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雙子·霧起
那年秋意正盛，遍野稻穗沉彎了腰，晚風卷著清甜的谷香，漫過整座寧靜的葉鹿鎮。
城西富庶的藤田家，在漫天金紅的晚霞與祥雲簇擁下，迎來了一對龍鳳雙子。
哥哥被先行抱出，啼哭洪亮有力，撞碎了滿院的靜謐。
片刻後，妹妹也降生了，哭聲比哥哥細碎輕柔了些，像蜷在掌心怯生生叫的小貓。
接生婆抱著這對粉雕玉琢的孩童，滿臉喜氣，笑得合不攏嘴：「恭喜藤田先生！恭喜藤田夫人！龍鳳雙子，天降祥雲，是百年難遇的吉兆啊，你們家日後，一定會富貴興旺的！」
產房外，藤田家的老爺立在廊下，指尖捏著未點燃的煙管，望著天邊流轉的暖雲，眉眼間儘是溫柔的笑意。
「男孩叫健太，女孩就叫美咲。」他輕聲定下名字，滿心地期許著，「我的孩子，這一生一定會健健康康，美美滿滿。」
那一天，全鎮的人半數都來到藤田家，滿臉笑容地道喜，誇讚這對雙子是老天爺賜予藤田家的無上福運。
人人追捧，人人艷羨。
誰都篤定，這對雙子，生來便是被福氣裹挾的孩子。
————————————
藤田家是鎮上有名的殷實之家，父親經營的綢緞莊客源不斷，家底安穩富足，待人謙和，在鄉鄰間頗有聲望。
母親雖然出身於一個小戶人家，但容貌秀麗，婚後安心持家，疼愛一雙兒女，日子過得安穩圓滿。
健太與美咲自降生起，便從未分離。
吃飯必須坐在一起，睡覺也挨著，連學寫字都共用一方硯台。
父親常笑說：「你們倆是綁在一根繩上的，拆都拆不開。」
兩人身形相依，五官眉眼幾乎一模一樣，性子卻互補相融。
美咲天性靦腆怯懦，怕黑、怕雷，怕夜色里搖曳的樹影。每次打雷的時候，她都會縮進被褥里，把自己裹成一團，連頭都不敢露出來。
健太則沉穩許多，從小就不怎麼哭鬧，摔倒了也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說話的語氣總是平而穩。
他知道——自己是哥哥，要站在前面。
所以每次遇到雷雨夜、或者需要走一段漆黑的夜路時，他都會握緊妹妹的手說：「沒事的美咲，有我在。」
這是他從小到大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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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咲最喜歡做的事，是唱歌。
她的嗓音天生清亮，像春天溪水淌過石子的聲音，清脆又乾淨。
小時候，她會在庭院裡一邊追著蝴蝶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音調輕快，引得屋檐上的麻雀都歪著腦袋看。
健太那時候就坐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根草莖，聽她唱完，拍拍手說：「再唱一遍。」
美咲就真的再唱一遍。
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陽把庭院染成橘紅，直到母親從屋裡探出頭來喊他們吃飯。
綢緞莊裡的夥計們，也都愛聽她唱歌。
每逢冬日圍爐取暖、夏日樹下乘涼，只要有人起鬨說「美咲小姐，來一首吧」，她就乖乖地坐直身子，清清嗓子，認真唱起來。
有時候唱的是鎮上祭典時聽來的小調，有時候是母親教她的童謠，有時候是她自己編的——歌詞顛三倒四，調子卻流暢好聽。
健太從不參與起鬨，但他每次都會在角落裡找個位置坐下來，抱著手臂，安安靜靜地聽完。
等別人都散了，他才走過去，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認真誇獎妹妹：「今天的也好聽。」
美咲也笑了。
是那種眼角彎彎、眉眼舒展的笑。
那時候，鎮上的人都說，藤田家的雙胞胎，哥哥沉穩，妹妹靈秀，誰看了不羨慕呢。
————————————
那段被祥雲與溫柔包裹的歲月，短暫卻滾燙，成了他們餘生黑暗裡，唯一抓不住的微光。
一切變故，始於雙子九歲那年。
素來健康的父親突然纏綿病榻，剛開始只是幾聲咳嗽，不出半個月，便虛弱得無法起身。
又拖了一個多月，就在一個雨夜裡走了。
父親離世，如山崩塌。
辦完喪事的那日下了雨，堂屋變得空空蕩蕩。
健太立在牌位前，脊背挺得筆直，眼底一片沉沉的靜默，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身後的美咲攥著他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嗓音透著止不住的惶恐與茫然：「哥哥，父親不在了，我們以後怎麼辦？」
健太回頭，牢牢握住妹妹的手，一如過往無數次那樣，輕聲安撫道：「沒事的美咲，有我在。」
彼時的他還年幼，不懂得人心險惡，不懂得世態炎涼，以為只要還有妹妹，還能守護著她，自己就能撐過所有風雨。
可他不知道，父親的離世，只是所有災難的開端。
——藤田先生在世時，一直默默遮掩著家中的隱患。
健太和美咲都不知道，看似溫婉的母親，其實素來好賭，常年私下挪用綢緞莊的積蓄填補虧空，日積月累，早已將家中產業掏空了大半。
父親靠著多年人脈與積蓄苦苦支撐，勉強周轉維持住門面，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富庶的藤田家，內里卻早已虧空了。
所以父親這一去，最後的屏障也跟著碎了。
更讓兩個孩子絕望的是，終日沉溺賭癮的母親，在丈夫離世、債主臨門的層層重壓下，徹底崩潰了。
那天清晨，下人們發現她吊在了後院那棵老櫻樹的枝椏上，髮髻散了大半，腳下一隻木屐翻倒在泥土裡，另一隻不知去向。
短短一年，雙親皆逝。
