就瞬間充滿了電一般。
她不好意思地往炭治郎身後縮了縮，從哥哥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戀雪一眼，又縮回去，過了兩秒又探出來，輕輕「唔」了一聲。
戀雪沒聽懂，但炭治郎笑著替她翻譯了：「禰豆子的意思是，不辛苦的，大家平平安安就好。」
他身後的少女滿意地點頭，表示認可，然後朝戀雪抬起軟軟的手，指了指她身後的方向。
她的指尖雖有著鬼化後堅硬的尖甲，卻因為整隻手小巧圓潤，那點銳利非但不顯凶戾，反倒像小貓頑皮伸爪時露出的嫩指甲，透著一股傻乎乎的可愛。
戀雪順著她的指的方向，轉頭看向了湖岸東側。
時透無一郎正從樹林邊緣走過來，夜風吹動他制服的下擺，袖口和衣角都沾著細碎的霜，但姿態依然從容，看不出經歷過什麼消耗。
他的步子不快，踩在霜面上幾乎沒有聲響，最後停在了離幾人幾步遠的位置：
「我把周圍都確認了一遍，下弦貳的氣息完全散了，她確實已經消亡了。」
他看向戀雪，組織了一下句子，語氣沒有起伏：
「方才我感知到暴風雪在收斂，卻遲遲不見你出來，便以為還需破冰。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炭治郎接過話：「時透先生幫了大忙。要不是他驅散那片雪把我們帶出來，現在站在這裡的可能就是三根冰柱了。」
他語氣輕鬆，但話語裡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只是順手驅散了風雪而已，我也沒幫什麼。」無一郎淡淡補了句，順帶掃了眼滿身狼狽的三人，「換作任何一位柱，都能輕易做到。」
戀雪斂下心緒，靜默地望著眼前這道沉冽的身影。
他站在月光下，面容和姿態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疏離，青碧的眼眸中蒙著一層散不開的霧，瞳中沒有半點透亮的高光，像一潭靜止不起波瀾的冷泉，空茫又淡漠。
長睫垂落，襯得那雙失了神采的眼愈發空洞，整張臉上沒有一絲鮮活的情緒。
外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也讀不出半分在意，仿佛眼前的一切人與事都入不了他的心。
——這位十四歲的天才少年，比她還小几歲，但從開始握刀到成為 柱 ，僅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
她看得出來，他的冷淡並非刻意為之，而是從內里漫出來的本能。
像一場繚繞了太久的霧靄，不僅遮蔽了眉眼，也將那個曾經會在陽光下笑出聲的少年一併封存，連晴朗是什麼模樣，都早已遺忘。
之前在蝶屋養傷時，她在長廊盡頭聽到過幾句壓低聲音的討論。
有人說，他是主公大人從一次被鬼襲擊的現場撿回來的，渾身是血，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也有人說，他本不是獨子，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只是在那場慘變中沒能活下來。
這些碎片般的傳聞，像風一樣從紙門的縫隙里鑽進來，又被樑上的灰塵覆蓋，從未得到過當事人的證實，也未曾被否認過。
他從不提起過去，那段歲月對他來說，只是一片被徹底抹去的留白，連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只牢牢記得一件事——殺鬼。
那仿佛是他在這世上存在的唯一支點，支撐著他那具年輕的身軀，在短短兩個月內，劈開了一條通往柱位的血路。
除此之外，關於「時透無一郎」這個名字符號背後的血肉與溫度，皆是虛無。
他站在他們面前，和他們說著話，語氣平淡，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迷茫或躲閃。
那些觸目驚心的空白，似乎已經被慢慢填補、撫平，或者說——接受了。
戀雪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想起那些看不清臉的碎片，想起夢中那個少年的背影。
她至少還有夢，至少還有一點一點正在靠近的線索。
可無一郎，連夢都不一定能有。
她沉默片刻，心底除了對「天才」的敬意，更多的是對這片空白本身的肅然。
那種回憶深不見底的空洞感，她也曾在做完那個夢醒來時，隱約體味過。
所以她知道，要一點點填補內心的虛無，有時候，遠比背負記憶更令人窒息。
那並非灑脫，而是一片連痛覺都被剝奪的荒原。
無聲地，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最簡單的祝願：但願那些被抹去的過往，有朝一日能以某種形式回到他身邊。
不是為了慰藉誰，只是希望他可以作為一個完整明朗的十四歲少年，而不僅僅是「霞柱」，存在於這世間。
刃鋒上的血已經凝成了細碎的冰屑，正在一小片一小片地剝落，但落不進她的眼底。
隨著記憶碎片的逐一歸位，那陣中毒般的窒息感也從喉間慢慢鬆脫。
她能感覺到，那些纏緊她五臟六腑、泛著冰寒的藤蔓，正順著血脈褪開，每抽離一分，胸腔里灼燒滯悶的重壓便輕一分。
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
她在意的是——
……他。
到底是誰？
那個替她換過額巾、背她走過庭院、手腕上有三道刺青的少年。
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找不出答案。
碎片已經斷了，剩下的只有死寂的空白，連一個清晰的輪廓都留不住。
唯一能確認的只有一點。
