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他想養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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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琴葉又端了一碗粥放在廊下,這次多了一碟煎魚,魚皮煎得焦黃,撒了一小撮鹽。

  童磨坐在廊下把那碟煎魚也吃了,連魚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面不改色,只是在她路過的時候朝她點了點頭。

  琴葉的腳步在他身側停了一瞬,然後又走了,走過去的腳步聲比之前輕了一點。

  她以為他吃了。

  他確實吃了,只是吃完之後又在枯樹根底下多挖了一個坑。

  那天傍晚他讓信眾們散得早一些,蓮台周圍的燭火還亮著,琴葉坐在邊上,頭髮散下來披在肩後,指尖捏著一片山茶花瓣在指腹間捻著,花瓣被她捻出了一道淺痕,汁液滲出來,染了她的指紋一小片淡粉色。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把手裡的花瓣輕輕放在蓮台邊緣,像放下一件易碎的東西。

  童磨坐在蒲團上,耳邊的花還別著,花瓣邊緣已經有些卷了,但還沒掉。

  他垂眸看著琴葉放在蓮台邊緣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又鬆開,像想抓住什麼又沒抓住。

  他低下頭,額前散落的髮絲遮住了半張臉,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那個弧度底下多了一層很薄的東西,像水面結冰之前最後那一層還沒封死的膜。

  他沒有想過要讓她發現。

  他本來打算一直這樣下去的,讓她信,讓她待著,讓她在這座教院裡安安穩穩地過完一輩子。

  等她老了、白了頭髮、走不動了,就坐在蓮台邊上看她曬完最後一個冬天的太陽。

  他覺得那樣就夠了,他覺得自己想要的就是那樣。

  他沒想過她會推開那扇門。

  又或者他想讓琴葉接受他,最真實的他。

  那天晚上琴葉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湯往堂屋走,步子比平時輕,指尖扣著碗沿,湯麵被腳步聲震出一圈一圈的細紋,隨著她的走動搖搖晃晃,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淺池。

  她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暖光從縫裡漏出來鋪在地板上,像一條窄窄的金色毯子。

  她伸手推了一下門,門無聲地滑開了。


  他嘴裡還咬著一截東西,手指從斷口處鬆開,那截東西落在榻榻米上,還在動,像一根被剪斷的線頭在蜷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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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偏頭過來的時候,嘴角掛著一道沒擦乾淨的紅色細線,從嘴角蜿蜒到下巴,在暖光里微微發亮。

  琴葉站在門口,碗從她手裡滑下去,砸在門檻上碎成三瓣,淺褐色的湯濺了她一裙擺,她沒低頭看。

  她的臉從顴骨開始褪色,先是白,然後是一種介於紙色和青灰之間的顏色,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鈍響,然後她轉過身,抱著那個襁褓跑了。

  她跑起來的時候沒有喊叫,像一隻被驚動的動物,本能先於意識接管了身體。

  她跑過走廊,跑過院子,跑過那棵她每天澆水的那棵枯樹根旁,新土還濕著,邊沿有一圈她下午才踩過的腳印。

  她朝著那扇她曾走進來的門跑,懷裡那個嬰兒被她跑動的幅度顛醒了,發出一聲短促的哭泣,又被她壓在胸口捂了回去,聲音悶得像隔著水。

  童磨站起來,把嘴裡那截東西吐在地上,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跨過門檻走出來,步子不快,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幾片碎碗,一隻腳從碗沿上方邁過去了,沒有踩到。

  他沿著她跑過的路線跟出去,地上留著她凌亂的腳印,深的淺的,有些歪斜,是被襁褓的重量牽歪的。

  她跑上了那條通往懸崖的小路。

  路兩側的枯樹枝刮破了她的袖口,碎布條在風裡飄了一下就落進了林子,落在她身後的地上,像一片片被撕下來的記號。

  她跑到懸崖邊才停下來,背對著崖口,面朝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出來的白氣在冷風裡拉成一條細線,斷斷續續的。

  她抱著那個襁褓,站在崖邊看他。

  童磨停在幾步外,白衣裳上沒沾一滴血,連袖口都是乾淨的,只是嘴角那條沒擦乾淨的血線在月光里格外刺眼。

  他看著她的臉,她臉上那層淤青早已褪盡了,嘴角那道裂口也長好了,只留下一道很淺的粉白色痕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他看見她臉上所有的變化,那些變化是他這些日子每天看過來、一筆一筆攢進腦子裡的,他現在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她第一天進門時左臉那片烏紫色,和她此刻乾乾淨淨的顴骨之間的對比。

  她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嘴角那條血線,滑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上,指尖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暗紅色。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從眼尾開始蔓延到整個眼瞼,像一層薄薄的血色被從底下頂上來。

  「你吃人。」她說,聲音不抖。

  但她的眼眶紅得更厲害了,有一滴東西從她左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滾落,在風中拉成一條細線,落在她腳前的雪裡,那一點濕痕比周圍的雪暗了一個色號,像被人用指尖在雪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做了那麼多。」

  她的聲音開始裂了。

  「我給你煮粥、煎魚、醃蘿蔔,我給你戴花,你吃了,你吃了!

  你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

  我以為……我那麼傻,我端到廊下的每一碗粥,每一碟菜,你都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吃完。

  我以為你吃了。

  我以為你能吃。我以為你是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被壓住了又在顫。

  「你吃人。

  你在我吃過的那些東西旁邊吃人。

  你坐在我擦過的廊下,吃那個跟我一樣的人。

  你讓我給你戴花。

  你吃人……

  我給你戴的花,你吃人……」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襁褓,嬰兒在她跑動的時候又醒了,睜著一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她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你活不成的。」

  她說,聲音低下來,低到像自言自語,「你跟著我活不成。我也活不成。」

  她抬起手,把襁褓舉到崖口上方。

  那個襁褓在暮色里晃了一下,花布邊緣被風吹起來一截。

  琴葉把襁褓丟了下去。

  「對不起……伊之助,媽媽那麼相信他……」

  「把你帶在一個惡鬼旁邊……對不起……」

  琴葉的臉上滿是絕望,「對不起……,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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