健太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具被晨光輕輕晃動的身影，一動不動。
美咲縮在他身後，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點哭聲。
偌大的藤田家，瞬間淪為一座冰冷的空宅。
他們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
世間最涼的，從來都是人心。
從前人人稱頌他們是祥瑞的雙子，是天賜的吉兆，人人爭相攀附，句句都是帶著笑意的恭維。
可如今藤田家徹底倒了，再也沒有人撐腰，曾經和善的鄉鄰、交好的商戶、客套的熟人，全都變了嘴臉。
家裡的下人見大勢已去，要麼卷財逃走，要麼主動辭工，偌大的宅院慢慢變得荒蕪冷清。
無人庇護的兩個孩子，成了所有人都可以肆意泄憤、折辱的對象。
那些曾經捧著他們、誇讚他們的人，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接二連三地找上了門。
不是一瞬間變的，是一點一點，一天一天變的。
剛開始還有人路過時嘆一口氣，說句「可憐啊」。
後來那嘆氣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聲的議論、迴避的目光、以及越來越多踏進大門的腳步。
那些腳步的主人不再微笑，不再帶著禮數，只是推開院門，像走進一處無人看管的空屋一樣自然。
先是要帳的，拿著借條拍在桌上，聲如洪鐘。
然後是來討舊怨的——父親生意場上得罪過的人，當年礙於藤田家的門面不敢如何，如今見他倒下了，也直接找上了門。
有些仇家見討不到錢，便開始拿兩個孩子出氣。
最先開始的，是一個來討陳年舊債的中年男人。
他指著健太的鼻子罵：「藤田五年前欠我二十兩，還不上，就拿你這張臉抵！」
說罷拎起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健太的後背撞在廊柱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沒有哭，只是爬起來，張開雙臂擋在美咲面前。
美咲縮在他身後，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眼淚無聲地淌滿了臉頰。
那件事之後，那些人仿佛發現了什麼新的樂趣。
他們不再只是要帳、砸東西——他們開始專門挑兩個孩子都在的時候上門，當著妹妹的面打哥哥，或者當著哥哥的面把妹妹拽到院子裡。
那些人沒有殺他們，殺了太便宜了。
他們要的是折磨。
是看著這對曾被人稱作「祥瑞」的雙子，像兩條狗一樣趴在他們腳邊。
————————————
那是一段不見天日的時光，像墜入一口無底的寒井，周遭只剩冰冷、黑暗、無盡的絕望。
白天，那些人閉門不出，專挑夜裡翻牆進來，砸東西、罵人、推搡、恐嚇。
健太被打過許多次，膝蓋跪破了皮，額頭撞在石階上留下了一道疤，眼睛腫得睜不開，卻從來沒有松過護著美咲的手。
美咲被嚇得夜夜噩夢，整夜整夜地發低燒。
有一晚，她燒得迷迷糊糊，蜷在牆角，額頭滾燙，嘴唇乾裂。
健太用濕布一遍遍擦她的額頭，自己也三天沒吃東西了。
昏暗的光影里，美咲緩緩睜開沉重的眼，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低聲呢喃：
「哥哥……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我好怕……我不想一個人。」
健太俯身，緊緊攥住她冰涼的小手，聲音乾澀，但字字篤定：「……會的。我們一定會一直在一起。」
「為什麼呀？」
「因為我們是雙子啊。」他望著妹妹蒼白的小臉，眼底是孩童最後的執拗與溫柔，「我們生下來就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分開的。」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
美咲乾裂的唇輕輕彎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卸下所有緊繃，安心地沉沉睡去。
————————————
這份渺小的期許，很快被徹底碾碎。
那天傍晚，霧起來了。
不是尋常的薄霧，而是一種濃稠得幾乎能握在手裡的灰白色霧氣，沉沉地壓下來，將整座庭院裹得嚴嚴實實。
屋檐看不清楚了，院牆也看不清楚了，連庭院裡那棵老櫻樹的輪廓都融進了霧裡，像被誰用墨筆塗掉了一樣。
空氣是濕冷的，黏在皮膚上，滲進骨頭裡。
風停了，蟲鳴也停了，整個鎮子像是被那層灰白吞了進去，沒有聲息。
那幾個常年尋釁的人，踏著這樣的霧氣，再次推開了藤田家的門。
這一次，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打砸東西或者開口辱罵，眼底只剩下一層扭曲的戲謔。
幾人粗暴地將虛弱無力的兄妹二人從屋內拖拽而出，狠狠扔在冰冷的庭院泥土上。
領頭的男人蹲下身，粗暴地捏住美咲枯槁的下巴，逼迫她抬起頭。
美咲的燒還沒退，眼神渙散，嘴唇乾白。
但男人才看不到這些，他咧開滿口黃牙，笑得殘忍又惡毒：「你們不是不想分開嗎？不是說想一直在一起嗎？」
「好啊，今天我就成全你們。讓你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永遠都拆不開！」
話音落下，他揮揮手，身後兩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無力掙扎的健太與美咲。
他們強行掰開兄妹二人的手，將健太的左手與美咲的右手死死貼合在一起。
五指相扣，掌心交疊。
兩隻手就這樣被牢牢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了一絲一毫。
