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原來我一直是這種人啊。
林稚收回踹出去的腳，單膝跪地，把琴葉從地上撈起來。
琴葉的身體還帶著餘溫，但肩頭那片傷口邊緣已經發白了，血不再往外流，而是凝在那道裂口邊緣像一層暗紅色的蠟。
林稚沒去看童磨，她的手指按在琴葉後頸上，指腹壓住脈搏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還好能救。」她說。
她的掌心貼著琴葉的後背，金光從她掌根處滲出來，沿著琴葉的脊骨往下鋪，像一條流動的金線，在暗夜裡蜿蜒著滑過她的肩胛、腰側、腿彎。
琴葉的身體在那層金光里繃了一下又鬆開，像一根被壓彎了許久的竹條終於被卸了力，慢慢彈回本來的弧度。
[化羽]的光芒收攏在琴葉胸口的位置，凝聚成一朵極小的光團，像一粒被含在舌尖的珠子，慢慢沉進她的皮膚底下。
琴葉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風拂過水麵帶起的一圈細紋。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散在夜風裡，和之前斷掉的那口氣接上了。
林稚把琴葉平放在地上，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在她身上，站起來，轉身看向童磨。
童磨還坐在枯草叢裡，蓮花冠歪在他腳邊滾了半圈停在碎石縫裡，教主服的下擺沾滿了泥和草屑。
他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上殘餘的暗紅色痕跡，那些痕跡正在慢慢變干，邊緣開始發硬，像一層被風乾的漿糊貼在他的指縫之間。
「啊咧……」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氣音，「又把小琴葉吃掉了呢。」
他抬起頭來，月光落在他臉上，他臉上那些濕痕還沒有完全乾透，兩條淺色的印子從眼角延伸到下巴，像被什麼東西划過。
他看著林稚，又偏頭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被義勇按住的少年。
伊之助跪在幾步外的地上，義勇的手掌壓在他肩頭，力道不重，但穩得像一塊石頭壓住了一根被風颳得亂晃的樹枝。
伊之助的手撐在地面上，十指張開，指尖陷進枯草和泥土的縫隙里，指節泛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池被攪渾了的泥水，底下的東西正在慢慢往上浮。
他看著琴葉被金光裹住之後重新開始起伏的胸口，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不寬，但足夠讓一些畫面從裡面擠出來——模糊的、褪色的、隔著水一樣的畫面，畫面里的光線很暗，像是傍晚，又像是在什麼遮住了光的地方。
有個女人的臉，顴骨上有一片淤青，嘴唇乾裂，眼眶通紅，但那雙眼睛在看著他，那目光里的東西沉甸甸的，像一隻手攥著什麼不肯鬆開。
那個女人的嘴在動，沒有聲音。
伊之助的喉結動了一下，嗓子裡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氣音，像被什麼噎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綠色的眸子裡有水光在晃，邊緣已經開始變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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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媽。」他說，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鼻音，「她是我媽。她不是不要我，她……」
他沒有說完，因為另一段畫面湧上來了。
一隻手，把襁褓舉到崖口上方，花布邊緣被風吹起來，嬰兒的眼睛在那片晃動的布料後面睜著，看見一張女人的臉在月光底下，那張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彎的。
她在笑。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把他丟下去了。
她丟下去的時候，嘴上還在說那句話，活下去。
伊之助的額頭抵上了地面，枯草扎進他的皮膚里，他沒躲，肩膀開始抖，一下一下地，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撞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義勇還蹲在他旁邊，一隻手裡抱著一個襁褓，那襁褓里的嬰兒正睜著眼睛看著他，淺綠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映著天空的形狀。
義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那個嬰兒，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伊之助，沒有說話，只是把襁褓往伊之助面前遞了遞。
伊之助抬起頭來，看見那個被花布裹著的小東西正躺在義勇的臂彎里，眼睛乾乾淨淨的，看著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伊之助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了又新流出一條來，他伸出手指，懸在那嬰兒的額頭上方，沒敢碰，只是懸在那裡，指尖微微顫著。
「……原來我小時候長這樣。」他說。
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帶著沒擦乾淨的鼻音。
童磨坐在枯草叢裡，看著這一幕。
他手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脫落，像被風吹乾的泥殼從牆面上剝下來。
他看著伊之助的臉，看著那張臉上正在往下淌的淚痕，忽然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他見過。
