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章 花火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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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入夜,藤之屋比白天安靜了許多。

  小鎮邊緣的這棟舊宅,廊下掛著幾盞紙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院子裡那棵老松的影投在紙門上,搖碎成一片淡墨。

  傷員們被分開了安置——炭治郎他們三個一間,戀雪和禰豆子一間,榻榻米上鋪了兩床被褥,相隔不過一臂的距離。

  窗子沒關嚴,夜風從縫隙里溜進來,裹來遠處田埂上濕潤的泥土氣息。

  夜色很沉了,但戀雪翻來覆去睡不著。

  左肩的傷換過藥,重新纏了繃帶,經過一天的休整,已經不那麼疼了。

  她也確實很累——連日的趕路、一夜的惡戰、失血、中毒,身體早該撐不住了。

  可她就是睡不著。

  一閉上眼,炭治郎那句「上弦之叄·猗窩座」就會在耳邊重新響起來。

  那個名字,仿佛變成了一個具象可觸的實體,一遍一遍叩著她心底某扇緊鎖的門。

  力道不重,卻綿綿密密不肯停。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枕邊的月光從窗紙外漏進來,在地面上洇出一縷纖細的銀輝。

  好奇怪,她想。

  僅僅是一個名字,僅僅是三個音節。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鬼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說話的語氣是輕佻還是肅冷,不知道他殺過多少人、做過多少惡。

  可那份悲怮,那份讓人連呼吸都發澀的熟悉感,卻真實得讓她沒法忽視。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橫樑,腦海里反反覆覆轉著那個名字。

  ……猗窩座。

  猗窩座。

  猗窩座。

  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進窄巷,來來回回地撞著牆壁,怎麼也出不去。

  她甚至集中意念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試圖找到那股熟悉感的來源——可每一個音節都像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漣漪,又恢復平靜,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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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慢慢地移了一寸,又一寸,少女的眼終於漸漸合攏下去。

  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音節漸漸變遠、變模糊,似退潮時從沙岸上收回去的海水,留下一片空而軟的安靜。

  她終於沉入了夢裡。

  ——夢中,又是那片夜空。

  沒有邊際的夜幕,被接連綻放的煙火映得恍如白晝。

  一簇接著一簇,金紅、赤紅、淺紫的花火在頭頂轟然綻開,散作萬千細碎的流光,慢悠悠地飄搖、墜落,宛若整片蒼穹都在落著碎雪。

  腳下是開闊的郊野,遠處山巒沉在暗藍色的夜色里,山腳下連片的市鎮亮著暖橙色的燈火,綿延鋪展,寧靜而遙遠。

  周圍沒有街市,四下寂靜無人,只有晚風從身側拂過的輕響,與漫天盛大的花火聲融在一起。

  戀雪穿著一件綴滿濃藍花葉紋樣的白底浴衣,衣帶在夜色里沉成一抹溫柔的暖黃,垂著眸站在這片將落的夜色里。

  她的身旁,從進入這個夢開始,始終立著一個少年的身影。

  他身著一襲紺色的和服,晚風掠過,將衣袖的下擺拂得輕輕漾動。

  利落的黑色短髮,在煙火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偶爾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澤。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在她身側,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

  一朵碩大熾烈的金紅煙火在頭頂炸開,強光漫開的一瞬,戀雪側過頭,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骨修長分明,指尖克制地向內蜷了蜷,好像顯露了主人的小緊張。

  他明明就站在她身邊,煙火映在他側臉上,光影明明滅滅,可她卻無端覺得,他很孤獨。

  該怎麼形容這份孤獨的氣息呢?

