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謝花兄妹
善逸跪在榻榻米上，腿麻了。
他懷裡抱著三味弦，指腹搭在琴頸上，汗已經把琴頸那小塊木頭浸得發亮。
他不敢抬頭，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膝前那塊淺紫色的和服下擺上，腦子嗡嗡響。
蕨姬坐在他對面。
她穿了件深紅色的振袖和服，腰封是墨色的，上面繡著大朵的牡丹花，金線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
她的頭髮盤成高高的髻，插了三四根髮簪，最長的那根垂下來，尾端墜著一顆拇指大的紅珠子。
她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搭在矮桌上，指甲塗了胭脂色，修得很長，在燈下泛著潤潤的光。
「聽說你彈得很好。」蕨姬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含著顆糖，「彈一首聽聽。」
善逸喉結動了一下，說不出話。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女人很美，美得不正常。
他的耳朵太靈了，能聽見她呼吸的節奏，平得不像活人，像一口井，深不見底，扔顆石子下去連水花聲都沒有。
他彈了。
第一聲弦響出來的時候，手指是抖的，音飄了半個調。
他自己聽見了，咬了一下後槽牙，第二下穩回來，第三下順著拍子接上，彈的是首老調子，花街最常見的曲子，情情愛愛，軟綿綿的。
三味弦的聲音在三疊空間裡一圈一圈盪開，撞到紙門又折回來。
善逸彈著彈著，手不抖了，手指記住了該怎麼走，節奏壓住了。他彈完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弦還在微微顫。
蕨姬看了他一會兒。
「你長得很不錯。」
她把手從下巴上移開，指尖在矮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女孩子長這樣，可惜了。不過留在這裡也挺好，我可以讓你多彈幾天。」
善逸低著頭，額角的汗沿著腮幫滑下來，滴在和服前襟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兩息才擠出一個字：「……是。」
蕨姬站起來，和服下擺掃過榻榻米，聲音像蠶絲在風裡飄：「往後每天這個時辰過來，彈半個時辰。」
她往外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你身上的味道，有點意思。」
說完就走了，紙門拉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遠處去了，越來越輕，最後被街上的喧鬧吞掉。
善逸還跪著，三味弦從懷裡滑下去，磕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往前趴下去，額頭抵著地面，後背劇烈起伏，像溺了水剛被撈上來的人。
他聞到空氣里殘留的一點味道——胭脂香混著什麼東西，很淡，但抹不掉。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別彈了，你別彈了。
但他明天還得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條街以外的荻本屋二樓，林稚正蹲在雛鶴那間房間的窗台上，一隻手撐著窗框，面紗下擺被夜風撩起來。
她忽然停住了，手指收攏，指節壓在木框邊緣壓出一道白痕。
「怎麼了？」義勇靠牆站著，聲音不高。
「那邊。」
林稚偏頭，往京極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有東西出來了。那個味道。」
她沒說下去，但義勇懂了。
他伸手把窗台上放的刀拿起來，系在腰側，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聲音。
「過去看看。」義勇說。
林稚應了一聲，從窗台上跳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從荻本屋後門出去，沿著牆根繞向京極屋的方向。
剛拐過街角，林稚眼前忽然一亮，白光從視野邊緣湧進來，像打翻了一盞燈。
她腳下踩空了。
義勇的手在她落下去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那股力道連著兩個人一起往下拽，地面裂開一道看不見的口子，兩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兜住，往下一沉。
沉了多久不知道，再睜眼的時候，天是亮的，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裡篩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影子被切成細碎的斑塊。
林稚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街面窄了一半，兩邊的屋子矮了一截，牆上的招牌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毛筆蘸多了墨又沒來得及刮。
前面有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攤主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
江戶。
看街上的行人和店鋪的樣式，差不多一兩百年前。
義勇從她身後站起來，手搭在她腰上扶了一下，確認她站穩了才鬆開。
他沒問「怎麼回事」，只是環顧了一圈，目光在街尾那棵老柿子樹上看了一下，收回來。
「溯時？」他說。
「嗯。」
林稚按了按眉心，系統面板在她視野里閃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坐標：江戶中期·吉原花街舊址·約一百五十年前·因宿主感知到關聯人物因果鏈，自動錨定。停留時長：未知，完成因果修正後自行歸返。】
林稚看完把面板收了，偏頭往街角看去——那裡蹲著兩個孩子。
小女孩五六歲，頭髮亂糟糟的，扎了一根紅色的繩子，繩子頭已經散了，碎發糊了半張臉。
她身上穿了件灰撲撲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有一塊還沒幹透的泥印子。
男孩比她高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顴骨凸出來，眼睛卻很大，透著跟年齡不符的警覺，把妹妹半擋在身後，一隻手虛握成拳，另一隻手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林稚看了他們兩息，蹲下來了。
她沒往前走，蹲在三四步外，跟他們平齊。
面紗還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淺灰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像被水洗過的石頭。
「餓不餓？」林稚問。