在很多年前的那條走廊盡頭，他追上那個抱著襁褓的女人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的手指收攏了一下，抓了一把枯草在掌心裡，又鬆開了。
那把枯草從他指縫間漏下去的時候，有幾根粘在了他掌心裡還沒幹透的濕潤痕跡上，像被漿住了一樣。
「啊咧，」他開口了，聲音里那些暖融融的調子少了一層，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木頭，表面看著還完整，但壓下去就知道裡面已經鬆了，「原來那孩子活下來了。小琴葉丟下去的那個孩子……活下來了。」
他看著伊之助，又偏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已經被外衫蓋住、胸口開始微微起伏的琴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
林稚站在幾步之外，面紗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露出整張臉。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細白線，她的目光沒有落在童磨身上，而是落在琴葉的胸口。
那道微弱的起伏還在繼續，化羽的光芒在她皮肉底下慢慢散開，像被水沖淡了的墨。
「童磨，」林稚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他耳朵里，「你現在記起來多少了？」
童磨偏頭看她，那雙七彩的眼瞳里映著月光，邊緣那圈顏色正在緩慢地轉動。
「十五年後的記憶，」他說，「回到這裡之前那些年的……都記起來了。你把我帶回來的那天晚上，京極屋的走廊，你說要讓我再見一次琴葉。」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痕跡，「我那個時候不知道，小琴葉已經死過一次了。她先是跑，然後死，然後又活過來，然後又被我吃了一次。」
「這次你吃不了了。」林稚說。
童磨看著林稚，他臉上那道慣常的弧度還在，但那個弧度底下有一層更薄的東西正在往上泛。
「我不明白，」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她哭的時候我眼睛裡也會出水。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記了她一百多年，」林稚說，「只是你一直沒承認，看到了伊之助的臉你才敢回頭看。」
童磨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片幹了一半的暗紅色痕跡。
那痕跡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從中間往外碎，像一塊被曬乾了泥土在風裡慢慢變成粉末。
他看著那些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進枯草叢裡，再也找不出來了。
童磨的嘴角還掛著，但那雙眼睛裡的七彩光已經暗了下去，瞳孔中央剩下一片灰濛濛的顏色，像一片被霧罩住的湖面。
「啊咧，」他說，「原來我一直是這種人啊。」
夜風從崖口吹上來，卷著他教主服的下擺往上揚了一下又落下去。
蓮花冠還滾在碎石縫裡，月光照在那些蓮瓣形狀的裝飾上，泛著一層冷冷的白。
琴葉的身體還帶著餘溫，但肩頭那片傷口邊緣已經發白了，血不再往外流，而是凝在那道裂口邊緣像一層暗紅色的蠟。
林稚沒去看童磨，她的手指按在琴葉後頸上，指腹壓住脈搏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還好能救。」她說。
她的掌心貼著琴葉的後背，金光從她掌根處滲出來，沿著琴葉的脊骨往下鋪，像一條流動的金線，在暗夜裡蜿蜒著滑過她的肩胛、腰側、腿彎。
琴葉的身體在那層金光里繃了一下又鬆開，像一根被壓彎了許久的竹條終於被卸了力，慢慢彈回本來的弧度。
[化羽]的光芒收攏在琴葉胸口的位置，凝聚成一朵極小的光團，像一粒被含在舌尖的珠子，慢慢沉進她的皮膚底下。
琴葉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風拂過水麵帶起的一圈細紋。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散在夜風裡，和之前斷掉的那口氣接上了。
林稚把琴葉平放在地上，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在她身上，站起來，轉身看向童磨。
童磨還坐在枯草叢裡，蓮花冠歪在他腳邊滾了半圈停在碎石縫裡，教主服的下擺沾滿了泥和草屑。
他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上殘餘的暗紅色痕跡，那些痕跡正在慢慢變干，邊緣開始發硬，像一層被風乾的漿糊貼在他的指縫之間。
「啊咧……」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氣音，「又把小琴葉吃掉了呢。」
他抬起頭來，月光落在他臉上，他臉上那些濕痕還沒有完全乾透，兩條淺色的印子從眼角延伸到下巴，像被什麼東西划過。
他看著林稚，又偏頭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被義勇按住的少年。
伊之助跪在幾步外的地上，義勇的手掌壓在他肩頭，力道不重，但穩得像一塊石頭壓住了一根被風颳得亂晃的樹枝。
伊之助的手撐在地面上，十指張開，指尖陷進枯草和泥土的縫隙里，指節泛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池被攪渾了的泥水，底下的東西正在慢慢往上浮。
他看著琴葉被金光裹住之後重新開始起伏的胸口，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不寬，但足夠讓一些畫面從裡面擠出來——模糊的、褪色的、隔著水一樣的畫面，畫面里的光線很暗，像是傍晚，又像是在什麼遮住了光的地方。
有個女人的臉，顴骨上有一片淤青，嘴唇乾裂，眼眶通紅，但那雙眼睛在看著他，那目光里的東西沉甸甸的，像一隻手攥著什麼不肯鬆開。
那個女人的嘴在動，沒有聲音。