冰冷的鐵釘、沉重的鐵錘，在昏暗的天光里泛著森寒的冷光。
健太慌了，這是他第一次失控掙扎，眼底盛滿極致的恐懼，撕聲嘶吼：「不要！求求你們——放開我們！」
男人置若罔聞。
「咚。」
第一根鐵釘，貫穿男孩稚嫩的手背，狠狠釘入女孩的掌心。
尖銳刺骨的劇痛瞬間從手心傳來，似要席捲全身。
美咲發出一聲短促破碎的嗚咽，小小的身子劇烈蜷縮，卻被死死按住，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根。
第三根。
三根冰冷的鐵釘，硬生生穿透兩隻交握的手掌，碎骨穿肉，血肉相融。
滾燙的鮮血汩汩湧出，將他們的十指牢牢黏合，骨節嵌著骨節，皮肉纏著皮肉，融成了看不出原來是什麼，密不可分的一團。
就這樣，兩個獨立的人，被硬生生釘成了永不分離的一體。
那些人做完這一切，並未就此離去。
看著地上痛到痙攣卻無力掙扎的雙子，有人眼中又湧起一層病態的戲謔。
他們圍著血泊中央動彈不得的兄妹，踩著凌亂血腥的步子，肆意扭動、盤旋、嬉笑喧鬧。
沒有章法，毫無美感，純粹只是一群惡人，踩著孩童血淚的荒唐之舞。
腳步聲雜亂地碾過滿地血漬，塵土混著猩紅濺起，落在兩個孩子青白的臉上。
刺耳的鬨笑、惡意的調侃、極盡嘲諷的低語，層層疊疊籠罩著庭院。
一圈又一圈，舞步荒唐，人心卑劣。
許久，跳得盡興了，他們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地上氣若遊絲的兩個孩子，相互推搡著揚長而去。
兄妹二人的手被鐵釘死死釘牢，血肉模糊，劇痛深入骨髓，連哭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了。
健太伏在冰冷的泥土上，塵土混著滾燙的淚，順著稚嫩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側過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美咲冰冷的額頭：「沒事的美咲……有我在……別怕……」
美咲半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頭頂被枝葉割裂的破碎天空，渾身都浸在劇痛里，忽然很輕很輕地問了句：「為什麼……」
為什麼？
她問的是誰，她不知道，健太也不知道。
是這個世界，還是那些人，還是那曾經被稱作「吉兆」，虛無縹緲的祥雲？
沒有人回答。
只有血，一滴一滴地從交握的指縫間滲下去，落在泥土裡，滲進了根系深處。
他們模模糊糊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藤田家的雙子」不是全鎮追捧的「祥瑞」嗎？
不是人人都笑臉相迎，說他們生來有福，是世間最好的孩子嗎？
依舊是同一批人，同一雙眼睛，同一座小鎮。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從未害人，從未作惡，生來善良，相依為命。
憑什麼？
憑什麼世人的善惡從來只看身份貧富？
憑什麼祥瑞與災厄，從來只由旁人的利益定義？
憑什麼要他們承受這無妄的苦難、極致的痛苦、碎骨的折磨？
憑什麼所有人可以自由選擇溫柔對待他們，也可以毫無底線地踐踏他們？
天真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心底最後一點對世間的善意、對人性的期許、對光明的渴望，被冰冷的鐵釘碾得粉碎。
不甘、怨恨，極致的絕望。
他們不想認命，不想慘死，更不想就此卑微地消散在這世間。
憑什麼惡者安然無恙，善者受盡折磨？
不行。
他們不能就這樣沉寂下去。
他們要讓所有捧過他們、又踐踏過他們的人，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
他們要撕碎這虛偽的人間，讓所有趨炎附勢的人，全部陷入絕望與痛苦之中！
不知何時，夜色徹底傾覆，烏雲遮月，庭院暗沉如淵，死寂得不見一絲光亮。
一道素白的高大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座染滿血的庭院之中。
——是一個氣質非凡的男人。
他踏過滿地血漬，但沒有留下半個足印，周身沒有流轉半點活人的氣息，仿佛是憑空從濃稠的黑暗裡滋生而出的。
一身剪裁精緻的純白和服，布料光潔得不染塵埃，襯得他肌膚蒼白，毫無血色；黑髮垂落，五官生得無可挑剔，精緻得像畫中的貴公子。
可那份俊美之下，似乎裹著化不開的漠然與威壓，生人一靠近，便心生窒息。
最懾人的是他一雙眼。
瞳色是極深的暗紅，如沉澱了千百年的乾涸血珀，沒有半分人間的溫情，只翻湧著居高臨下的淡漠，以及掌控一切的冰冷威壓。
他的目光落在瀕死的雙子身上，似在打量兩件無關緊要的器物，沒有半點惻隱，只沉著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僅僅是與他視線相撞，健太與美咲心底，瞬間生出難以掙脫的恐懼，靈魂都要被那雙血色眼眸吞噬掉。
男人沒有說話，靜靜佇立在血泊旁，蒼白的臉上無悲無喜，情緒毫無波瀾。
良久，他才俯身，平淡地發問：「想報仇嗎？」
健太緩緩抬頭。
那雙曾經盛滿乾淨星光的眼眸，早已褪去所有天真，只剩一潭沉澱到極致的恨。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白衣男人，那雙暗紅眼眸帶來的壓迫感幾乎要碾碎他殘存的意識。
可他顧不上畏懼，用最後一絲力氣，問出了心底唯一的執念：
「你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嗎？永遠、永遠不分開。」
無論化魔，無論沉淪，無論會不會墜入無間地獄。