  大概就是,一個人站在離岸很遠的海面,身後沒有一絲燈火。

  前方不見半個人影,周遭徹底被黑暗吞噬,沒有任何希望可言。

  這種直覺來得毫無道理,她卻篤信不疑。

  所以,她想讓他也能夠幸福一點。

  哪怕只是笑一下,也好。

  想到這裡,戀雪的心口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

  ——她想牽住他的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個少年是誰,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從未在夢裡聽他說過一句話。

  可她就是很想牽住他。

  很溫柔,很認真,讓他知道有人在他身邊的那種牽法。

  而且,如果自己不伸手,眼前這個幻影,大概永遠都不會先動吧。

  ……事實上,每次做這個夢,她都會主動伸手牽住他。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好像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

  醒來後,她思考了很久——唯一的解釋是,夢裡那個她,比醒著的她更清楚該怎麼做。

  每次入夢,第一朵煙火升上天空的時候,她的身體都會先於意識做出決定。

  這一次也一樣。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她轉過身,與他面對面站定,然後抬起雙手,輕柔地握住了他的右手。

  並非試探性的觸碰,而是像曾經真的做過一樣,自然而然把她的溫度遞了過去。

  掌心相貼的一瞬間,他的手猛地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做——即便每一次她都這麼做,他依然會愣住。

  隨即,那隻僵住的手緩緩舒展開來,一點一點,珍重地收攏,回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的整個包裹住。

  掌心乾燥溫熱,帶著一層習武練拳留下的薄繭,觸感清晰得很真實,也很……溫暖。

  戀雪下意識地仰頭,想要看清他的眉眼。

  可那朵煙火的光芒正在暗下去,下一簇花火還沒有升空。

  明暗交錯的短暫間隙里,她只能模糊瞥見他的下頜線條在光影中浮了一下,嘴唇輕輕翕動,應該是在說什麼。

  但她聽不清,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笑了。

  不是外放的大笑,是那種從心底慢慢浮上來,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弧度。

  那個笑在說,他等了很久,才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幾秒後,新一輪煙火再度騰空,璀璨的光覆滿了整片夜空。

  這次,她不甘心地往前湊了半步,踮了踮腳,拼盡全力借著那點光亮,試圖看清他的臉。

  但無論她怎麼眯眼、怎麼仰頭,視野都像隔著一層怎麼也擦不掉的薄霧,漫天光暈將他的五官盡數掩去,只留下一抹轉瞬就模糊的剪影。

  不知兩人這樣靜靜立了多久,她隱約察覺到,他的輪廓邊緣正在變得虛浮,像一頁……薄紙,正在被夜風寸寸吹削,易碎地湮滅著。

  ——和所有夢境裡無法帶走的東西一樣,少年的輪廓開始一點一點淡下去,從指尖開始,似被潮水漫過的沙畫,無聲卻不容抗拒,消融於煙火與夜色之間。

  掌心那份溫熱的觸感,也開始跟著流失。

  她能感覺到,那個回握的力道,正在緩慢地松下來。

  戀雪慌了。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拼了命地攥住那隻手,攥得掌心都在發疼,可那隻手還是在一點一點地轉涼、變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溫度正從兩人交握的縫隙間一縷一縷地散去,自己就像握了一捧正在融化的雪,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少年的身形,在下一輪煙火升起之前,徹底淡褪成了一片淺影,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

  她想追上去,想開口叫他,可喉嚨像被夜風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一點一點融散,直到那抹紺色的身影徹底融進暗藍色的天幕盡頭,再也辨不出輪廓。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受,只覺那個人,正在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拽向另一個方向,一個她夠不到、也追不上的地方。

  剎那間,一種莫名的預感猝然湧上她的心口——那個人,已經走了很遠很遠了。

  走在了一條她不能同行,甚至不該靠近的路上。

  那場絢爛的花火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空歸於一片死寂的暗沉。

  遠山、燈火、晚風,所有溫柔的景象都像潮水一樣褪去。

  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夜幕里,滿目空寂。

  「不要……不要走……」

  她終於呢喃出聲,淚水無聲地湧上來,漫過眼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

  那份熟悉的哀傷再次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像心臟從胸腔中被連根拔起,沉進一片又冷又黑的地方,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洞,怎麼也填不滿。

  她不知道那個少年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走,不知道他要去哪裡。

  可她就是覺得,他這一走,會遺忘很多很多東西,很難再回頭了。

  而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在心裡說:

  別走。別走。別走。

  「——!」

  戀雪猛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褥。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晨光透過紙窗滲進來,是那種恬淡朦朧的灰藍。

  她愣了幾息,才抬起手,指尖輕輕碰到自己的臉頰——又是濕的。

  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連枕巾都洇濕了一小片。

  她怔怔地放下手,掌心空空的,夢裡那一點溫熱的觸感已經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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