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
湘北高中籃球部的第一次正式集合，安排在開學第二周的星期三。
體育館裡瀰漫著一股陳年地板蠟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不算好聞，但衛東走進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這味道讓他想起了前世在大學體育館裡集訓的日子——那時候每天推開訓練館的門，迎面而來的就是這股味道。當時覺得刺鼻，後來卻成了最懷念的氣息。看來不管是哪個世界的籃球館，聞起來都差不多。
二年級和三年級的部員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場邊，有的在拉伸，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牆上打哈欠。幾個一年級的試訓新生規規矩矩地站在角落，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期待。赤木剛憲站在場地正中央，雙臂交叉抱在胸前，197公分的鐵塔身軀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嚴肅、沉穩、目光堅定。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雙眼睛裡少了往日的銳利，嘴角的線條比平時更僵硬，連抱在胸前的雙臂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只有櫻木花道完全沒有注意到氣氛的異常，他大大咧咧地站在赤木旁邊，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喂，大猩猩，昨天教你的那招前轉身，回去練了沒有？」
赤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練了。」
「練了幾次？」
「……一百次。」
「一百次不夠！本天才當初練這個練了五百次！你看你昨天那腳步，慢得跟烏龜爬似的——」
赤木剛憲的太陽穴上肉眼可見地蹦出了一根青筋，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周圍的二三年級部員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這個紅頭髮的居然敢叫隊長「大猩猩」？而隊長居然沒有一拳打過去？
木暮公延推了推眼鏡，用一貫溫和的語氣試圖打圓場：「這位就是和光中學的櫻木同學吧？去年的縣大賽我看了報導，你的籃板能力非常出色——」
「那是當然！本天才是籃板王！」櫻木花道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一把摟住木暮的肩膀，「眼鏡兄，你很有眼光嘛！」
就在這時，體育館的門被推開了。
流川楓站在門口。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狹長的眼睛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半睜半閉狀態，白色的運動外套搭在肩上，露出裡面黑色的運動T恤。他掃了一眼體育館裡的人，目光在赤木剛憲身上停了一秒——197公分的中鋒，大概就是湘北的隊長。然後他的目光移向旁邊那個紅頭髮的——櫻木花道。
流川楓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那種「有點驚訝」的微睜，是真正的、完全的、兩隻眼睛同時瞪大的那種睜開。從小到大，流川楓的表情管理一直是出了名的穩定——穩定到近乎面癱。他的隊友曾經在更衣室里打賭，賭他會不會笑，賭了三年沒人贏過。但此刻，他站在湘北高中籃球部的門口，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是震驚。
櫻木花道。那個在縣大賽決賽中搶下十七個籃板、在最後一分鐘給了他一記打板投籃、讓他差點輸掉比賽的紅頭髮混蛋——也在這個學校。流川楓的肩膀微微繃緊，右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他本來想著到了高中還能在賽場上跟衛東交手，再分出個勝負——沒想到他們倆居然也來了湘北。隊友。這兩個人，以後是自己的隊友。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鬱悶。高興的是，每天都可以和衛東交手了——不是比賽中的對手，是訓練場上的對手，是每天都可以面對面切磋的對手。鬱悶的是，那個紅頭髮的白痴也會每天都在。
「臭狐狸！」櫻木花道的大嗓門把流川楓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也來湘北了？！本天才還以為你這種臭屁的傢伙會去什麼海南什麼陵南——結果你也來了！不過也好！以後本天才可以天天打爆你！省得比賽的時候滿場找你！」
流川楓冷冷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白痴。」
「你說什麼——！」
「白痴。決賽最後誰漏防了？」
櫻木花道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拳頭攥得骨節響，眼看就要衝上去和流川楓拼命。旁邊的彩子剛走進體育館，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作為籃球部的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球隊的現狀——湘北這幾年在縣大賽上的成績只能用慘澹來形容。去年首輪輸給陵南，前年首輪輸給津久武，大前年連縣大賽都沒進。她每年都在整理入部申請，每年都在新人見面會上看到滿懷期待的面孔，然後每年都在縣大賽第一輪結束後看到這些面孔變成失望和眼淚。但今年不一樣。她看著體育館裡站著的幾個人，手指在文件夾上攥得發白。