只要和美咲相守一體，永不分離，他甘願捨棄所有為人的過往。
「男人」——鬼舞辻無慘，淡淡頷首，應聲：「能。」
身側奄奄一息的美咲顫了顫指尖，用那隻唯一能動的手，輕輕攥住男人冰涼順滑的衣角：「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永遠都不要。」
男人滿意地笑了。
他扎破指尖，直直拂上了二人血肉模糊的掌心。
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雙子的四肢百骸，像將撒旦的血盡數灌入骨髓。
劇痛席捲而來。
隨之而來的，是翻湧不息的執念與戾氣。
數年的相依、數年的孤苦、數年的欺凌、碎骨的劇痛、無處可訴的怨恨……
所有情緒交織相融，揉碎成滔天的邪戾，化作深入骨血的詛咒。
他們的軀體漸漸失去活人溫熱的血色，肌膚泛出一片青白，瞳孔褪去光亮，染上非人的荒蕪。
可自始至終，兩隻被鐵釘釘死、血肉相融的手從未鬆開，反而在鬼王血的催化下，皮肉徹底共生，骨節牢牢相嵌。
至此，他們再也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拆開了。
無慘望著這對執念入骨的雙子，暗紅的眼眸里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審視。
「從今往後，你名縛。」
他看向眉眼沉冷的男孩，語調冰冷無溫，然後將目光落向身側孱弱的女孩，繼續賜名：
「你名絆。」
以血為縛，以魂為絆，生生相纏，永世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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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冷風捲起陣陣塵土，兩道手牽著手的小小身影，緩緩走出破敗的山田家。
月色慘白，落滿二人僵硬的身軀，照亮他們臉上的詭異微笑。
他們找上的第一個目標，是那個昨天親手將鐵釘刺入他們掌心的男人。
房門緊鎖，卻擋不住已成異類的雙子。
美咲，不，現在應該稱她為「絆」了，輕輕一推，厚重的木門就像一片脆弱的薄紙，轟然碎裂。
男人從睡夢中驚醒，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在了榻上，動彈不得，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縛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曾經天真爛漫的孩子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空洞默然：
「昨晚……你很高興吧。」
男人瞪著眼睛，嘴唇哆嗦著，拼命想要求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縛沒有動手。
絆動了。
她緩緩俯身，湊近對方驚恐的臉，仔細端詳著。
而後，她張開了口，從對方的指尖開始，一點點啃噬，一點點剝離。
男人從頭到尾沒有死，意識撐到了最後一刻，親眼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掌、手臂，一點一點被那兩張幼童的臉啃食殆盡。
天亮的時候，那間屋子裡只剩下一個還睜著眼睛、卻已經沒有四肢的人，和一地乾涸的血跡。
第二天，是第二個。
第三天，是第三個。
所有曾經踩進過藤田家大門的人，一個接一個，無一倖免。
他們不急著殺死任何人。
他們像當初那些人對付他們一樣——慢慢地折磨，慢慢地拆碎，讓對方感受每一寸被剝奪的痛苦，讓恐懼在心口一點一點長滿，再看著它在絕望中潰爛。
————————————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鎮上的人開始成批地逃。
但逃不掉的。
那對雙子像能聞到恐懼的滋味，越是害怕的人，越容易被他們找到。
他們不再挑「仇家」。
所有活人，都是獵物。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們不挑，不選，不分辨。
只要撞上了，那雙十指相扣的手就會慢慢伸過來，然後在一聲短促的嗚咽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所有趨炎附勢、冷眼旁觀的活人，都是他們慘劇的加害者，不是嗎？
這只是一種補償罷了。
只是催化他們變得強大的養料，躋身十二鬼月，獲得那位大人青睞的墊腳石而已。
有見過他們的人說，他們吃人的時候，從來不鬆手。
十指永遠扣在一起，像生來就長在那裡一樣。
沒有人知道那雙子在想什麼。
他們從來不說話，只是在霧氣里慢慢地走，慢慢地笑出詭異的弧度，慢慢地跳著奇怪的舞，像兩張被畫上去的臉。
城西富庶的藤田家，在漫天金紅的晚霞與祥雲簇擁下，迎來了一對龍鳳雙子。
哥哥被先行抱出，啼哭洪亮有力，撞碎了滿院的靜謐。
片刻後，妹妹也降生了，哭聲比哥哥細碎輕柔了些，像蜷在掌心怯生生叫的小貓。
接生婆抱著這對粉雕玉琢的孩童，滿臉喜氣，笑得合不攏嘴：「恭喜藤田先生！恭喜藤田夫人！龍鳳雙子，天降祥雲，是百年難遇的吉兆啊，你們家日後，一定會富貴興旺的！」
產房外，藤田家的老爺立在廊下，指尖捏著未點燃的煙管，望著天邊流轉的暖雲，眉眼間儘是溫柔的笑意。
「男孩叫健太，女孩就叫美咲。」他輕聲定下名字，滿心地期許著，「我的孩子，這一生一定會健健康康，美美滿滿。」
那一天，全鎮的人半數都來到藤田家，滿臉笑容地道喜，誇讚這對雙子是老天爺賜予藤田家的無上福運。
人人追捧，人人艷羨。
