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舊影·霜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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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半月,修一按著最正統的鄉俗禮數,風風光光地娶了她。

  村里神社的神官特意騰出了半日功夫為二人證婚。

  奈緒子裹著素雅的白無垢,頭上蓋著綿帽子,修一則換了一身規整的紋付羽織袴。

  兩人在神壇前淨手淨口,輪流端起酒盞完成三三九度交杯,低聲許下相伴到老的諾言,周圍只有熟識的鄉鄰靜靜站著,祝福著見證了這場踏實鄭重的神前婚禮。

  在滿院果香與漫天清風裡,他們正式結為了彼此的眷屬。

  歸家之後,修一待她極盡了溫柔與尊重,從未有過半分的逾矩與逼迫。

  他日日耕耘勞作,但從不讓她沾上半點勞苦。

  他給了她全然的自由,還有毫無保留的包容與偏愛。

  奈緒子留在了這片臨水的果園中,留在了這份純粹的愛意里。

  她開始學著打理藤架、採摘果實、晾曬乾果,學著在煙火尋常里感受平凡的暖意。

  每天日暮西山,她便靜靜坐在廊下,微笑著等待那個耕作歸來的身影。

  修一每次歸來,都會習慣性揉一揉她的發頂,給她帶一些微小但美好的小物——

  一朵山間的野花、一顆最甜的鮮果、一隻剛摘下來的青橘,有時是一截新折的桂花枝,插在廊下的水罐里能香好幾天。

  他輕輕放在她身側,不言不語,轉身便去井邊洗手、收拾家事。

  溫柔就這樣藏在歲歲朝夕的細節里。

  ————————————

  次年春日,風和景明。

  奈緒子帶來的那幾件衣服穿得有些舊了,袖口的線頭鬆了一處,她自己縫過,針腳不太齊,但也沒別的可換。

  修一看在眼裡,沒說破,只是某天一早說要去鎮上辦點事,問她要不要一起。

  直到車被趕到布莊門口,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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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挑了很久,在幾種顏色的布之間來回比劃,最後選了一匹素白的面料。

  雖然算不上什麼名貴的綢緞,但摸起來很舒服,她很喜歡。

  幾天後,衣服送來了。

  做工精細,針腳規整,白底的裙擺滾著一圈細碎的銀線。

  素雅乾淨,不染塵俗。

  她換上新衣,後退兩步,轉了一圈給修一看。

  男人沒說話。

  但他眸子裡的亮光正一層一層疊起來,耳尖也染上一層薄紅,誇得真摯又靦腆:

  「這件衣服,最襯你。」

  那天晚上,剛好是一個滿月良夜。

  月光皎潔如水,灑滿整座庭院。

  兩人並肩坐在院中的小亭子裡,晚風溫柔,樹影婆娑,屋前的湖面映著一輪皓月,靜謐安然。

  修一側頭看了眼身側眉眼溫柔的女子,又抬頭望向漫天的清輝。

  他沉吟良久,終於鄭重地道出了那句珍藏許久的心意:

  「奈緒子,今夜月色真美。」

  沒有熾熱的話語,沒有山盟與海誓。

  最溫柔的隱晦告白,只藏在這片朗朗的月光中,不必說出口,對方就能心領神會。

  奈緒子聽懂了。

  但她沒有接話,只覺得臉頰燙了起來,耳尖燒得比方才的他還要厲害。

  她垂著眼,停了片刻,輕輕側過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這就是她的回答。

  ————————————

  那一夜起,她徹底卸下了半生的防備,滿心滿眼都是對安穩餘生的期許。

  初春,柿樹抽芽綻出新花,綴上細碎的青果時,奈緒子懷孕了。

  素來沉穩內斂的修一,高興得手足無措,像得到了世間的至寶。

  他開始頻繁地從鎮上往返,買回來滿滿一堆補品,哪怕大多用不上。

  奈緒子嗔怪他浪費,他只是笑著應下,轉頭繼續去買。

  次年,凜冬再至,雪花紛飛,一如她降生的時節。

  他們的孩子平安誕下,是一個眉眼酷似她的男孩。

  襁褓小小的,小臉皺巴巴的,哭聲卻清亮有力,鮮活又滾燙。

  修一小心翼翼從產婆手中接過孩子,眼中盛滿初為人父的珍重,湊到她耳邊說:

  「……眼睛像你,乾淨、好看。」

  奈緒子臥在床榻上看著父子二人,窗紙透進來的光把修一的側臉照得格外柔和,襁褓里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握著一隻拳頭,在睡夢中動了動手指。

  她突然覺得,那些年受過的冷、熬過的夜、忍下的所有委屈,在這一刻都落了下去,薄得像窗外那層薄薄的晨霧,天一亮就散了。

  他們給孩子取名雪生。

  餘生雪落安然,歲歲生生不息。

  ————————————

  孩子沒出生前,修一就想好了以後的日子。

  等雪生長大一些就教他認果樹,再大一些就教他澆水、剪枝、收果子,等他長得足夠高了,就教他認風向、看天色,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等。

  一家三口守著那幾片果樹和湖岸那間小屋過日子,春天看花,夏天在樹下乘涼,秋天把熟透的柿子碼進筐里,冬天在屋裡生一盆炭火。

  門一關,外面再冷也跟屋裡沒關係了。

  他不曾明說,但奈緒子都知道。

  那些念頭,早就浸在了他每日的晨起勞作里。

  浸在了他收工回來時順手放在廊下的一朵野花里。

  浸在了他用火爐慢慢烤乾她晾不乾的衣袖裡。

  她也不曾明說。

  但每一天醒來看著那扇透進光的紙門,她都覺得,這條路她選對了。

  可人心貪慾,最是殺人無形。

  修一剛來這片湖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

  那幾片果園是他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荒地里的石頭是他一塊一塊搬走的,樹苗是他一棵一棵從山裡背回來的。

  頭兩年沒有收成,他靠幫人打短工換米,夜裡回來摸著黑給樹苗澆水。

  後來地活了,樹高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多,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甚至開始雇起了幫工。

  他從不貪多,也不與人爭,每年留足自家吃的,多餘的才拿去賣。

  可就是這份乾乾淨淨的富足,讓隔壁的地主越看越不舒服。

  那地主祖上傳下來一大片地,從不親自下田,僱人打理,自己終日飲酒作樂,脾氣暴戾,家宅常年烏煙瘴氣。

  他的果子總是半生不熟就落了地,他的妻子常年避著他住,他的兒子見了他就像見了鬼。

  他不止一次站在自家地頭,隔著那道矮籬望著修一的果園——滿樹沉甸甸的柿子墜彎了枝頭,修一在樹下收果子,奈緒子抱著孩子站在廊下,一家三口說說笑笑。

  他低頭,發現手裡的酒壺不知什麼時候被捏得變了形。

  憑什麼。

  杉本是白手起家的窮人,憑一雙手、一把鋤頭,就掙下了比他更肥的地、比他更滿的收成,還娶了曾經名動吉原的漂亮女人,生了白白淨淨的乖巧兒子。

  而他明明有那麼多地、那麼多錢、那麼大一座宅子,全是祖上傳下來的,他生下來就有,日子卻過得像一潭死水。

  杉本修一。

  你憑什麼?

  他看著自己那隻空了大半的酒壺,把壺底最後一滴倒進嘴裡,又看了看修一院子裡那棵碩果纍纍的柿子樹。

  最後,他把壺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濺進了草叢裡。

  ——————————

  第二年深秋,晚熟的柿子掛滿了枝頭,橙紅的果實在風裡微微晃蕩,整個園子都是甜的。

  修一忙了整整兩天,把熟透的都摘下來碼進竹筐里,盤算著這批賣完,能給奈緒子和孩子添一身厚實的冬衣。

  那天傍晚他回來得晚,肩上還沾著落葉,奈緒子把溫在灶上的白粥端給他,他端著碗坐在廊下喝了幾口,跟她說明天一早要去鎮上。

  粥沒喝完。

  他忽然彎下腰,手裡的碗沒拿穩,砸在地板上,碎成幾片。

  一陣如絞的腹痛毫無徵兆地湧上來,五臟六腑如同被一把利刃翻攪著,劇痛席捲全身。

  短短半個時辰,他口吐黑血,氣息快速消散,溫熱的軀體以可感的速度變得冰冷僵硬。

  奈緒子方寸大亂,飛奔著去請來大夫。

  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毒侵入了五臟六腑,自己無力回天,只能搖頭離去。

  她顫著身子跑去報官,可官差敷衍巡查一番,一句「無從查證」,便草草結案,再無下文。

  她抱著修一,抱著他冰涼的身體,坐了一整夜。

  深秋的夜風刺骨寒涼,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吹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碗白粥還在桌上。