——他對她而言，絕對不只是看過一場煙花的「朋友」那麼簡單。
他背她走路的節奏，她記得。
他每一次抬腿落腳時，肩胛的起伏幅度，她記得。
他側過頭來聽她說話時，呼吸拂過手臂的溫度，她也記得。
……那些細節太密了，密到不可能是看過一場煙花就攢得出來的。
像曾經有一整段日子，她每天都在他的背上或身側度過。
他靠近時，她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替她擦額頭的時候，她連眼都不必睜開，就能知道那塊濕布會從哪個方向落下來。
他把她從榻上背起來的時候，她不需要刻意去辨，就知道他的下一個動作是彎腰還是轉身。
她願意把全身的重量交給他的時候，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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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信任，不只存在於意識里，更是刻在骨髓里的。
——她相信，這個人就算拼盡全力，也不會讓她疼。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關係，但肯定不只是朋友。
她不會對任何一個普通朋友，產生這種「只要他在身邊就沒什麼好怕了」的直覺。
暴風雪徹底散盡了。
最後一片霜粒落進湖面，融化，消失。
靜謐的月光重新鋪滿整片湖面，空氣里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迅速消退，凍僵的指尖開始恢復知覺。
落在皮膚上的不再是碎冰，而是溫涼的夜風本身。
但腳下的湖面依然封著，冰層厚實，密不透風，連月光都照不透底下的水。
仿佛那兩百年積攢的執念已經滲進了冰體深處，即便主人已經不在了，它也不肯化開。
寒意緩緩褪去，體力完全透支後的虛脫感，後知後覺地洶湧襲來。
——剛才的暴風雪，不僅是氷姬的領域，也是支撐著她不倒的最後一道屏障。
她靠著雪之呼吸死死護住心脈，硬生生在那個極寒的絕境中走了那麼久，又與氷姬纏鬥了好幾個回合，精神始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現在敵人消散，風雪平息，那根繃緊的弦驟然斷裂，身體終於不聽使喚了。
刺骨的冷、割裂的痛、僵直的鈍重，一齊席捲上來。
那堵一直靠她咬牙硬撐頂著的牆，被轟然地砸碎了。
少女雙腿一軟，被下墜的力道帶得單膝跪在了冰面上。
日輪刀「鏗」地一聲插進冰層，她用刀身死死撐住搖搖欲墜的自己，才沒有徹底地癱倒下去。
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亂，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顫著。
「……戀雪小姐！」炭治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跑動中的喘息和掩飾不住的驚慌。
善逸跟在後面，有一條腿大概還沒恢復知覺，一瘸一拐的，嚇得臉都歪了：「戀、戀雪小姐！你、你沒事吧？！」
伊之助走在最後，雙刀已經收了，難得沒有大喊大叫，只是皺著眉盯著戀雪慘白的臉。
戀雪緩了幾秒，才勉強地抬起眼睫。
她的三個隊友都完好地站著。
雖然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渾身都濕透了，但除了最開始在院子裡被冰棱劃到的幾道血口，大家都沒有重傷。
她看著他們朝自己跑過來，看著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從漸漸散去的霜霧裡顯形，心底伴著回憶湧來的澀意，似乎散了一些。
「……太好了，」她的聲音虛弱，唇角卻染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大家……都沒事。」
「戀雪小姐！你流了很多汗……是不是受傷了？還是太冷了？」
炭治郎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手和深深插入冰面的刀上，擔憂兩個字幾乎要從眼裡溢出來。
「我們一直都在找你，但暴風雪散了，你是不是已經砍掉氷姬的頭了？」
戀雪沉默了一瞬，借著善逸扶起她的力量，稍稍直起一點背，垂眼望向自己的刀。
刃鋒上氷姬的血早已化作細碎的霜粒，融進冰面散盡了，刀刃恢復了乾淨，月光落在上面，和剛出鞘時別無二致。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悵然，柔聲解釋：「嗯，結束了。她自己把刀按進了脖子裡，我這邊沒有多費力。」
「她告訴我，她想回家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沒料到竟是這樣的收場。
戀雪的目光越過炭治郎的肩頭。
禰豆子正站在他身後，裙擺上沾著碎霜，額發上的粉色繩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乖巧地站著。
她看到戀雪看過來，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望了回去。
炭治郎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眼，伸手拍了拍禰豆子的頭頂：「剛才暴風雪起來的時候，她自己跑出箱子，繞到湖岸東邊去找到時透先生，帶著他過來救下我們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了點壓不住的後怕：「她往外跑的時候雪都要沒到膝蓋了，我喊她回來，她沒聽。」