赤木剛憲——197公分，湘北的支柱。流川楓——富丘中學的王牌，去年縣大賽MVP，場均35分的超級新人。櫻木花道——和光中學的籃板天才，縣大賽亞軍，決賽17個籃板的怪物。還有一個人——彩子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角落裡找到了那個靠在牆上、雙手插兜的人影。
衛東——和光中學真正的核心，去年縣大賽場均半場40分的華夏轉校生。她看過他的比賽，不是現場，是相田彌生寄來的錄像帶。那盤錄像帶她反覆看了十幾遍。不是花痴——是真的被震撼了。衛東的打法完全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他的投籃選擇、傳球時機、防守站位，都是她從未在高中籃球中見過的。她把那盤錄像帶拿給認識的大學籃球教練看，對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個人的籃球，領先這個時代至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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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四個人同時站在了湘北高中的體育館裡。
彩子把文件夾抱在胸前，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疼。不是做夢。她轉過頭，想和赤木分享這份激動——然後她愣住了。
赤木剛憲站在球場中央，雙臂依舊交叉抱在胸前，依舊是那副嚴肅的表情。但彩子認識赤木三年了，從他一年級剛入部的時候就認識他。她見過他輸了比賽後一言不發地收拾球具，見過他在訓練中扭傷腳踝後硬撐著繼續練，見過他被高年級學長欺負時咬著牙不吭聲。但此刻，赤木剛憲站在他自己的球隊中央，身邊是他的隊員，面前是三個實力遠超常人的超級新人——他的眼睛裡卻沒有光。
不對。這不對。彩子皺起眉頭。球隊來了這三個怪物級別的強援，離稱霸全國的夢想前所未有的近，他為什麼看起來比輸了比賽還沮喪？她正想走過去問個清楚，負責新生登記的管理員已經在場邊擺好了體重秤和身高尺，「體測開始——所有人按順序來，先量身高體重，再測摸高和折返跑。」
赤木剛憲第一個走上去。他站上身高尺，背靠標尺，肩膀挺直，目光平視前方。管理員抬起水平杆，壓在赤木頭頂，眯著眼看刻度。「赤木剛憲，三年級，197.7公分。」他頓了頓，「比去年高了將近一公分。」
然後是木暮公延，178公分，三年級，副隊長。角田悟，180公分，二年級。潮崎哲士，170公分，二年級。安田靖春，165公分，二年級。幾個一年級新生依次測量，數據中規中矩。
輪到櫻木花道的時候，他特意先用目光掃了一眼流川楓，那意思是「看好了臭狐狸」。然後大步走上身高尺，站定，挺胸，抬頭。管理員抬起水平杆——發現水平杆升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高度。他低頭看了一眼刻度，又抬頭看了一眼櫻木的頭頂，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刻度，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櫻木花道，一年級，189.8公分。」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189.8公分——這個身高在高中籃球部里已經超過了大多數中鋒，幾乎攆上赤木剛憲一年級時的身高。赤木剛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昨天他跟櫻木單挑的時候，感覺這小子雖然高，但好像還是比自己矮了不少——原來已經接近190了。櫻木花道得意洋洋地從身高尺上跳下來，雙手叉腰，對流川楓抬了抬下巴：「怎麼樣臭狐狸！本天才比你還高！」
流川楓面無表情地走向身高尺。站定，目光平視。「流川楓，一年級，187.5公分。」對於小前鋒來說，這個身高足夠碾壓大多數同位置球員，但櫻木花道已經在旁邊笑出了聲——「矮子！比本天才矮了兩公分！哈哈哈哈！」
流川楓的臉上毫無波瀾，但他轉身的時候，用剛好能讓櫻木聽見的聲音說了兩個字：「白痴。」
最後輪到角落裡的那個人。
衛東從牆上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身高尺前。他的步伐不快，也沒有像櫻木那樣特意挺胸抬頭，只是很自然地站上去，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視。管理員抬起水平杆。「衛東，一年級，184公分。」和國中畢業時相比，只長了不到一公分。在189.8的櫻木和197.7的赤木面前，184公分的身高在後衛線上只能算中等偏上，但他的臂展是188公分——比身高多出四公分，這個比例在後衛中相當出色。衛東從身高尺上走下來，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184公分，跟他前世的最終身高基本持平。夠用了。
體測結束後，新入部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互相認識，有的在請教前輩。櫻木花道正纏著流川楓要比摸高，流川楓則靠在牆上閉目養神，木暮公延正在幫幾個一年級新生糾正投籃手型，彩子在整理體測數據。赤木剛憲獨自坐在場邊的長椅上。
衛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沉默了大概十幾秒，衛東把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的椅面上。