誰都篤定，這對雙子，生來便是被福氣裹挾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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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田家是鎮上有名的殷實之家，父親經營的綢緞莊客源不斷，家底安穩富足，待人謙和，在鄉鄰間頗有聲望。
母親雖然出身於一個小戶人家，但容貌秀麗，婚後安心持家，疼愛一雙兒女，日子過得安穩圓滿。
健太與美咲自降生起，便從未分離。
吃飯必須坐在一起，睡覺也挨著，連學寫字都共用一方硯台。
父親常笑說：「你們倆是綁在一根繩上的，拆都拆不開。」
兩人身形相依，五官眉眼幾乎一模一樣，性子卻互補相融。
美咲天性靦腆怯懦，怕黑、怕雷，怕夜色里搖曳的樹影。每次打雷的時候，她都會縮進被褥里，把自己裹成一團，連頭都不敢露出來。
健太則沉穩許多，從小就不怎麼哭鬧，摔倒了也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說話的語氣總是平而穩。
他知道——自己是哥哥，要站在前面。
所以每次遇到雷雨夜、或者需要走一段漆黑的夜路時，他都會握緊妹妹的手說：「沒事的美咲，有我在。」
這是他從小到大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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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咲最喜歡做的事，是唱歌。
她的嗓音天生清亮，像春天溪水淌過石子的聲音，清脆又乾淨。
小時候，她會在庭院裡一邊追著蝴蝶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音調輕快，引得屋檐上的麻雀都歪著腦袋看。
健太那時候就坐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根草莖，聽她唱完，拍拍手說：「再唱一遍。」
美咲就真的再唱一遍。
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陽把庭院染成橘紅，直到母親從屋裡探出頭來喊他們吃飯。
綢緞莊裡的夥計們，也都愛聽她唱歌。
每逢冬日圍爐取暖、夏日樹下乘涼，只要有人起鬨說「美咲小姐，來一首吧」，她就乖乖地坐直身子，清清嗓子，認真唱起來。
有時候唱的是鎮上祭典時聽來的小調，有時候是母親教她的童謠，有時候是她自己編的——歌詞顛三倒四，調子卻流暢好聽。
健太從不參與起鬨，但他每次都會在角落裡找個位置坐下來，抱著手臂，安安靜靜地聽完。
等別人都散了，他才走過去，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認真誇獎妹妹：「今天的也好聽。」
美咲也笑了。
是那種眼角彎彎、眉眼舒展的笑。
那時候，鎮上的人都說，藤田家的雙胞胎，哥哥沉穩，妹妹靈秀，誰看了不羨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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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被祥雲與溫柔包裹的歲月，短暫卻滾燙，成了他們餘生黑暗裡，唯一抓不住的微光。
一切變故，始於雙子九歲那年。
素來健康的父親突然纏綿病榻，剛開始只是幾聲咳嗽，不出半個月，便虛弱得無法起身。
又拖了一個多月，就在一個雨夜裡走了。
父親離世，如山崩塌。
辦完喪事的那日下了雨，堂屋變得空空蕩蕩。
健太立在牌位前，脊背挺得筆直，眼底一片沉沉的靜默，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身後的美咲攥著他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嗓音透著止不住的惶恐與茫然：「哥哥，父親不在了，我們以後怎麼辦？」
健太回頭，牢牢握住妹妹的手，一如過往無數次那樣，輕聲安撫道：「沒事的美咲，有我在。」
彼時的他還年幼，不懂得人心險惡，不懂得世態炎涼，以為只要還有妹妹，還能守護著她，自己就能撐過所有風雨。
可他不知道，父親的離世，只是所有災難的開端。
——藤田先生在世時，一直默默遮掩著家中的隱患。
健太和美咲都不知道，看似溫婉的母親，其實素來好賭，常年私下挪用綢緞莊的積蓄填補虧空，日積月累，早已將家中產業掏空了大半。
父親靠著多年人脈與積蓄苦苦支撐，勉強周轉維持住門面，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富庶的藤田家，內里卻早已虧空了。
所以父親這一去，最後的屏障也跟著碎了。
更讓兩個孩子絕望的是，終日沉溺賭癮的母親，在丈夫離世、債主臨門的層層重壓下，徹底崩潰了。
那天清晨，下人們發現她吊在了後院那棵老櫻樹的枝椏上，髮髻散了大半，腳下一隻木屐翻倒在泥土裡，另一隻不知去向。
短短一年，雙親皆逝。
健太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具被晨光輕輕晃動的身影，一動不動。
美咲縮在他身後，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點哭聲。
偌大的藤田家，瞬間淪為一座冰冷的空宅。