  可昨天午後隔壁那戶地主的管家來送過一罐味噌醬,笑著說是新釀的,放在她家灶台上就走了。

  她沒多想,隨手舀了一勺拌進了粥里。

  那碗醬還擺在灶台角落,她拿起來聞了一下,沒有味道,但碗底有一層細密的黑色沉渣,像磨碎的藥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端著那隻碗,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柿子還在枝頭掛著,天色暗下來,沒有人再來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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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之後,世界徹底崩塌。

  她不再打理滿園的碩果,不再晨起去井邊打水,不再收拾煙火的瑣事。

  她只是一個人坐在廊下,抱著已經會笑會鬧的雪生,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失去靈魂的冰塑。

  無邊無際的悔恨與痛苦,在胸腔里瘋狂翻湧、炸裂、瘋長。

  丈夫慘死,惡人逍遙,天道不公,世間無暖。

  懷裡的雪生還懵懂無知,感受不到母親的絕望,只覺得餓了,就放聲啼哭起來。

  細碎的哭聲縈繞耳畔,此刻落在瀕臨瘋魔的奈緒子耳中,卻成了無盡的折磨。

  但那哭聲越來越不對勁,頻率變得極高,響得刺耳,尖銳又嘈雜,反覆撕扯著她瀕臨破碎的神經。

  混亂的意識中,她眼前的景象突然開始瘋狂扭曲。

  懷裡那個溫熱的襁褓開始顫抖、變形,幅度越來越劇烈,絕對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動靜。

  她抬手,麻木地掀開襁褓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雪生稚嫩乖巧的小臉,而是一張青灰乾癟的詭異怪臉。

  皮肉僵硬,嘴角極度咧開,呈現出一種猙獰詭異的弧度,不是啼哭,是肆意惡毒的獰笑。

  它的口腔內部布滿細密尖利的獠牙,密密麻麻,森然可怖,絕對不是人類嬰孩該有的模樣。

  它在笑。

  它在借著她孩子的軀體,嘲弄她的無能,嘲弄她的悲慘,嘲弄她失去一切、無路可走的絕望!

  心底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恐懼混在極致的絕望中,徹底把她殘存的理智碾碎,壓抑已久的瘋意轟然爆發。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握住了刀,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黑了。

  她把刀高高舉起來,朝著襁褓里那個笑她的東西,狠狠扎了下去。

  一刀!

  兩刀!

  三刀!

  刀刀狠戾,沒有停頓,恨意瘋狂傾瀉,混在每次揮臂的力道里,被她紅著眼不斷刺入眼前的怪物體內。

  不知劈砍了多久,她的視線模糊了,雙目完全放空,只緊緊盯著那張可怖的怪臉。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停不下來,只知道雙手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刺,往下刺,往下刺。

  直到它不動了,不笑了,安靜了,才開始減速、停手。

  刀刃沾滿溫熱的血,順著指尖不斷滑落,一滴滴砸在素白和服的寒蓮紋樣上,染成大片細密的團狀暗紅,刺目、淒涼。

  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渾身脫力地顫抖,眼底的猩紅還沒有褪乾淨。

  下一秒,混沌的意識驟然回籠。

  她低頭看去。

  看自己染滿鮮血的雙手,看那把刀,看襁褓里那團已經看不出來是什麼了的小東西。

  零碎的記憶開始往回灌——

  在修一回來之前,那碗粥她好像也喝過。

  雖然只抿了一小口,嘗了嘗鹹淡,但是已經足夠致幻。

  她剛剛親手扎死的,不是怪物,是她自己的孩子。

  是修一滿心歡喜的期盼。

  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是她的雪生。

  「啊……」

  一聲破碎嘶啞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不成調,不成聲。

  鋪天蓋地的悔恨、罪孽、痛苦,如山崩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碾壓得粉身碎骨。

  她瘋了一般甩開那把染血的刀,雙手顫抖著,惶恐地抱起那團鮮紅的襁褓。

  她不敢用力,生怕驚擾到這縷還未安息的幼魂。

  指尖觸碰到那具小小的身軀時,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她的孩子,徹底沒了溫度,生機全無。