「昨天櫻木跟你單挑的事，我知道了。」
赤木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告訴你的？」
「嗯。他說你練得很辛苦，但有些地方需要人指點。」衛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單。
赤木剛憲沉默了很久，「他真的是今年才系統訓練的嗎？」
「嚴格來說，是從去年五月開始。到現在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赤木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練了整整三年。從小學六年級第一次摸到籃球開始，他就沒有一天停止過訓練。沒有人教他，他就自己琢磨；沒有訓練計劃，他就自己給自己定。每天最早到球館，最晚離開，風雨無阻，寒暑假也不例外。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到足以彌補沒有專業指導的缺陷。然後一個練了不到一年的新人，用十一比零的比分，五個火鍋的羞辱，把他三年來的所有努力全部擊碎。
衛東轉過頭，看著赤木剛憲的側臉。那張臉輪廓分明，顴骨很高，眉骨突出，看上去的確很像一隻大猩猩。但衛東知道，這個人的內心和他的外表完全是兩回事。「你覺得櫻木打敗了你，說明你不行？」
「難道不是嗎？」
「不是。」衛東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櫻木打敗你，說明他很強。不說明你弱。你是赤木剛憲，神奈川縣最好的中鋒——這是你現在的位置。」
赤木剛憲終於轉過頭，看著衛東。這個184公分的控球後衛，在197公分的赤木面前顯得並不高大，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赤木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天賦的光芒，不是自信的鋒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經歷過無數勝負之後才沉澱下來的從容。
「我把話放在這裡——你是神奈川第一中鋒。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一段時間內也是。櫻木的天賦確實比你高，這是事實。他將來可能會走得比你更遠，這也是事實。但籃球不是五個櫻木花道就能贏的。籃球是五個人。有你，有他，有流川，有宮城——未來的宮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的位置，是這支球隊的根基。櫻木跳得再高，也替代不了一個能在籃下卡住位置、擋住對手、讓隊友放心投籃的中鋒。」
赤木剛憲的下顎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布滿老繭、因為常年抓著粗糙的籃球而磨出了厚厚一層死皮的手。
「赤木，」衛東叫他名字的時候，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一種更認真的、像是在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語調，「這支球隊需要你。不是因為你是最強的，是因為你是唯一的～湘北的隊長。」
體育館裡忽然爆發出一陣喧鬧——櫻木花道和流川楓因為摸高的事情又開始互瞪了。兩個一年級的超級新人站在摸高器旁邊，中間火花四濺。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在場邊和彩子說著什麼，手裡抱著記錄板，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櫻木花道。木暮公延正手忙腳亂地勸架，但他的身高在一群大個子中間顯得格外嬌小，根本拉不住。還有那些二年級三年級的隊員們，他們或許沒有頂級的天賦，但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認真地拉伸、熱身、練習，為了今年能突破縣大賽首輪這個看似渺小的目標而努力著。
赤木剛憲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然後他站起來，「集合——！」
他的聲音忽然恢復了那個標誌性的大嗓門，在體育館的穹頂下炸開，回聲震得玻璃窗嗡嗡響。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櫻木花道和流川楓互相瞪了最後一眼，木暮公延鬆了口氣，新生們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體。赤木剛憲站在隊伍前面，197公分的身體像一座不可動搖的鐵塔。他掃視了一圈所有人，然後開口——
「今年的目標——全國大賽，稱霸全國！」
櫻木花道第一個喊出來：「稱霸全國！本天才來了！」
然後是木暮公延的掌聲，然後是所有人的歡呼聲。彩子站在場邊，手裡抱著文件夾，看著赤木剛憲重新亮起來的眼神，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來了，去年被陵南淘汰那天，赤木一個人留在更衣室里哭了很久，後來用毛巾擦了把臉，走出來對她說：「明年，我要帶湘北去全國大賽。」
現在，這個目標不再是一個人的夢想了。籃球部的角落裡，有一個胖胖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安西教練坐在一張摺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眼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這群少年，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沒人注意到的笑。
