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記憶
琴葉跨過門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才穩住。
那條傷腿踩實了地面又抬了一下，像怕把門檻踩碎似的，她低頭從他身側走過去，棉襖下擺蹭過他的衣角，沾了一片雪。
襁褓里的嬰兒被牽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唧，又被她晃了兩下哄回去了。
童磨把門關上了。
門軸的聲音拖得很長，像一條線從門縫裡被抽出去，一直拉到他自己的耳根底下才斷。
他看著琴葉的背影往走廊深處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她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落盡了葉子的枯樹。
然後繼續往裡走了。
她住進後院最靠里的那間屋子，窗戶朝南，剛好能看見那棵枯樹。
第二天早晨，童磨讓人往屋裡送了一床新棉被，被面是淺灰色的，邊上壓了一圈細密的針腳，是新的。
他站在廊下聽見琴葉開了窗，風從窗口灌進去，吹得那扇紙門晃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見她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在日光底下透著一層淺淡的暖色。
他看了一會兒，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給她置了幾件衣裳，淺紫的、淡青的、月白的，布料摸起來滑，印著玫瑰+唐草紋，他讓人疊好了碼在矮桌上，沒有多說一句話。
琴葉第一次穿上淺紫那件的時候，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袖口的花紋，手指在繡線上蹭了一下，沒說話，也沒有把那件脫下來換回舊的。
童磨路過的時候看見了她垂在肩側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一縷，落在新衣裳的肩線上，那縷黑髮襯著淺紫色的布料，像墨水在清水裡洇開了一筆。
他走過去了，步子沒停，但扇子在手裡多轉了一圈。
他開始在蓮台旁邊留一個位置。
那個蓮台是他平日時坐的地方，蒲團擺在正中央，四周圍著一圈信眾，他坐在上面，像一尊白瓷塑的像，嘴角永遠彎著一個弧度。
但那個蒲團邊上多了一個矮一些的墊子，是琴葉坐的，她有時候抱著孩子坐在那裡，有時候不抱，只是安靜地坐著，聽他講那些他講了無數遍的話。
他聽的的時候餘光掃到她低著頭，手指正在給懷裡的嬰兒掖被角，動作很輕，像怕弄醒了什麼。
他停了一拍才接上，那一拍短得沒人注意到，除了他自己。
琴葉偶爾會往蓮台上撒花。
那些花是她從院子裡那棵枯樹旁邊的灌木叢里摘的，冬天本沒什麼開得好的花，只有幾朵早開的山茶，粉色帶白邊的，花瓣邊緣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她把花瓣揪下來，一小把一小把地撒在蓮台周圍，那些花瓣鋪在深色的木面上，像一攤攤沒幹透的淺色水漬。
有一次她走到童磨麵前，踮了一下腳，把一朵荷花別在他耳邊。
花瓣邊緣蹭過他的下巴，她的指尖離他的皮膚隔了一層衣料的厚度。
她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怕，沒有疑，只是看著那朵花在他頭上歪了一下又穩住了。
"好看。"她說。
童磨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朵花，花瓣邊緣被她的手指捏過的地方，留了一小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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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扶了一下花，把它擺正了，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嗯。"他說。
琴葉開始做飯。
她做的飯菜很簡單，白粥、醃蘿蔔、偶爾煮一小鍋味噌湯，湯里飄著兩片豆腐和幾根細蔥。
她做好了就端到廊下，放在那塊她鋪了淺色布巾的木板上，抬頭看他一眼，不說話，轉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童磨坐在廊下看著那些碗碟，白粥冒著熱氣，在冷風裡凝成一小團水霧，散得很快。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白粥送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煮得軟爛，順著食道滑下去，落在胃裡。
然後他就感覺不到了，那口粥落進去之後像被什麼吞掉了，既沒有味道，也沒有重量。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口醃蘿蔔，脆的，牙齒咬下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但那個脆只存在了半秒，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整碗粥，把碟子裡的醃蘿蔔也吃乾淨了，筷子擱回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站起來端著碗碟往後院走，步子不快不慢，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琴葉正在裡面低頭洗另一隻鍋，他沒停步，徑直走進了自己住的那間屋子，把門合上了。
他把碗碟放在矮桌上，然後伸手探進自己肚子。
在胃部那截停了下來，他能感覺到那些還沒被完全消化的食物還堆在胃袋底部，粥、蘿蔔、幾片蔥花，他捏住胃壁的一角，把它從腹腔里整個拉了出來。
那團濕漉漉的臟器被他擱在矮桌上，溫熱的氣還在往外冒，隔著半透明的壁膜能看見裡面淺褐色的粥已經糊成了一團，邊緣泛著胃液腐蝕的細沫。
他低頭看了三息，然後把那團東西包進一塊舊布里，繫緊了口，拎到後院牆角那棵枯樹下埋了。
他蹲下來拍土的時候拇指壓了壓那片新翻的泥土，拍平了才站起來。
他走回屋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個空洞，腔體邊緣在緩慢地癒合，新肉正從邊緣往裡長，像一張被扯開的網在慢慢收攏。
他靠著牆坐下來，闔了一下眼。