他們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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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最涼的，從來都是人心。
從前人人稱頌他們是祥瑞的雙子，是天賜的吉兆，人人爭相攀附，句句都是帶著笑意的恭維。
可如今藤田家徹底倒了，再也沒有人撐腰，曾經和善的鄉鄰、交好的商戶、客套的熟人，全都變了嘴臉。
家裡的下人見大勢已去，要麼卷財逃走，要麼主動辭工，偌大的宅院慢慢變得荒蕪冷清。
無人庇護的兩個孩子，成了所有人都可以肆意泄憤、折辱的對象。
那些曾經捧著他們、誇讚他們的人，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接二連三地找上了門。
不是一瞬間變的，是一點一點，一天一天變的。
剛開始還有人路過時嘆一口氣，說句「可憐啊」。
後來那嘆氣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聲的議論、迴避的目光、以及越來越多踏進大門的腳步。
那些腳步的主人不再微笑，不再帶著禮數，只是推開院門，像走進一處無人看管的空屋一樣自然。
先是要帳的，拿著借條拍在桌上，聲如洪鐘。
然後是來討舊怨的——父親生意場上得罪過的人，當年礙於藤田家的門面不敢如何，如今見他倒下了，也直接找上了門。
有些仇家見討不到錢，便開始拿兩個孩子出氣。
最先開始的，是一個來討陳年舊債的中年男人。
他指著健太的鼻子罵：「藤田五年前欠我二十兩，還不上，就拿你這張臉抵！」
說罷拎起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健太的後背撞在廊柱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沒有哭，只是爬起來，張開雙臂擋在美咲面前。
美咲縮在他身後，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眼淚無聲地淌滿了臉頰。
那件事之後，那些人仿佛發現了什麼新的樂趣。
他們不再只是要帳、砸東西——他們開始專門挑兩個孩子都在的時候上門，當著妹妹的面打哥哥，或者當著哥哥的面把妹妹拽到院子裡。
那些人沒有殺他們，殺了太便宜了。
他們要的是折磨。
是看著這對曾被人稱作「祥瑞」的雙子，像兩條狗一樣趴在他們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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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不見天日的時光，像墜入一口無底的寒井，周遭只剩冰冷、黑暗、無盡的絕望。
白天，那些人閉門不出，專挑夜裡翻牆進來，砸東西、罵人、推搡、恐嚇。
健太被打過許多次，膝蓋跪破了皮，額頭撞在石階上留下了一道疤，眼睛腫得睜不開，卻從來沒有松過護著美咲的手。
美咲被嚇得夜夜噩夢，整夜整夜地發低燒。
有一晚，她燒得迷迷糊糊，蜷在牆角，額頭滾燙，嘴唇乾裂。
健太用濕布一遍遍擦她的額頭，自己也三天沒吃東西了。
昏暗的光影里，美咲緩緩睜開沉重的眼，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低聲呢喃：
「哥哥……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我好怕……我不想一個人。」
健太俯身，緊緊攥住她冰涼的小手，聲音乾澀，但字字篤定：「……會的。我們一定會一直在一起。」
「為什麼呀？」
「因為我們是雙子啊。」他望著妹妹蒼白的小臉，眼底是孩童最後的執拗與溫柔，「我們生下來就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分開的。」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
美咲乾裂的唇輕輕彎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卸下所有緊繃，安心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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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渺小的期許，很快被徹底碾碎。
那天傍晚，霧起來了。
不是尋常的薄霧，而是一種濃稠得幾乎能握在手裡的灰白色霧氣，沉沉地壓下來，將整座庭院裹得嚴嚴實實。
屋檐看不清楚了，院牆也看不清楚了，連庭院裡那棵老櫻樹的輪廓都融進了霧裡，像被誰用墨筆塗掉了一樣。
空氣是濕冷的，黏在皮膚上，滲進骨頭裡。
風停了，蟲鳴也停了，整個鎮子像是被那層灰白吞了進去，沒有聲息。
那幾個常年尋釁的人，踏著這樣的霧氣，再次推開了藤田家的門。
這一次，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打砸東西或者開口辱罵，眼底只剩下一層扭曲的戲謔。
幾人粗暴地將虛弱無力的兄妹二人從屋內拖拽而出，狠狠扔在冰冷的庭院泥土上。
領頭的男人蹲下身，粗暴地捏住美咲枯槁的下巴，逼迫她抬起頭。
美咲的燒還沒退，眼神渙散，嘴唇乾白。
但男人才看不到這些，他咧開滿口黃牙，笑得殘忍又惡毒：「你們不是不想分開嗎？不是說想一直在一起嗎？」
「好啊，今天我就成全你們。讓你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永遠都拆不開！」