  眼前的景象徹底糊成一片,濃重的黑暈一陣陣侵襲腦海,天地在劇烈地旋轉,所有的光景盡數碎裂。

  「雪生……我的雪生……」

  她的嘴唇徒勞地翕動,聲音啞得像破碎的灰燼,仿佛在進行一場無盡的自我凌遲,字字泣血。

  「我到底……做了什麼……我親手……殺了我的孩子……」

  她抱著冰冷的襁褓,枯坐在原地,從白晝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

  風穿過空蕩的庭院,吹動染血的衣擺,蕭瑟又悲涼。

  ——————————————

  那天以後,她便維持著懷抱襁褓的姿勢,紋絲不動,只剩一具完全凍僵的軀殼。

  懷中那團小小的軀體,也靜靜地倚靠著她,陪著母親一同凝固在時間的原處。

  日影從東挪到西,又從西滑到東,風一遍又一遍地吹過庭院的空枝,她始終沒有換過姿勢,也沒有鬆開手臂。

  秋天過去了,柿子爛在枝頭,葉子落盡,風變得又干又硬。

  再後來,入冬了,地面開始結霜,薄薄一層覆在門檻和石階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某個寒氣浸骨的深夜,有片霜從地面漫上她裸露的腳踝,一寸寸往她膝骨上爬。

  冰涼的刺痛感透過皮膚滲進骨肉,像一個有靈魂的活物在輕輕碰她,叫她醒一醒。

  一直游離在外的神智,終於被勉強拉回了幾分。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襁褓,慢慢直起身。

  手腳僵硬得像不屬於自己,膝蓋彎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差點跪回去,指節摳著廊柱才穩住身形。

  她將修一從地上扶起來,又抱起雪生,並排安放在屋內的榻榻米上,一個挨著另一個。

  她伸手把修一歪了的領口理正,又把襁褓上那層已經干透的血漬遮了遮,仿佛他們只是睡著了,明天早上還會笑著醒來。

  做完這一切,屋裡很安靜,窗外的風也沒有進來。

  她步履虛浮地走回屋內,從櫃中翻出一段乾淨的白綾,撫平邊緣的褶皺,搭上橫樑,認認真真系了一個規整的繩結。

  全程安靜、決絕,沒有半分倉促,也沒有絲毫猶豫。

  她踏上木凳,視線最後掃了整座庭院一遍——空蕩蕩的果園、結滿霜的小亭、並排安睡的至親,最後落回眼前那片刺眼的白色。

  繩圈剛好到她頸側,不高、不低。

  那段乾淨溫柔的過往,徹底被血色的罪孽浸染,再也回不去了。

  她閉上眼,將頭緩緩送入繩圈中,毫不猶豫地踢倒了身下的木凳。

  繩圈驟然收緊,失重感瞬間裹挾住她。

  脖頸被死死箍牢,窒息的鈍痛像濕冷的泥漿般漫上四肢五臟,一點點封死所有呼吸。

  氣息快速斷絕,視野層層變暗,耳邊只聽得見一陣很像蕭瑟風吹的聲音。

  那些或溫柔、或痛苦、或罪孽的畫面,開始化作一幕幕走馬燈,在她眼前不斷翻飛。

  她不恨死亡,只覺得解脫。

  這殘破污濁的人間,她早已毫無留戀。

  ——————————————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徹底歸於虛無的剎那,一道宛若水底氣泡破裂的低語,突兀地在她耳畔響起,低沉得蠱惑人心:

  「你甘心嗎?」

  奈緒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繩圈還勒在頸間,她的氣息被截斷了大半,喉嚨里全是血味。

  可這句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落進耳中的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死透了的心臟又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甘心嗎?