那個洞在長好的過程中從空到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長出來，但長出來之后里面還是空的。
他睜開眼，看見矮桌上還剩半碗粥沒來得及倒，碗沿上沾了一圈幹了的米湯印子，已經變硬了。
那條傷腿踩實了地面又抬了一下，像怕把門檻踩碎似的，她低頭從他身側走過去，棉襖下擺蹭過他的衣角，沾了一片雪。
襁褓里的嬰兒被牽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唧，又被她晃了兩下哄回去了。
童磨把門關上了。
門軸的聲音拖得很長，像一條線從門縫裡被抽出去，一直拉到他自己的耳根底下才斷。
他看著琴葉的背影往走廊深處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她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落盡了葉子的枯樹。
然後繼續往裡走了。
她住進後院最靠里的那間屋子，窗戶朝南，剛好能看見那棵枯樹。
第二天早晨，童磨讓人往屋裡送了一床新棉被，被面是淺灰色的，邊上壓了一圈細密的針腳，是新的。
他站在廊下聽見琴葉開了窗，風從窗口灌進去，吹得那扇紙門晃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見她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在日光底下透著一層淺淡的暖色。
他看了一會兒，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給她置了幾件衣裳，淺紫的、淡青的、月白的，布料摸起來滑，印著玫瑰+唐草紋，他讓人疊好了碼在矮桌上，沒有多說一句話。
琴葉第一次穿上淺紫那件的時候，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袖口的花紋，手指在繡線上蹭了一下，沒說話，也沒有把那件脫下來換回舊的。
童磨路過的時候看見了她垂在肩側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一縷，落在新衣裳的肩線上，那縷黑髮襯著淺紫色的布料，像墨水在清水裡洇開了一筆。
他走過去了，步子沒停，但扇子在手裡多轉了一圈。
他開始在蓮台旁邊留一個位置。
那個蓮台是他平日時坐的地方，蒲團擺在正中央，四周圍著一圈信眾，他坐在上面，像一尊白瓷塑的像，嘴角永遠彎著一個弧度。
但那個蒲團邊上多了一個矮一些的墊子，是琴葉坐的，她有時候抱著孩子坐在那裡，有時候不抱，只是安靜地坐著，聽他講那些他講了無數遍的話。
他聽的的時候餘光掃到她低著頭，手指正在給懷裡的嬰兒掖被角，動作很輕，像怕弄醒了什麼。
他停了一拍才接上，那一拍短得沒人注意到，除了他自己。
琴葉偶爾會往蓮台上撒花。
那些花是她從院子裡那棵枯樹旁邊的灌木叢里摘的，冬天本沒什麼開得好的花，只有幾朵早開的山茶，粉色帶白邊的，花瓣邊緣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她把花瓣揪下來，一小把一小把地撒在蓮台周圍，那些花瓣鋪在深色的木面上，像一攤攤沒幹透的淺色水漬。
有一次她走到童磨麵前，踮了一下腳，把一朵荷花別在他耳邊。
花瓣邊緣蹭過他的下巴，她的指尖離他的皮膚隔了一層衣料的厚度。
她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怕，沒有疑，只是看著那朵花在他頭上歪了一下又穩住了。
"好看。"她說。
童磨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朵花，花瓣邊緣被她的手指捏過的地方，留了一小片溫度。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他伸手扶了一下花，把它擺正了，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嗯。"他說。
琴葉開始做飯。
她做的飯菜很簡單，白粥、醃蘿蔔、偶爾煮一小鍋味噌湯，湯里飄著兩片豆腐和幾根細蔥。
她做好了就端到廊下，放在那塊她鋪了淺色布巾的木板上，抬頭看他一眼，不說話，轉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童磨坐在廊下看著那些碗碟，白粥冒著熱氣，在冷風裡凝成一小團水霧，散得很快。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白粥送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煮得軟爛，順著食道滑下去，落在胃裡。
然後他就感覺不到了，那口粥落進去之後像被什麼吞掉了，既沒有味道，也沒有重量。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口醃蘿蔔，脆的，牙齒咬下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但那個脆只存在了半秒，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整碗粥，把碟子裡的醃蘿蔔也吃乾淨了，筷子擱回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站起來端著碗碟往後院走，步子不快不慢，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琴葉正在裡面低頭洗另一隻鍋，他沒停步，徑直走進了自己住的那間屋子，把門合上了。
他把碗碟放在矮桌上，然後伸手探進自己肚子。
在胃部那截停了下來，他能感覺到那些還沒被完全消化的食物還堆在胃袋底部，粥、蘿蔔、幾片蔥花，他捏住胃壁的一角，把它從腹腔里整個拉了出來。
那團濕漉漉的臟器被他擱在矮桌上，溫熱的氣還在往外冒，隔著半透明的壁膜能看見裡面淺褐色的粥已經糊成了一團，邊緣泛著胃液腐蝕的細沫。
他低頭看了三息，然後把那團東西包進一塊舊布里，繫緊了口，拎到後院牆角那棵枯樹下埋了。
他蹲下來拍土的時候拇指壓了壓那片新翻的泥土，拍平了才站起來。
他走回屋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個空洞，腔體邊緣在緩慢地癒合，新肉正從邊緣往裡長，像一張被扯開的網在慢慢收攏。
他靠著牆坐下來，闔了一下眼。
那個洞在長好的過程中從空到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長出來，但長出來之后里面還是空的。
他睜開眼，看見矮桌上還剩半碗粥沒來得及倒，碗沿上沾了一圈幹了的米湯印子，已經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