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舊影·霜落(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水野奈緒子生在一個暴雪封山、寸草難生的凜冬。

  那年的雪下得瘋魔,鵝毛大雪連日不歇,層層疊疊壓在低矮的木屋頂上,最後轟然壓塌了房頂的一角。

  寒風順著破洞灌入屋內,刺骨的冷意浸透了滿室的破敗。

  她的父親是個挑擔賣柴的貧苦農人,早年上山砍柴摔傷過腿腳,本就步履蹣跚。

  那場酷寒的暴雪過後,凍傷纏滿雙腿,徹底落下了頑疾,連平穩走路都成了奢望。

  她母親就在四面漏風的灶台邊,忍著寒冬刺骨的冷風生下了她。

  沒有溫熱的淨水擦拭身子,沒有柔軟的襁褓包裹,接生的婆子找了一塊打滿補丁的舊粗布,就草草地將襁褓中的嬰兒裹住。

  「是個丫頭。」婆子語氣平淡,透著常年生活在社會底層慣有的漠然。

  蜷縮在屋角的父親全程沉默,手裡燃著一支煙,沒有一句欣喜,也沒有一句嘆息。

  良久,他默默扛起磨得發亮的柴擔子,推開那扇被暴雪壓得歪斜變形的木門,一頭扎進了漫天的風雪裡。

  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鄰里眾說紛紜,有人說他腿腳不便,失足摔落深山山溝,屍骨無存。

  有人說他跋涉去鄰鎮賣柴,半路遭遇野狗圍攻,殞命荒野。

  那場雪下了整整七日,屋頂的茅草被壓塌了一角,冷風裹著雪粒灌進來,屋裡的水缸結了厚厚一層冰。

  剛出生的奈緒子身子骨孱弱,哭聲比其他健康的嬰孩細了好幾倍。

  裹著她的那塊舊布單薄得透光,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鄰家的婆婆來送過一次熱湯,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青白的小臉,搖了搖頭,沒說話。

  ——大家都以為她活不成了。

  那樣的雪天,那樣的屋子,那樣的身子骨,活下來才是稀奇。

  可她沒有死。

  那些天裡她幾乎沒有哭過,安靜地蜷在母親懷裡,體溫低得像一塊放在窗台上的石頭,可她就是沒有斷氣。

  仿佛天生就比旁人耐得住冷。

  ————————————

  奈緒子是家裡的第四個孩子。

  前面三個——大哥、二姐,還有一個還沒取名字就沒了。

  活下來的只有大哥、二姐,和她。

  大哥比奈緒子大九歲,性子懶散,不愛幹活,整天跟著鎮上的混混廝混,隔三差五回來翻家裡的米缸。

  二姐比大哥小兩歲,早早就被送去鎮上一戶人家做幫傭,每個月托人帶回來一小袋米,自己也留不了幾個錢。

  父親還在的時候,家裡靠著那副柴擔和母親洗衣的工錢,勉強能撐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那個雪夜,他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家裡的支柱就斷了。

  母親一個人要拉扯三個孩子,日子越過越緊。

  奈緒子就這樣慢慢長大了。

  她從小就知道家裡窮——別人家的孩子穿得厚實暖和,她只有一件洗到發白的舊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凍得發紅,她就縮著手走路。

  母親沒空管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幫人洗衣裳,手指泡在冰水裡泡到指節腫大變形,回來還要縫補衣裳、劈柴、燒火,忙到深夜才能合眼。

  所以,懂事的她很小就開始學著幫母親做事。

  起初只是遞個針線、掃個地,後來慢慢學會了煮粥、洗菜、替母親把洗好的衣裳晾起來。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不出聲,手腳也輕,儘量不讓自己成為母親的負擔。

