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魔鎖籃館，畏師不敢狂
正午的日頭高懸在神奈川的天際，亮得有些刺眼。
湘北高中籃球館剛剛褪去晨間訓練的喧囂，還殘留著少年們奔跑跳躍的溫熱氣息。木質地板被反覆打磨得光滑透亮，陽光從西側高窗斜斜切進來，在地面鋪出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影。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橡膠氣味、汗水蒸發後的清澀味道，是屬於籃球部獨有的、乾淨又鮮活的氣息。
一上午高強度的集體合練落幕之後，大部分隊員早已拖著疲憊的身軀結伴離開。
喧鬧散去，人聲寥落，偌大的球館陷入一種鬆弛又安靜的午後靜謐。
唯獨幾個人，還停留在這片球場之中。
安西光義背著手，靜靜立在邊線靠牆的陰影里。
寬鬆的深色運動外套襯得他身形寬厚溫和，微垂的眼皮遮住大半眸光，黑框鏡片反射著窗外細碎的天光，叫人看不清情緒起伏。他就那樣安安靜靜站著，不說話，不動彈，仿佛只是尋常等候隊員收拾收尾，閒適又淡然。
可只有真正了解安西的人才知道，這位看似溫和敦厚的老人，從來都是湘北籃球部最沉、最穩、壓得住一切風波的定海神針。
彩子將厚厚一疊戰術記錄本抱在懷裡，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
一上午她幾乎大半時間都在失神觀望角落那個獨自苦修的身影，心緒到現在還沒徹底平復。隊內對抗的喧鬧、少年們張揚的拼搶、急促的呼喊，都遠遠襯不上那道孤身苦練的背影帶給她的震撼。
她見過太多努力的籃球少年。
櫻木的熱血莽撞，流川的孤傲偏執，宮城的拼勁韌勁，赤木的堅守執著，每一個人都足夠亮眼，足夠拼命。
可他們的努力，是少年人的熱血衝動，是看得見的張揚，是需要賽場、需要對抗、需要同伴烘托的熱烈。
唯獨柴行歌不一樣。
他的努力是靜的。
是無人窺探的凌晨別墅區私場，是一上午零停歇的極致苦修，是所有人疲憊癱軟、爭相休憩時，依舊穩如磐石、節奏不亂的自我打磨。
整整一上午，別人在對抗里消耗體能、在拼搶里釋放情緒，他在無人問津的角落，一遍一遍壓榨自己的極限。
汗水浸透衣衫，順著挺拔的脊背蜿蜒流淌，砸在地板上積起細碎濕痕，動作卻從無變形、從無懈怠、從無焦躁。
那種刻進骨血的自律與沉穩，完全不屬於一個十六歲的高一少年。
彩子微微側目，目光再次落向球場靠窗的僻靜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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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行歌剛剛結束最後一組定點跳投。
指尖離球的瞬間，籃球劃出完美的拋物線，空心入網，乾淨利落的聲響在安靜的球館輕輕迴蕩。
他微微垂眸，抬手隨意拂去額角黏住的濕發。
少年身形清挺筆直，一身深藍訓練服被汗水徹底浸透，牢牢貼合身軀線條，卻絲毫不顯狼狽疲憊。經過一上午常人根本無法承受的高強度單練，他沒有半分喘息急促，胸膛起伏平緩，神色淡然如初。
獨居無人管束的生活，沒有養出半分懈怠慵懶，反倒將他的心性磨得愈發沉靜內斂。
不爭、不搶、不躁、不浮。
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便自帶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篤定氣場。
木暮公延站在中場附近，正低頭收拾散落的籃球，動作輕柔溫和。
他性子素來溫潤，不爭勝負，只安於陪伴球隊穩步前行。今日一上午的訓練，他看得最是通透。
安西教練執意不讓柴行歌參與集體合練，並非偏心，而是看透了本質。
這少年的球路、節奏、球商、基本功，早已完全自成體系。
湘北如今這群少年，各有短板，各有稜角，需要磨合、需要遷就、需要互相適配。可柴行歌不需要。
他不需要遷就任何人，反而未來的某一刻，全隊都需要依託他的節奏穩住戰局。
赤木剛憲佇立在籃架之下，高大的身影投下沉沉陰影。
剛毅硬朗的眉眼間，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與篤定。
蟄伏三年，孤軍奮戰三年，看著湘北年年殘缺、年年遺憾、年年折戟，他早已快要習慣失望。可自從這個留學生少年踏入湘北球館的那一刻起，他心底沉寂多年的火苗，便一點點重新燃了起來。
宮城良田靠在邊線護欄上，單手插腰，剛剛歸隊的亢奮還未褪去，眼底卻藏著幾分真切的嘆服。