話音落下，他揮揮手，身後兩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無力掙扎的健太與美咲。
他們強行掰開兄妹二人的手，將健太的左手與美咲的右手死死貼合在一起。
五指相扣，掌心交疊。
兩隻手就這樣被牢牢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了一絲一毫。
冰冷的鐵釘、沉重的鐵錘，在昏暗的天光里泛著森寒的冷光。
健太慌了，這是他第一次失控掙扎，眼底盛滿極致的恐懼，撕聲嘶吼：「不要！求求你們——放開我們！」
男人置若罔聞。
「咚。」
第一根鐵釘，貫穿男孩稚嫩的手背，狠狠釘入女孩的掌心。
尖銳刺骨的劇痛瞬間從手心傳來，似要席捲全身。
美咲發出一聲短促破碎的嗚咽，小小的身子劇烈蜷縮，卻被死死按住，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根。
第三根。
三根冰冷的鐵釘，硬生生穿透兩隻交握的手掌，碎骨穿肉，血肉相融。
滾燙的鮮血汩汩湧出，將他們的十指牢牢黏合，骨節嵌著骨節，皮肉纏著皮肉，融成了看不出原來是什麼，密不可分的一團。
就這樣，兩個獨立的人，被硬生生釘成了永不分離的一體。
那些人做完這一切，並未就此離去。
看著地上痛到痙攣卻無力掙扎的雙子，有人眼中又湧起一層病態的戲謔。
他們圍著血泊中央動彈不得的兄妹，踩著凌亂血腥的步子，肆意扭動、盤旋、嬉笑喧鬧。
沒有章法，毫無美感，純粹只是一群惡人，踩著孩童血淚的荒唐之舞。
腳步聲雜亂地碾過滿地血漬，塵土混著猩紅濺起，落在兩個孩子青白的臉上。
刺耳的鬨笑、惡意的調侃、極盡嘲諷的低語，層層疊疊籠罩著庭院。
一圈又一圈，舞步荒唐，人心卑劣。
許久，跳得盡興了，他們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地上氣若遊絲的兩個孩子，相互推搡著揚長而去。
兄妹二人的手被鐵釘死死釘牢，血肉模糊，劇痛深入骨髓，連哭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了。
健太伏在冰冷的泥土上，塵土混著滾燙的淚，順著稚嫩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側過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美咲冰冷的額頭：「沒事的美咲……有我在……別怕……」
美咲半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頭頂被枝葉割裂的破碎天空，渾身都浸在劇痛里，忽然很輕很輕地問了句：「為什麼……」
為什麼？
她問的是誰，她不知道，健太也不知道。
是這個世界，還是那些人，還是那曾經被稱作「吉兆」，虛無縹緲的祥雲？
沒有人回答。
只有血，一滴一滴地從交握的指縫間滲下去，落在泥土裡，滲進了根系深處。
他們模模糊糊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藤田家的雙子」不是全鎮追捧的「祥瑞」嗎？
不是人人都笑臉相迎，說他們生來有福，是世間最好的孩子嗎？
依舊是同一批人，同一雙眼睛，同一座小鎮。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從未害人，從未作惡，生來善良，相依為命。
憑什麼？
憑什麼世人的善惡從來只看身份貧富？
憑什麼祥瑞與災厄，從來只由旁人的利益定義？
憑什麼要他們承受這無妄的苦難、極致的痛苦、碎骨的折磨？
憑什麼所有人可以自由選擇溫柔對待他們，也可以毫無底線地踐踏他們？
天真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心底最後一點對世間的善意、對人性的期許、對光明的渴望，被冰冷的鐵釘碾得粉碎。
不甘、怨恨，極致的絕望。
他們不想認命，不想慘死，更不想就此卑微地消散在這世間。
憑什麼惡者安然無恙，善者受盡折磨？
不行。
他們不能就這樣沉寂下去。
他們要讓所有捧過他們、又踐踏過他們的人，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
他們要撕碎這虛偽的人間，讓所有趨炎附勢的人，全部陷入絕望與痛苦之中！
不知何時，夜色徹底傾覆，烏雲遮月，庭院暗沉如淵，死寂得不見一絲光亮。
一道素白的高大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座染滿血的庭院之中。
——是一個氣質非凡的男人。
他踏過滿地血漬，但沒有留下半個足印，周身沒有流轉半點活人的氣息，仿佛是憑空從濃稠的黑暗裡滋生而出的。
一身剪裁精緻的純白和服，布料光潔得不染塵埃，襯得他肌膚蒼白，毫無血色；黑髮垂落，五官生得無可挑剔，精緻得像畫中的貴公子。
可那份俊美之下，似乎裹著化不開的漠然與威壓，生人一靠近，便心生窒息。
最懾人的是他一雙眼。
瞳色是極深的暗紅，如沉澱了千百年的乾涸血珀，沒有半分人間的溫情，只翻湧著居高臨下的淡漠，以及掌控一切的冰冷威壓。
他的目光落在瀕死的雙子身上，似在打量兩件無關緊要的器物，沒有半點惻隱，只沉著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僅僅是與他視線相撞，健太與美咲心底，瞬間生出難以掙脫的恐懼，靈魂都要被那雙血色眼眸吞噬掉。
男人沒有說話，靜靜佇立在血泊旁，蒼白的臉上無悲無喜，情緒毫無波瀾。
良久，他才俯身，平淡地發問：「想報仇嗎？」
健太緩緩抬頭。