  ——她知道母親不容易。

  四個孩子,沒了一個,活下來的三個里,一個不中用,一個不在家,剩下她這個最小的,身子骨又弱。

  她不想再讓母親操更多的心。

  ————————————

  奈緒子自小就生得極好看。

  眉眼清柔,骨相清麗,哪怕常年食不果腹、衣衫襤褸,也難掩骨子裡澄澈溫潤的絕色。

  從七八歲開始,鄰里的閒言碎語便常年縈繞在她耳邊。

  人人都念叨著,這丫頭生了一副顛倒眾生的好容貌,絕不該困在這個貧瘠破落的村落里。

  但真正給她帶來過暖意的,是二姐。

  二姐在鎮上做幫傭,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帶一小袋米或者幾塊干餅。

  她會在油燈下替奈緒子把亂蓬蓬的頭髮解開,用那把缺了齒的木梳,一縷一縷地梳通,再編成兩條整整齊齊的辮子。

  二姐的手也糙,指腹上全是漿洗縫補磨出來的繭,可動作比母親輕柔得多,偶爾還會在編完辮子後輕輕拍一下她的頭頂,說一句「好啦,我們奈緒子最好看了」。

  那是奈緒子記憶中的童年裡,為數不多的溫柔時刻。

  有一次二姐回來,辮子編到一半,手指停在她發間,透過油燈昏黃的光端詳了她片刻,忽然開口道:「奈緒子這張臉,以後要嫁個好人家。別再像我們這樣苦了。」

  奈緒子那時候不太明白「好人家」是什麼意思,只覺得二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澀,摻著一點渺茫的期盼。

  不像在說給她聽,像在替她許願。

  她沒應聲,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磨薄了的布,點了點頭。

  可母親不在乎這些。

  自從父親走後,她就很少再正眼看她。

  她每日天不亮出門洗衣,天黑透了才回來,回來就坐在灶台邊發呆,或者跟偶爾回來的大哥吵架。

  大哥嫌家裡窮,嫌她給的零花不夠,摔了碗就走,母親追到門口罵幾句,又折回來,倒頭就睡。

  奈緒子夾在中間,不出聲,也不敢出聲。

  她知道母親不討厭她,只是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喜歡她了。

  她只是一個還沒長到能幹活、能換錢的孩子。

  活在家裡,只是多一張吃飯的嘴而已。

  ————————————

  奈緒子的童年,就這樣結束在一個她還沒來得及察覺的黃昏。

  不知道什麼時候,母親開始頻繁地跟鎮上一個中年婦人走動。

  那婦人穿著綢緞料的衣裳,手指上套著鐲子,講話聲音很大,笑起來的時候牙齒露出好幾顆,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到她在屋裡跟母親說:

  「你這丫頭片子長得不賴,放你手裡也是浪費,不如送出去,換一筆錢,你家老大也該娶媳婦了。」

  母親沒有當場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那天夜裡奈緒子沒睡,她躺在硬板床上,聽到隔壁母親翻身的聲響,翻了一整夜。

  第二天母親跟她說,鎮上有人替她找了一戶好人家,去了就有吃有穿,不用再吃苦了。

  奈緒子沒有問那戶人家是誰。

  她心智早熟,足夠聽懂一些話里沒說完的意思。

  第三天清晨,那個穿綢緞衣裳的婦人又來了,身後跟著一輛帶篷的騾車。

  她笑著打量奈緒子,似在打量一件剛拆了封的貨物:「模樣確實好,能賣個好價。」

  母親站在門框邊,沒有走出來送她。

  奈緒子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母親的側影倚在門框上,一隻手扶著門沿,沒有看她。

  不知道是捨不得,還是不敢。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安靜地坐上那輛帶篷的騾車,離開了那個從小待到大的村子。

  車簾放下來之後,她就沒有回頭看過。

  她知道母親不會在門口站到車影消失。

  母親只會等著那個中年婦人把錢數好,然後拿去給大哥娶媳婦用。

  那一年,奈緒子十一歲。

  ————————————

  自此,奈緒子跟著老鴇,踏入了燈火迷離、風月虛妄的游郭。

  初入游郭的日子,是剝皮剔骨般的煎熬。

  她沒有根基,不懂風月禮數,不懂待客之道,初來乍到便成了最底層的新人。

  被老牌藝伎們排擠、被下人們欺辱,日日看人臉色、忍氣吞聲。

  但游郭從不會養無用之人。

  想要活下去,而不是被隨意磋磨丟棄,唯有極致的努力。

  於是,她開啟了沒日沒夜的苦修。

  每天天未亮便起床練舞,反覆雕琢每一個身段、每一個抬手轉身的弧度,哪怕腳踝紅腫淤青也絕不停歇。

  整日練習三味線,指尖被琴弦磨破結痂,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硬生生練出一手純熟婉轉的琴音。