體育館裡瀰漫著一股陳年地板蠟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不算好聞，但衛東走進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這味道讓他想起了前世在大學體育館裡集訓的日子——那時候每天推開訓練館的門，迎面而來的就是這股味道。當時覺得刺鼻，後來卻成了最懷念的氣息。看來不管是哪個世界的籃球館，聞起來都差不多。
二年級和三年級的部員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場邊，有的在拉伸，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牆上打哈欠。幾個一年級的試訓新生規規矩矩地站在角落，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期待。赤木剛憲站在場地正中央，雙臂交叉抱在胸前，197公分的鐵塔身軀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嚴肅、沉穩、目光堅定。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雙眼睛裡少了往日的銳利，嘴角的線條比平時更僵硬，連抱在胸前的雙臂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只有櫻木花道完全沒有注意到氣氛的異常，他大大咧咧地站在赤木旁邊，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喂，大猩猩，昨天教你的那招前轉身，回去練了沒有？」
赤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練了。」
「練了幾次？」
「……一百次。」
「一百次不夠！本天才當初練這個練了五百次！你看你昨天那腳步，慢得跟烏龜爬似的——」
赤木剛憲的太陽穴上肉眼可見地蹦出了一根青筋，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周圍的二三年級部員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這個紅頭髮的居然敢叫隊長「大猩猩」？而隊長居然沒有一拳打過去？
木暮公延推了推眼鏡，用一貫溫和的語氣試圖打圓場：「這位就是和光中學的櫻木同學吧？去年的縣大賽我看了報導，你的籃板能力非常出色——」
「那是當然！本天才是籃板王！」櫻木花道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一把摟住木暮的肩膀，「眼鏡兄，你很有眼光嘛！」
就在這時，體育館的門被推開了。
流川楓站在門口。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狹長的眼睛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半睜半閉狀態，白色的運動外套搭在肩上，露出裡面黑色的運動T恤。他掃了一眼體育館裡的人，目光在赤木剛憲身上停了一秒——197公分的中鋒，大概就是湘北的隊長。然後他的目光移向旁邊那個紅頭髮的——櫻木花道。
流川楓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那種「有點驚訝」的微睜，是真正的、完全的、兩隻眼睛同時瞪大的那種睜開。從小到大，流川楓的表情管理一直是出了名的穩定——穩定到近乎面癱。他的隊友曾經在更衣室里打賭，賭他會不會笑，賭了三年沒人贏過。但此刻，他站在湘北高中籃球部的門口，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是震驚。
櫻木花道。那個在縣大賽決賽中搶下十七個籃板、在最後一分鐘給了他一記打板投籃、讓他差點輸掉比賽的紅頭髮混蛋——也在這個學校。流川楓的肩膀微微繃緊，右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他本來想著到了高中還能在賽場上跟衛東交手，再分出個勝負——沒想到他們倆居然也來了湘北。隊友。這兩個人，以後是自己的隊友。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鬱悶。高興的是，每天都可以和衛東交手了——不是比賽中的對手，是訓練場上的對手，是每天都可以面對面切磋的對手。鬱悶的是，那個紅頭髮的白痴也會每天都在。
「臭狐狸！」櫻木花道的大嗓門把流川楓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也來湘北了？！本天才還以為你這種臭屁的傢伙會去什麼海南什麼陵南——結果你也來了！不過也好！以後本天才可以天天打爆你！省得比賽的時候滿場找你！」
流川楓冷冷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白痴。」
「你說什麼——！」
「白痴。決賽最後誰漏防了？」
櫻木花道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拳頭攥得骨節響，眼看就要衝上去和流川楓拼命。旁邊的彩子剛走進體育館，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作為籃球部的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球隊的現狀——湘北這幾年在縣大賽上的成績只能用慘澹來形容。去年首輪輸給陵南，前年首輪輸給津久武，大前年連縣大賽都沒進。她每年都在整理入部申請，每年都在新人見面會上看到滿懷期待的面孔，然後每年都在縣大賽第一輪結束後看到這些面孔變成失望和眼淚。但今年不一樣。她看著體育館裡站著的幾個人，手指在文件夾上攥得發白。