那雙曾經盛滿乾淨星光的眼眸，早已褪去所有天真，只剩一潭沉澱到極致的恨。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白衣男人，那雙暗紅眼眸帶來的壓迫感幾乎要碾碎他殘存的意識。
可他顧不上畏懼，用最後一絲力氣，問出了心底唯一的執念：
「你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嗎？永遠、永遠不分開。」
無論化魔，無論沉淪，無論會不會墜入無間地獄。
只要和美咲相守一體，永不分離，他甘願捨棄所有為人的過往。
「男人」——鬼舞辻無慘，淡淡頷首，應聲：「能。」
身側奄奄一息的美咲顫了顫指尖，用那隻唯一能動的手，輕輕攥住男人冰涼順滑的衣角：「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永遠都不要。」
男人滿意地笑了。
他扎破指尖，直直拂上了二人血肉模糊的掌心。
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雙子的四肢百骸，像將撒旦的血盡數灌入骨髓。
劇痛席捲而來。
隨之而來的，是翻湧不息的執念與戾氣。
數年的相依、數年的孤苦、數年的欺凌、碎骨的劇痛、無處可訴的怨恨……
所有情緒交織相融，揉碎成滔天的邪戾，化作深入骨血的詛咒。
他們的軀體漸漸失去活人溫熱的血色，肌膚泛出一片青白，瞳孔褪去光亮，染上非人的荒蕪。
可自始至終，兩隻被鐵釘釘死、血肉相融的手從未鬆開，反而在鬼王血的催化下，皮肉徹底共生，骨節牢牢相嵌。
至此，他們再也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拆開了。
無慘望著這對執念入骨的雙子，暗紅的眼眸里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審視。
「從今往後，你名縛。」
他看向眉眼沉冷的男孩，語調冰冷無溫，然後將目光落向身側孱弱的女孩，繼續賜名：
「你名絆。」
以血為縛，以魂為絆，生生相纏，永世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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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冷風捲起陣陣塵土，兩道手牽著手的小小身影，緩緩走出破敗的山田家。
月色慘白，落滿二人僵硬的身軀，照亮他們臉上的詭異微笑。
他們找上的第一個目標，是那個昨天親手將鐵釘刺入他們掌心的男人。
房門緊鎖，卻擋不住已成異類的雙子。
美咲，不，現在應該稱她為「絆」了，輕輕一推，厚重的木門就像一片脆弱的薄紙，轟然碎裂。
男人從睡夢中驚醒，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在了榻上，動彈不得，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縛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曾經天真爛漫的孩子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空洞默然：
「昨晚……你很高興吧。」
男人瞪著眼睛，嘴唇哆嗦著，拼命想要求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縛沒有動手。
絆動了。
她緩緩俯身，湊近對方驚恐的臉，仔細端詳著。
而後，她張開了口，從對方的指尖開始，一點點啃噬，一點點剝離。
男人從頭到尾沒有死，意識撐到了最後一刻，親眼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掌、手臂，一點一點被那兩張幼童的臉啃食殆盡。
天亮的時候，那間屋子裡只剩下一個還睜著眼睛、卻已經沒有四肢的人，和一地乾涸的血跡。
第二天，是第二個。
第三天，是第三個。
所有曾經踩進過藤田家大門的人，一個接一個，無一倖免。
他們不急著殺死任何人。
他們像當初那些人對付他們一樣——慢慢地折磨，慢慢地拆碎，讓對方感受每一寸被剝奪的痛苦，讓恐懼在心口一點一點長滿，再看著它在絕望中潰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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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鎮上的人開始成批地逃。
但逃不掉的。
那對雙子像能聞到恐懼的滋味，越是害怕的人，越容易被他們找到。
他們不再挑「仇家」。
所有活人，都是獵物。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們不挑，不選，不分辨。
只要撞上了，那雙十指相扣的手就會慢慢伸過來，然後在一聲短促的嗚咽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所有趨炎附勢、冷眼旁觀的活人，都是他們慘劇的加害者，不是嗎？
這只是一種補償罷了。
只是催化他們變得強大的養料，躋身十二鬼月，獲得那位大人青睞的墊腳石而已。
有見過他們的人說，他們吃人的時候，從來不鬆手。
十指永遠扣在一起，像生來就長在那裡一樣。
沒有人知道那雙子在想什麼。
他們從來不說話，只是在霧氣里慢慢地走，慢慢地笑出詭異的弧度，慢慢地跳著奇怪的舞，像兩張被畫上去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