  潛心修習茶道、花道、詩詞禮數,打磨自己的談吐舉止,想要徹底溶掉底層出身的怯懦與侷促。

  其中最難的,莫過於人情世故。

  她開始練習恰到好處的笑意,模仿前輩們的優雅步態,熟悉待客需要的分寸。不卑微討好,也不顯得孤高疏離。

  在與一眾紈絝賓客的周旋中,她學會了逢場作戲,步步求生。

  ————————————

  整整五年,摸爬滾打,從十一歲到十六歲,讓這個出身寒微的少女徹底蛻變。

  琴、棋、書、畫、茶道、三味線、舞踴、和歌應答——她學得比誰都慢,卻記得比誰都牢。

  十六歲這年,她一躍成為了游郭史上最年輕的花魁。

  眉眼清冷,身姿綽約。

  撫琴可動人心,起舞可驚風月。

  僅憑立在那裡的一抹身影,便足以讓無數權貴子弟一擲千金。

  自那以後,水野奈緒子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吉原。

  人們叫她「氷姬」——像冰一樣冷,也像冰一樣美,明明站在眼前,卻讓人覺得伸手就會化。

  但她始終守住自己最後的底線:賣藝不賣身。

  為此,她受盡刁難。

  老鴇暴怒斥責、嚴厲體罰,剋扣月例、日日磋磨,用盡手段逼她妥協。

  可奈緒子性子堅韌,受盡折辱也沒有松過半分口。

  她每次都挺直身子,語氣平靜卻字字堅定:「我會為您賺夠數不清的錢,彈琴、跳舞、陪酒、待客,樣樣依從。」

  「但這根清白的底線,我絕不退讓。」

  她開始日復一日地僵持對抗,從未動搖自己的本心。

  老鴇從她面前摔過杯碟,拿剪刀剪斷過她的三味線弦,關過她三天禁閉只給冷水,她都沒有松過口。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該練琴練琴,該沏茶沏茶,該應付客人應付客人,唯獨那道底線,絕不退讓。

  後來老鴇也疲了,加上她確實是店裡最賺錢的招牌,最終只能無可奈何地默許。

  ————————————

  成為花魁的第二年春日,城中例行了花魁遊街。

  那天晚上,十里長街,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奈緒子白粉敷面,雙頰薄薄暈開一層淡緋,唇心點抹胭脂,眼尾極細地勾了一道淺紅,襯得那雙眼愈發清透泠然。

  她踏著三寸厚的黑漆高木屐,在街道中央緩緩旋身,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上,不急不緩。

  烏黑的長髮梳成高聳的島田髻,簪著數枚金銀細簪與垂珠步搖,細碎的珠光在燈火間明明滅滅。

  一枚碩大的藍緞花魁結垂在腰後,繩尾墜著幾顆圓潤白珠,妥帖地貼在後腰與腿彎之間。

  無數人駐足著,歡呼、追捧,只為一睹花魁的絕色。

  人海擁擠嘈雜,數不清的目光狂熱而貪婪,唯獨湖對岸擠在角落的一道身影,乾淨又純粹。

  他沒有狂熱的注視,沒有輕薄的打量,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末尾,遠遠望著她,眼底不染情慾,只盛著純粹的欣賞。