  她當然不甘心。

  為什麼所有苦痛都要她來咽。

  為什麼害死修一的人還能活著。

  為什麼她連死都要背著親手殺死孩子的罪走。

  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響:「不……甘心。」

  「想復仇的話,就來成為鬼吧。」

  話音未落,一隻冰涼的手覆上了她的頭頂。

  那隻手生得極白,五指修長,力道極大,她還沒意識過來下一步的動作,就直接鑿穿了她的頭顱。

  一道極寒的氣流從她的顱頂正中灌入,像把整片冰封的凍湖一次性灌進了她的四肢百骸,穿透皮肉、骨骼、血脈,填滿她死寂的胸腔與靈魂。

  她好像聽到了自己軀體深處傳來了碎裂的聲音,凡人的肉體被另一種代表黑暗的力量重新熔鑄。

  痛到極致之後,突然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瀕臨死亡的窒息感驟然間消散。

  她好像……不需要呼吸了。

  她睜開眼,感覺自己的眼球表面也結了一層薄霜。

  世界在新生的視線里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能看見橫樑木紋里每一道被蟲蛀過的細痕。

  她抬手,發現自己的指甲變得又長又尖,指端泛著霜白的光。

  握住那道白綾,輕輕一扯便斷了。

  雙腳落地,沒有聲音。

  「你的怨念,濃到我隔了半座城都聞到了。」那道聲音又說。

  她轉過身,看清了說話的人。

  那人半隱在屋內的陰影里,一身墨黑金卷紋的振袖和服鋪展落地,烏黑長髮盤成規整的髮髻,綴著圓潤的金珠,唇瓣是濃烈飽和的艷紅,乍一看,是位極其美艷的和風女子。

  他的五指纖長瑩白,指尖延伸出尖銳的鈷藍色長甲,看似纖細,卻蘊藏著能輕易鑿穿顱骨的可怖力量。

  奈緒子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眼生得極為狹長,一道冷冽的豎瞳嵌在中央,瞳底是浸透濃血的猩紅,布滿細密詭譎的血色紋路,眼睫濃黑鋒利。

  明明生得精緻柔媚,可只要目光落過來,無形的威壓便會沉沉覆住四肢,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滯澀,漫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戾氣。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純粹的恨了,」無慘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定好的事,「好好利用它,你會成為一個很強大的鬼。」

  從此刻起,世間再無良善的水野奈緒子。

  只有霜雪覆身、執念不散的惡鬼——氷姬。

  她沒有再看屋內那兩具屍體,轉身推門,踏入了黑暗無際的夜色。

  那夜天未亮,隔壁的地主一家,除卻無辜的僕役,全都被凍成了僵硬的冰殼,輕輕一碰就會碎。

  無屍無跡,無痕無血,只留了滿院的厚霜。

  ————————————

  自此之後,游郭附近頻頻有人莫名失蹤。

  沒人知道是什麼乾的,只是在滿月之夜,有人遠遠望見湖邊的霜地上站著一個穿白底藍蓮和服的女人,一動不動,似乎正在等人。

  漫長的鬼生里,她忘了很多事,忘了那個人的臉,忘了他說過的話,忘了曾經有過一個完整的家。

  但有一件事,她冥冥的意識中,可能一直沒有忘——

  還沒完全失憶時,她把修一和雪生埋在了舊宅的庭院地下,土填平了,上面覆了一層新磚,不仔細看什麼也看不出來。

  之後她終日徘徊在那片庭院裡,指尖凝結的寒霜順著走過的每一寸地面往下滲,穿過泥土,穿過草根,沉入地底那兩具長眠的軀體周圍。

  每吞一個人,她就收集每一股血,沿著地板縫隙一絲一絲地灌入土中,仿若在往一口枯井裡倒水。

  那是她無意識中,跨越生死的祭祀。

  月色仍在,果園荒蕪。

  良人不歸,稚子長眠。

  她守著一地染血的霜雪,永遠佇立在那個最初的臨湖小屋,等一場再也不會歸來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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