他速度驚人、突破凌厲，向來是隊內最靈動的後場核心，可對比柴行歌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差得太遠。
球館之內，氣氛安寧平和，帶著訓練落幕之後獨有的鬆弛。
誰也未曾預料，一場積壓數年的戾氣與心魔，正洶洶而來。
——哐！
一聲震耳的巨響，驟然撕裂整座球館的寧靜。
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頭狠狠踹開，門板重重撞擊牆面，震顫不止，牆面上張貼的訓練標語、賽事海報簌簌抖動，細碎灰塵在正午湧入的強光里紛紛揚揚。
刺眼的日光轟然灌進場內，將門口黑壓壓一群人的影子長長拖拽在光潔的木質地板上，蠻橫、陰翳、帶著撲面而來的市井戾氣。
三井壽立在人群最前方。
松垮的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頭，領口大開，黑髮凌亂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曾經乾淨澄澈、滿是球場熱愛的少年銳氣，早已被數年的墮落、不甘、頹廢與怨憤徹底磨盡。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身乖張陰鬱、滿身無處宣洩的戾氣。
他身後，鐵男身形魁梧冷硬，面無表情，周身常年打架鬥毆養出的狠戾氣場極具壓迫感。崛田德男帶著五六個跟班緊隨其後，吊兒郎當，眼神輕佻蠻橫，滿臉尋釁挑事的戲謔，一路吵吵嚷嚷，浩浩蕩蕩闖入湘北籃球館。
他們在路上早已放盡狠話，打定主意要大鬧一場。
砸了球場，泄了怨氣，好好教訓這群如今風生水起的湘北隊員。
憑什麼？
憑他三井壽曾經是這裡的王牌，如今卻淪落街頭、荒廢度日。
憑他跌落谷底，而湘北卻在一天天變好、一天天崛起。
憑他滿心遺憾無處安放，這群後輩卻能無憂無慮奔跑在他最熱愛的球場。
嫉妒像瘋草，早已在心底纏繞數年，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可就在三井壽抬腳徹底跨過門檻，準備開口嘲諷叫囂、肆意撒野的瞬間——
他的視線一掃，整個人渾身的戾氣、囂張、蠻橫，如同被瞬間凍結。
所有蓄勢待發的狠話，所有憋了一路的戾氣，所有故作張狂的姿態，硬生生卡死在喉嚨里，半點都吐不出來。
邊線陰影之中，安西光義靜靜佇立。
沒有發怒，沒有斥責，沒有威嚴逼視。
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平平淡淡，溫和無波。
可僅僅是這一道熟悉的、寬厚的、曾給予他救贖與期許的目光，便瞬間擊潰了三井壽所有偽裝出來的堅硬與狂妄。
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無數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瘋狂翻湧上來。
國中時代，萬眾矚目，天賦絕世，意氣風發，他是所有人公認的天才射手，是賽場之上最耀眼的光。
當初是安西教練的溫柔引導、悉心栽培，讓他篤定了籃球之路，讓他以為自己能在這片球場馳騁一生、奔赴更遠的賽場。
是他自己，意氣用事，賽場受傷，心態崩塌，自暴自棄。
是他自己，放棄訓練，放棄熱愛，放棄了那個本該閃閃發光的自己。
是他自己，一步步墮落逃課，混跡街頭，打架鬧事，徹底背離了當初的初心，背離了安西教練的期許。
最刻骨、最無法釋懷的那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多年前，破敗的體育館內，狼狽不堪的他跪在冰冷地板上，淚流滿面，嘶啞崩潰地嘶吼。
教練，我想打籃球。
那是他這輩子最卑微、最悔恨、最坦誠的瞬間。
也是他心底永遠跨不過的一道枷鎖。
哪怕後來自暴自棄、肆意妄為，哪怕混跡街頭、打架無數，哪怕對湘北籃球部滿心怨懟與嫉妒——
他從來、從來不敢在安西光義面前放肆。
安西是他的恩師，是他的救贖，是他墮落歲月里，唯一留存的、乾淨的念想與虧欠。
在別人面前，他是兇狠跋扈、無法無天的不良少年三井壽。
可在安西教練面前，他永遠是那個辜負期許、半途而廢、滿心愧疚的落魄學徒。
這一刻，方才一路上的囂張氣焰、大鬧球場的決絕心態，瞬間土崩瓦解。
心臟重重下沉，臉皮發燙，手腳莫名發僵，一股濃烈的羞恥、愧疚、心虛，密密麻麻裹住全身。
他不敢對視安西的眼睛。
一秒都不敢。
身後的崛田德男還全然沒有察覺到氛圍的劇變，依舊大咧咧張口就要起鬨嘲諷：「喂！湘北的，聽說你們最近飄得很——」
「閉嘴！」
三井壽猛地低喝出聲，聲音壓得極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僵硬。