  但他知道。

  此刻的她被萬千人圍觀、追捧,看似風光無限,其實被困在了一方金絲做的牢籠中,身不由己。

  下一瞬,隔著攢動的人潮與滿街明滅的燈火,他的目光與花街中央的奈緒子對上了。

  她恰好側身回望,眼尾那一抹淡紅在水光與燈影之間微微一閃,朝他的方向落了過來。

  明明是萬眾追捧的花魁,身處這滿是浮華脂粉之地,那雙眸子沒有染上半分俗氣,清冷如蓮。

  等她轉回身去繼續前行,他才發現自己忘了呼吸。

  一眼萬年。

  遙遙對視的那一瞬,他心底猛地一空,周圍的喧囂好似一瞬間退散了,天地間只剩下一個她。

  他說不清這份悸動從何而起,但他知道。

  ——她不該待在這個地方。

  ————————————

  時光輾轉,四載過去,來到她二十歲這年。

  幾年的花魁生涯,她見慣了各種人。

  虛假的笑,裝出來的熱絡,喝醉了就現出原形的嘴臉。

  從最初的不安,到後來連厭煩都懶得厭煩,只盼著每一個夜晚快點結束。

  鴇母見她一直不肯鬆口,態度一年比一年差,話里話外開始帶刺,有時直接當著客人的面罵她不知好歹。

  奈緒子不還嘴,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不碰,硬撐著不退。

  但那天不一樣。

  老闆娘拿了厚厚一疊銀票拍在她面前,說是有位貴客出的價,指名要她今晚過去,由不得她推。

  她說完直接把門摔上,只留她一個人站著。

  榻榻米上那疊銀票邊緣被風吹得翹起一角,像在催促她快點做決定。

  她認出了那個價碼,高得離譜,足夠買下半個吉原。

  她甚至能猜到是哪個客人出的手,從前的拒絕只會讓這人笑得更深,這一回大概是懶得再等了。

  她想把銀票推回去,但她也知道,這一次推了,還有下一次。

  老闆娘不會再忍她了。

  屋裡很安靜,樓下還有零星的琴聲和笑聲從紙門縫隙里透進來,那些聲音隔著一層木板傳上來,悶悶的,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抬眸望著銅鏡中簪在自己頭上的芳丁絹花。

  絲瓣層層疊疊,華麗又沉重。

  但她忽然覺得那朵花已經不再是花了,只是一團褪了色的髒物。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老闆娘站在門口,臉上的神情不再像剛才那麼硬,反倒像自己也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有人替你贖了身,全額。你收拾一下,走吧。」

  奈緒子沒動,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闆娘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點不耐,但更多的是意外。

  確認自己沒聽錯,奈緒子一下子僵住,死寂的心底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可她早已看透游郭的規則。

  重金贖身的權貴,無非是想將她贖回去,當作專屬的玩物、裝點門面的擺設,終究還是逃不過被禁錮掌控的命運。

  就算早已預料,她還是忍不住低聲問:「是誰?」

  「不是什麼權貴。」

  老闆娘望著窗外湖岸的方向,語氣竟帶上了幾分感慨。

  「只是一個湖對岸種果子的人,算不上富貴人家,但他手頭殷實,湖岸那邊幾十畝地都是他的,果園裡還雇著七八個長工,日子過得比鎮上大多數人穩當得多。」

  她眸色複雜地望向奈緒子,最後還是把她前面那道帘子輕輕放下了。

  「他給出的贖金,比剛才那疊銀票還多,足夠抵消你所有的身價,我沒有理由拒絕。」

  ——————————————

  傍晚時分,她第一次正式見到了那個四年前遊街時,遙遙對視過的人影。

  男人立在僻靜的後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和服,衣擺袖口沾著點泥,手掌指腹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那是常年親自躬身耕作的痕跡,雖然樸素,但踏實得有底氣。

  他身姿挺拔,肩背寬闊,像一株根扎得很牢的樹,自有一番坦蕩的風骨,不需要靠衣裝來撐場面。

  但她每走近一步,他的耳根就紅一分。

  當她真的停在他面前時,那雙耳朵已經紅透了,站得更直了些,像個做錯事被逮住的小孩,目光不知道往哪放。

  「水……水野小姐,我叫杉本修一。」他緊張地開口,透著幾分質樸的拘謹,「我住在湖對岸,守著一片果園為生。」

  奈緒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他。

  他怕她誤會自己有圖謀的心思,真誠又笨拙地解釋:「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心思。當年遊街的時候,我遠遠見過你一次。」

  「我只是覺得,你這樣乾淨的人,不該被困在這風月泥沼里,白白磋磨完餘生。」

  他沒有說愛慕,沒有說相守,沒有許諾榮華安穩。

  千言萬語湧上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只剩下一句最純粹的:你不該待在這種地方。

  寥寥一語,勾起了奈緒子埋在心底數年的隱忍與委屈。

  晚風攜著湖面的水草清香拂面而來,吹散了游郭常年縈繞的脂粉濁氣。

  她輕聲追問:「你為我贖身,花了多少兩?」

  修一老老實實報出數目。

  那是他果園整整三年的全部收成,是他省吃儉用、勤懇耕耘積攢了幾年的全部身家。

  她垂眸,繼續顫著聲問:「那你現在,還剩下什麼?」

  他認真思索片刻,眸光乾淨地望向她,字字都是對生活最質樸的熱忱:

  「還有一片果園,一間臨湖的小屋,院裡還有兩棵年年結果的柿子樹。以後,我可以慢慢耕耘,攢出更安穩的日子。」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想多了,又補了一句:「但是,你若想走,我絕不攔你;你若想留,我便護你一生。你的心意,永遠大過一切。」

  那一刻,世間所有的浮華虛妄盡數褪去。

  奈緒子沉默良久,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與動容,輕輕開口:「不用選了,我跟你走。」

  我要離開囚籠,奔赴屬於自己的安穩人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