小女孩從哥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見林稚那雙眼睛，又看見林稚頭髮上簪的桃枝，白髮垂在肩側，發尾那抹粉在陽光里很淡。
她看了很久，然後聲音很小地說：「你好漂亮。」
林稚嘴角彎了一下，面紗底下看不清楚，但眼睛彎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紅豆糕，切成小方塊，碼得整整齊齊。
她往前遞了遞，停在小女孩伸手夠得著的位置，沒有逼她接。
小女孩回頭看哥哥。男孩抿著嘴唇，目光在林稚和義勇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那包紅豆糕上。
他咽了一下口水，沒伸手，也沒讓妹妹伸手。
「你們叫什麼名字？」林稚問。
小女孩又看了哥哥一眼，才開口：「……梅。我叫梅。哥哥叫太郎。」
林稚把紅豆糕又往前遞了半寸：「梅，你過來吃。」
梅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沉默了片刻，把木棍放下了。
梅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走到林稚面前蹲下來，伸手拿了一塊紅豆糕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林稚的臉。
「你好好看。」
梅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跟我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林稚把油紙包整個放進她手裡：「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先把這個吃完。」
梅低頭又咬了一口。
太郎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妹妹旁邊，沒有伸手拿糕，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慣了的小樹，知道自己該站哪。
林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街景。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灑在石板路上，遠處有賣糖的吆喝聲，拖著長腔，懶洋洋的。
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但至少今天，這兩個小孩有地方待了。
她回頭看了義勇一眼，義勇靠在牆邊，手搭在刀柄上，望著她這邊，目光平而靜。
「帶回去吧。」義勇說。
林稚沒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朝梅伸出手。
梅猶豫了一瞬，把空出一隻小手放進了她掌心裡。
拇指按在她的指節上，暖的，有點髒，指甲縫裡還有泥，但攥得很緊。
「走吧。」林稚說，「帶你們去吃飯。」
梅仰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還剩半塊的紅豆糕，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亮了一下。
她回頭叫了一聲：「哥哥！」
太郎走過來，站在妹妹身後，看了一眼林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義勇。
他什麼都沒說，沉默地跟上了兩個人的步子。
陽光把四條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分不太清誰是誰。
他懷裡抱著三味弦，指腹搭在琴頸上，汗已經把琴頸那小塊木頭浸得發亮。
他不敢抬頭，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膝前那塊淺紫色的和服下擺上，腦子嗡嗡響。
蕨姬坐在他對面。
她穿了件深紅色的振袖和服，腰封是墨色的，上面繡著大朵的牡丹花，金線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
她的頭髮盤成高高的髻，插了三四根髮簪，最長的那根垂下來，尾端墜著一顆拇指大的紅珠子。
她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搭在矮桌上，指甲塗了胭脂色，修得很長，在燈下泛著潤潤的光。
「聽說你彈得很好。」蕨姬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含著顆糖，「彈一首聽聽。」
善逸喉結動了一下，說不出話。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女人很美，美得不正常。
他的耳朵太靈了，能聽見她呼吸的節奏，平得不像活人，像一口井，深不見底，扔顆石子下去連水花聲都沒有。
他彈了。
第一聲弦響出來的時候，手指是抖的，音飄了半個調。
他自己聽見了，咬了一下後槽牙，第二下穩回來，第三下順著拍子接上，彈的是首老調子，花街最常見的曲子，情情愛愛，軟綿綿的。
三味弦的聲音在三疊空間裡一圈一圈盪開，撞到紙門又折回來。
善逸彈著彈著，手不抖了，手指記住了該怎麼走，節奏壓住了。他彈完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弦還在微微顫。
蕨姬看了他一會兒。
「你長得很不錯。」
她把手從下巴上移開，指尖在矮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女孩子長這樣，可惜了。不過留在這裡也挺好，我可以讓你多彈幾天。」
善逸低著頭，額角的汗沿著腮幫滑下來，滴在和服前襟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兩息才擠出一個字：「……是。」
蕨姬站起來，和服下擺掃過榻榻米，聲音像蠶絲在風裡飄：「往後每天這個時辰過來，彈半個時辰。」
她往外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你身上的味道，有點意思。」
說完就走了，紙門拉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遠處去了，越來越輕，最後被街上的喧鬧吞掉。
善逸還跪著，三味弦從懷裡滑下去，磕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往前趴下去，額頭抵著地面，後背劇烈起伏，像溺了水剛被撈上來的人。
他聞到空氣里殘留的一點味道——胭脂香混著什麼東西，很淡，但抹不掉。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別彈了，你別彈了。
但他明天還得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條街以外的荻本屋二樓，林稚正蹲在雛鶴那間房間的窗台上，一隻手撐著窗框，面紗下擺被夜風撩起來。
她忽然停住了，手指收攏，指節壓在木框邊緣壓出一道白痕。
「怎麼了？」義勇靠牆站著，聲音不高。
「那邊。」
林稚偏頭，往京極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有東西出來了。那個味道。」