赤木剛憲——197公分，湘北的支柱。流川楓——富丘中學的王牌，去年縣大賽MVP，場均35分的超級新人。櫻木花道——和光中學的籃板天才，縣大賽亞軍，決賽17個籃板的怪物。還有一個人——彩子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角落裡找到了那個靠在牆上、雙手插兜的人影。
衛東——和光中學真正的核心，去年縣大賽場均半場40分的華夏轉校生。她看過他的比賽，不是現場，是相田彌生寄來的錄像帶。那盤錄像帶她反覆看了十幾遍。不是花痴——是真的被震撼了。衛東的打法完全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他的投籃選擇、傳球時機、防守站位，都是她從未在高中籃球中見過的。她把那盤錄像帶拿給認識的大學籃球教練看，對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個人的籃球，領先這個時代至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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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四個人同時站在了湘北高中的體育館裡。
彩子把文件夾抱在胸前，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疼。不是做夢。她轉過頭，想和赤木分享這份激動——然後她愣住了。
赤木剛憲站在球場中央，雙臂依舊交叉抱在胸前，依舊是那副嚴肅的表情。但彩子認識赤木三年了，從他一年級剛入部的時候就認識他。她見過他輸了比賽後一言不發地收拾球具，見過他在訓練中扭傷腳踝後硬撐著繼續練，見過他被高年級學長欺負時咬著牙不吭聲。但此刻，赤木剛憲站在他自己的球隊中央，身邊是他的隊員，面前是三個實力遠超常人的超級新人——他的眼睛裡卻沒有光。
不對。這不對。彩子皺起眉頭。球隊來了這三個怪物級別的強援，離稱霸全國的夢想前所未有的近，他為什麼看起來比輸了比賽還沮喪？她正想走過去問個清楚，負責新生登記的管理員已經在場邊擺好了體重秤和身高尺，「體測開始——所有人按順序來，先量身高體重，再測摸高和折返跑。」
赤木剛憲第一個走上去。他站上身高尺，背靠標尺，肩膀挺直，目光平視前方。管理員抬起水平杆，壓在赤木頭頂，眯著眼看刻度。「赤木剛憲，三年級，197.7公分。」他頓了頓，「比去年高了將近一公分。」
然後是木暮公延，178公分，三年級，副隊長。角田悟，180公分，二年級。潮崎哲士，170公分，二年級。安田靖春，165公分，二年級。幾個一年級新生依次測量，數據中規中矩。
輪到櫻木花道的時候，他特意先用目光掃了一眼流川楓，那意思是「看好了臭狐狸」。然後大步走上身高尺，站定，挺胸，抬頭。管理員抬起水平杆——發現水平杆升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高度。他低頭看了一眼刻度，又抬頭看了一眼櫻木的頭頂，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刻度，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櫻木花道，一年級，189.8公分。」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189.8公分——這個身高在高中籃球部里已經超過了大多數中鋒，幾乎攆上赤木剛憲一年級時的身高。赤木剛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昨天他跟櫻木單挑的時候，感覺這小子雖然高，但好像還是比自己矮了不少——原來已經接近190了。櫻木花道得意洋洋地從身高尺上跳下來，雙手叉腰，對流川楓抬了抬下巴：「怎麼樣臭狐狸！本天才比你還高！」
流川楓面無表情地走向身高尺。站定，目光平視。「流川楓，一年級，187.5公分。」對於小前鋒來說，這個身高足夠碾壓大多數同位置球員，但櫻木花道已經在旁邊笑出了聲——「矮子！比本天才矮了兩公分！哈哈哈哈！」
流川楓的臉上毫無波瀾，但他轉身的時候，用剛好能讓櫻木聽見的聲音說了兩個字：「白痴。」
最後輪到角落裡的那個人。
衛東從牆上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身高尺前。他的步伐不快，也沒有像櫻木那樣特意挺胸抬頭，只是很自然地站上去，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視。管理員抬起水平杆。「衛東，一年級，184公分。」和國中畢業時相比，只長了不到一公分。在189.8的櫻木和197.7的赤木面前，184公分的身高在後衛線上只能算中等偏上，但他的臂展是188公分——比身高多出四公分，這個比例在後衛中相當出色。衛東從身高尺上走下來，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184公分，跟他前世的最終身高基本持平。夠用了。
體測結束後，新入部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互相認識，有的在請教前輩。櫻木花道正纏著流川楓要比摸高，流川楓則靠在牆上閉目養神，木暮公延正在幫幾個一年級新生糾正投籃手型，彩子在整理體測數據。赤木剛憲獨自坐在場邊的長椅上。
衛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沉默了大概十幾秒，衛東把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的椅面上。
「昨天櫻木跟你單挑的事，我知道了。」
赤木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告訴你的？」