伊之助的喉結動了一下，嗓子裡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氣音，像被什麼噎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綠色的眸子裡有水光在晃，邊緣已經開始變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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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媽。」他說，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鼻音，「她是我媽。她不是不要我，她……」
他沒有說完，因為另一段畫面湧上來了。
一隻手，把襁褓舉到崖口上方，花布邊緣被風吹起來，嬰兒的眼睛在那片晃動的布料後面睜著，看見一張女人的臉在月光底下，那張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彎的。
她在笑。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把他丟下去了。
她丟下去的時候，嘴上還在說那句話，活下去。
伊之助的額頭抵上了地面，枯草扎進他的皮膚里，他沒躲，肩膀開始抖，一下一下地，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撞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義勇還蹲在他旁邊，一隻手裡抱著一個襁褓，那襁褓里的嬰兒正睜著眼睛看著他，淺綠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映著天空的形狀。
義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那個嬰兒，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伊之助，沒有說話，只是把襁褓往伊之助面前遞了遞。
伊之助抬起頭來，看見那個被花布裹著的小東西正躺在義勇的臂彎里，眼睛乾乾淨淨的，看著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伊之助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了又新流出一條來，他伸出手指，懸在那嬰兒的額頭上方，沒敢碰，只是懸在那裡，指尖微微顫著。
「……原來我小時候長這樣。」他說。
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帶著沒擦乾淨的鼻音。
童磨坐在枯草叢裡，看著這一幕。
他手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脫落，像被風吹乾的泥殼從牆面上剝下來。
他看著伊之助的臉，看著那張臉上正在往下淌的淚痕，忽然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他見過。
在很多年前的那條走廊盡頭，他追上那個抱著襁褓的女人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的手指收攏了一下，抓了一把枯草在掌心裡，又鬆開了。
那把枯草從他指縫間漏下去的時候，有幾根粘在了他掌心裡還沒幹透的濕潤痕跡上，像被漿住了一樣。
「啊咧，」他開口了，聲音里那些暖融融的調子少了一層，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木頭，表面看著還完整，但壓下去就知道裡面已經鬆了，「原來那孩子活下來了。小琴葉丟下去的那個孩子……活下來了。」
他看著伊之助，又偏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已經被外衫蓋住、胸口開始微微起伏的琴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
林稚站在幾步之外，面紗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露出整張臉。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細白線，她的目光沒有落在童磨身上，而是落在琴葉的胸口。
那道微弱的起伏還在繼續，化羽的光芒在她皮肉底下慢慢散開，像被水沖淡了的墨。
「童磨，」林稚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他耳朵里，「你現在記起來多少了？」
童磨偏頭看她，那雙七彩的眼瞳里映著月光，邊緣那圈顏色正在緩慢地轉動。
「十五年後的記憶，」他說，「回到這裡之前那些年的……都記起來了。你把我帶回來的那天晚上，京極屋的走廊，你說要讓我再見一次琴葉。」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痕跡，「我那個時候不知道，小琴葉已經死過一次了。她先是跑，然後死，然後又活過來，然後又被我吃了一次。」
「這次你吃不了了。」林稚說。
童磨看著林稚，他臉上那道慣常的弧度還在，但那個弧度底下有一層更薄的東西正在往上泛。
「我不明白，」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她哭的時候我眼睛裡也會出水。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記了她一百多年，」林稚說，「只是你一直沒承認，看到了伊之助的臉你才敢回頭看。」
童磨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片幹了一半的暗紅色痕跡。
那痕跡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從中間往外碎，像一塊被曬乾了泥土在風裡慢慢變成粉末。
他看著那些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進枯草叢裡，再也找不出來了。
童磨的嘴角還掛著，但那雙眼睛裡的七彩光已經暗了下去，瞳孔中央剩下一片灰濛濛的顏色，像一片被霧罩住的湖面。
「啊咧，」他說，「原來我一直是這種人啊。」
夜風從崖口吹上來，卷著他教主服的下擺往上揚了一下又落下去。
蓮花冠還滾在碎石縫裡，月光照在那些蓮瓣形狀的裝飾上，泛著一層冷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