她沒說下去，但義勇懂了。
他伸手把窗台上放的刀拿起來，系在腰側，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聲音。
「過去看看。」義勇說。
林稚應了一聲，從窗台上跳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從荻本屋後門出去，沿著牆根繞向京極屋的方向。
剛拐過街角，林稚眼前忽然一亮，白光從視野邊緣湧進來，像打翻了一盞燈。
她腳下踩空了。
義勇的手在她落下去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那股力道連著兩個人一起往下拽，地面裂開一道看不見的口子，兩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兜住，往下一沉。
沉了多久不知道，再睜眼的時候，天是亮的，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裡篩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影子被切成細碎的斑塊。
林稚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街面窄了一半，兩邊的屋子矮了一截，牆上的招牌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毛筆蘸多了墨又沒來得及刮。
前面有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攤主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
江戶。
看街上的行人和店鋪的樣式，差不多一兩百年前。
義勇從她身後站起來，手搭在她腰上扶了一下，確認她站穩了才鬆開。
他沒問「怎麼回事」，只是環顧了一圈，目光在街尾那棵老柿子樹上看了一下，收回來。
「溯時？」他說。
「嗯。」
林稚按了按眉心，系統面板在她視野里閃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坐標：江戶中期·吉原花街舊址·約一百五十年前·因宿主感知到關聯人物因果鏈，自動錨定。停留時長：未知，完成因果修正後自行歸返。】
林稚看完把面板收了，偏頭往街角看去——那裡蹲著兩個孩子。
小女孩五六歲，頭髮亂糟糟的，扎了一根紅色的繩子，繩子頭已經散了，碎發糊了半張臉。
她身上穿了件灰撲撲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有一塊還沒幹透的泥印子。
男孩比她高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顴骨凸出來，眼睛卻很大，透著跟年齡不符的警覺，把妹妹半擋在身後，一隻手虛握成拳，另一隻手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林稚看了他們兩息，蹲下來了。
她沒往前走，蹲在三四步外，跟他們平齊。
面紗還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淺灰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像被水洗過的石頭。
「餓不餓？」林稚問。
小女孩從哥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見林稚那雙眼睛，又看見林稚頭髮上簪的桃枝，白髮垂在肩側，發尾那抹粉在陽光里很淡。
她看了很久，然後聲音很小地說：「你好漂亮。」
林稚嘴角彎了一下，面紗底下看不清楚，但眼睛彎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紅豆糕，切成小方塊，碼得整整齊齊。
她往前遞了遞，停在小女孩伸手夠得著的位置，沒有逼她接。
小女孩回頭看哥哥。男孩抿著嘴唇，目光在林稚和義勇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那包紅豆糕上。
他咽了一下口水，沒伸手，也沒讓妹妹伸手。
「你們叫什麼名字？」林稚問。
小女孩又看了哥哥一眼，才開口：「……梅。我叫梅。哥哥叫太郎。」
林稚把紅豆糕又往前遞了半寸：「梅，你過來吃。」
梅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沉默了片刻，把木棍放下了。
梅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走到林稚面前蹲下來，伸手拿了一塊紅豆糕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林稚的臉。
「你好好看。」
梅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跟我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林稚把油紙包整個放進她手裡：「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先把這個吃完。」
梅低頭又咬了一口。
太郎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妹妹旁邊，沒有伸手拿糕，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慣了的小樹，知道自己該站哪。
林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街景。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灑在石板路上，遠處有賣糖的吆喝聲，拖著長腔，懶洋洋的。
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但至少今天，這兩個小孩有地方待了。
她回頭看了義勇一眼，義勇靠在牆邊，手搭在刀柄上，望著她這邊，目光平而靜。
「帶回去吧。」義勇說。
林稚沒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朝梅伸出手。
梅猶豫了一瞬，把空出一隻小手放進了她掌心裡。
拇指按在她的指節上，暖的，有點髒，指甲縫裡還有泥，但攥得很緊。
「走吧。」林稚說，「帶你們去吃飯。」
梅仰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還剩半塊的紅豆糕，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亮了一下。
她回頭叫了一聲：「哥哥！」
太郎走過來，站在妹妹身後，看了一眼林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義勇。
他什麼都沒說，沉默地跟上了兩個人的步子。
陽光把四條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分不太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