「嗯。他說你練得很辛苦，但有些地方需要人指點。」衛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單。
赤木剛憲沉默了很久，「他真的是今年才系統訓練的嗎？」
「嚴格來說，是從去年五月開始。到現在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赤木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練了整整三年。從小學六年級第一次摸到籃球開始，他就沒有一天停止過訓練。沒有人教他，他就自己琢磨；沒有訓練計劃，他就自己給自己定。每天最早到球館，最晚離開，風雨無阻，寒暑假也不例外。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到足以彌補沒有專業指導的缺陷。然後一個練了不到一年的新人，用十一比零的比分，五個火鍋的羞辱，把他三年來的所有努力全部擊碎。
衛東轉過頭，看著赤木剛憲的側臉。那張臉輪廓分明，顴骨很高，眉骨突出，看上去的確很像一隻大猩猩。但衛東知道，這個人的內心和他的外表完全是兩回事。「你覺得櫻木打敗了你，說明你不行？」
「難道不是嗎？」
「不是。」衛東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櫻木打敗你，說明他很強。不說明你弱。你是赤木剛憲，神奈川縣最好的中鋒——這是你現在的位置。」
赤木剛憲終於轉過頭，看著衛東。這個184公分的控球後衛，在197公分的赤木面前顯得並不高大，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赤木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天賦的光芒，不是自信的鋒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經歷過無數勝負之後才沉澱下來的從容。
「我把話放在這裡——你是神奈川第一中鋒。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一段時間內也是。櫻木的天賦確實比你高，這是事實。他將來可能會走得比你更遠，這也是事實。但籃球不是五個櫻木花道就能贏的。籃球是五個人。有你，有他，有流川，有宮城——未來的宮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的位置，是這支球隊的根基。櫻木跳得再高，也替代不了一個能在籃下卡住位置、擋住對手、讓隊友放心投籃的中鋒。」
赤木剛憲的下顎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布滿老繭、因為常年抓著粗糙的籃球而磨出了厚厚一層死皮的手。
「赤木，」衛東叫他名字的時候，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一種更認真的、像是在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語調，「這支球隊需要你。不是因為你是最強的，是因為你是唯一的～湘北的隊長。」
體育館裡忽然爆發出一陣喧鬧——櫻木花道和流川楓因為摸高的事情又開始互瞪了。兩個一年級的超級新人站在摸高器旁邊，中間火花四濺。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在場邊和彩子說著什麼，手裡抱著記錄板，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櫻木花道。木暮公延正手忙腳亂地勸架，但他的身高在一群大個子中間顯得格外嬌小，根本拉不住。還有那些二年級三年級的隊員們，他們或許沒有頂級的天賦，但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認真地拉伸、熱身、練習，為了今年能突破縣大賽首輪這個看似渺小的目標而努力著。
赤木剛憲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然後他站起來，「集合——！」
他的聲音忽然恢復了那個標誌性的大嗓門，在體育館的穹頂下炸開，回聲震得玻璃窗嗡嗡響。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櫻木花道和流川楓互相瞪了最後一眼，木暮公延鬆了口氣，新生們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體。赤木剛憲站在隊伍前面，197公分的身體像一座不可動搖的鐵塔。他掃視了一圈所有人，然後開口——
「今年的目標——全國大賽，稱霸全國！」
櫻木花道第一個喊出來：「稱霸全國！本天才來了！」
然後是木暮公延的掌聲，然後是所有人的歡呼聲。彩子站在場邊，手裡抱著文件夾，看著赤木剛憲重新亮起來的眼神，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來了，去年被陵南淘汰那天，赤木一個人留在更衣室里哭了很久，後來用毛巾擦了把臉，走出來對她說：「明年，我要帶湘北去全國大賽。」
現在，這個目標不再是一個人的夢想了。籃球部的角落裡，有一個胖胖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安西教練坐在一張摺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眼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這群少年，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沒人注意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