「但我們那時候已經快徹底凍成冰塊了，呼吸都開始困難，要不是她——」
禰豆子輕輕「嗯嗯」了一聲，像在說不用謝，又像在叫他別說太多。
炭治郎收住話頭，沒有繼續往下講，又揉了揉禰豆子的頭頂，表示自己知道了。
戀雪心頭一暖，看向眼前這個一直默默守護著大家的女孩，輕聲道了句：「……辛苦了，禰豆子。」
禰豆子聞言，粉眸瞬間彎成了軟乎乎的月牙，她用力搖了搖頭，雙手捧住臉頰，整張小臉亮晶晶的，像是被漂亮姐姐誇了一句就瞬間充滿了電一般。
她不好意思地往炭治郎身後縮了縮，從哥哥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戀雪一眼，又縮回去，過了兩秒又探出來，輕輕「唔」了一聲。
戀雪沒聽懂，但炭治郎笑著替她翻譯了：「禰豆子的意思是，不辛苦的，大家平平安安就好。」
他身後的少女滿意地點頭，表示認可，然後朝戀雪抬起軟軟的手，指了指她身後的方向。
她的指尖雖有著鬼化後堅硬的尖甲，卻因為整隻手小巧圓潤，那點銳利非但不顯凶戾，反倒像小貓頑皮伸爪時露出的嫩指甲，透著一股傻乎乎的可愛。
戀雪順著她的指的方向，轉頭看向了湖岸東側。
時透無一郎正從樹林邊緣走過來，夜風吹動他制服的下擺，袖口和衣角都沾著細碎的霜，但姿態依然從容，看不出經歷過什麼消耗。
他的步子不快，踩在霜面上幾乎沒有聲響，最後停在了離幾人幾步遠的位置：
「我把周圍都確認了一遍，下弦貳的氣息完全散了，她確實已經消亡了。」
他看向戀雪，組織了一下句子，語氣沒有起伏：
「方才我感知到暴風雪在收斂，卻遲遲不見你出來，便以為還需破冰。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炭治郎接過話：「時透先生幫了大忙。要不是他驅散那片雪把我們帶出來，現在站在這裡的可能就是三根冰柱了。」
他語氣輕鬆，但話語裡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只是順手驅散了風雪而已，我也沒幫什麼。」無一郎淡淡補了句，順帶掃了眼滿身狼狽的三人，「換作任何一位柱，都能輕易做到。」
戀雪斂下心緒，靜默地望著眼前這道沉冽的身影。
他站在月光下，面容和姿態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疏離，青碧的眼眸中蒙著一層散不開的霧，瞳中沒有半點透亮的高光，像一潭靜止不起波瀾的冷泉，空茫又淡漠。
長睫垂落，襯得那雙失了神采的眼愈發空洞，整張臉上沒有一絲鮮活的情緒。
外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也讀不出半分在意，仿佛眼前的一切人與事都入不了他的心。
——這位十四歲的天才少年，比她還小几歲，但從開始握刀到成為 柱 ，僅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
她看得出來，他的冷淡並非刻意為之，而是從內里漫出來的本能。
像一場繚繞了太久的霧靄，不僅遮蔽了眉眼，也將那個曾經會在陽光下笑出聲的少年一併封存，連晴朗是什麼模樣，都早已遺忘。
之前在蝶屋養傷時，她在長廊盡頭聽到過幾句壓低聲音的討論。
有人說，他是主公大人從一次被鬼襲擊的現場撿回來的，渾身是血，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也有人說，他本不是獨子，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只是在那場慘變中沒能活下來。
這些碎片般的傳聞，像風一樣從紙門的縫隙里鑽進來，又被樑上的灰塵覆蓋，從未得到過當事人的證實，也未曾被否認過。
他從不提起過去，那段歲月對他來說，只是一片被徹底抹去的留白，連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只牢牢記得一件事——殺鬼。
那仿佛是他在這世上存在的唯一支點，支撐著他那具年輕的身軀，在短短兩個月內，劈開了一條通往柱位的血路。
除此之外，關於「時透無一郎」這個名字符號背後的血肉與溫度，皆是虛無。
他站在他們面前，和他們說著話，語氣平淡，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迷茫或躲閃。
那些觸目驚心的空白，似乎已經被慢慢填補、撫平，或者說——接受了。
戀雪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想起那些看不清臉的碎片，想起夢中那個少年的背影。
她至少還有夢，至少還有一點一點正在靠近的線索。
可無一郎，連夢都不一定能有。
她沉默片刻，心底除了對「天才」的敬意，更多的是對這片空白本身的肅然。
那種回憶深不見底的空洞感，她也曾在做完那個夢醒來時，隱約體味過。
所以她知道，要一點點填補內心的虛無，有時候，遠比背負記憶更令人窒息。
那並非灑脫，而是一片連痛覺都被剝奪的荒原。
無聲地，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最簡單的祝願：但願那些被抹去的過往，有朝一日能以某種形式回到他身邊。
不是為了慰藉誰，只是希望他可以作為一個完整明朗的十四歲少年，而不僅僅是「霞柱」，存在於這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