崛田一行人瞬間愣住，滿臉茫然。
所有人都搞不懂，剛剛還殺氣騰騰、揚言要掀翻整個籃球館的三井，怎麼進門一瞬間就熄火了。
鐵男眸光微沉，順著三井的視線看向場邊那個胖胖的溫和老人，瞬間洞悉了端倪。
他跟三井混得最久，隱約知曉，三井這輩子唯一忌憚、唯一虧欠、唯一不敢招惹的人，就是湘北這位安西教練。
喧鬧戛然而止。
方才洶洶壓來的戾氣，瞬間僵在門口，進退不得。
球館之內，徹底死寂。
空氣壓抑得凝固厚重，連風都停滯在了窗縫之間。
赤木剛憲眼底寒光一凜，瞬間捕捉到了三井心態的崩塌。
他往前踏出一步，高大魁梧的身軀穩穩佇立，擋在彩子與木暮身前，渾厚的嗓音帶著沉沉怒意，壓過場內凝滯的寂靜：
「三井壽。」
「帶著你的人，立刻出去。」
「這裡是湘北籃球館，不是你們街頭鬧事的地方。」
三年舊怨，今朝對峙。
他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頹廢、滿身戾氣的昔日天才，心底五味雜陳。惋惜、憤怒、不甘、失望，層層交織。
若是當年三井不曾墮落，若是當年湘北擁有完整的王牌後場，他何至於孤軍奮戰三年，何至於年年遺憾離場。
木暮公延眉頭緊緊蹙起，心底滿是複雜。
他也曾親眼見過當年那個耀眼明媚的三井，也曾為他的隕落深深惋惜。如今再見，只剩滿心唏噓。
宮城良田身體微微前傾，指節死死攥緊，眼底翻湧著濃烈的舊怨與敵意。
他和三井的矛盾由來已久。昔日入校的衝突、常年的欺壓、積攢的恩怨，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他早就想和這個墮落的前輩徹底了斷糾葛。
彩子屏住呼吸，心臟微微收緊。
她原本以為今日必定是一場無法收場的大鬧、一場混亂的鬥毆。
可安西教練靜靜在場，便死死鎮住了所有風波。
三井壽所有的囂張蠻橫，在恩師面前，根本無從施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進退兩難的三井一行人身上。
唯獨球場角落的柴行歌，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態。
他單手輕輕握著籃球，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球面，身姿挺拔，神色淡漠。
隔著大半個空曠球場，他靜靜旁觀著這場糾纏數年的恩怨鬧劇，眼底無波無瀾。
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
眼前的三井壽，從來不是惡人。
他只是困在過去、困在遺憾、困在不甘里的可憐人。
他恨的從來不是湘北籃球隊。
他恨的是半途而廢的自己，恨的是荒廢的青春，恨的是明明手握天賦、卻親手葬送一切的懦弱。
他嫉妒宮城良田順利接下後場核心，嫉妒流川楓、櫻木這般天才源源不斷湧入湘北，嫉妒這支他曾經守護過、又親手離開的隊伍，如今蒸蒸日上、欣欣向榮。
尤其是嫉妒自己。
嫉妒如今湘北擁有了他當年從未擁有過的完整與希望。
尤其是看見自己這般穩壓同級、天賦卓絕、心性沉穩的新生，那份落差與失衡，更是狠狠刺痛了他早已扭曲的內心。
可即便滿心戾氣、滿心不甘，面對安西教練，他終究保留著最後一絲良知與敬畏。
這也是三井壽心底，最後一點未曾徹底泯滅的少年本心。
門口，三井壽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臉面盡失，進退維谷。
身後一眾跟班全都看著他，等著他發話、等著他發飆、等著他帶人掀翻球場。
若是此刻灰溜溜低頭離開，他往後在一眾小弟面前，再也抬不起頭。
可若是硬要鬧事，當著安西教練的面撒野，他心底的愧疚與恐懼，根本不允許。
極致的矛盾、極致的掙扎、極致的難堪，狠狠撕扯著他的心神。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繃起，眼底陰鬱沉沉，翻湧著羞恥、憤怒、嫉妒、悔恨無數情緒。
許久，他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強行撐起最後一點單薄的傲氣，避開安西的目光，視線僵硬地掃向球場地板、掃向籃筐、掃向場內眾人，聲音乾澀緊繃：
「我……不是來鬧事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鐵男沉默站在一旁，不言不語，靜靜看著掙扎的三井。他知道，三井今天，鬧不起來了。
安西教練終於緩緩開口。
語速緩慢溫和，沒有半分嚴厲斥責，聲音輕輕的，卻清晰鋪滿整座死寂的球館。
「三井。」
「你還記得，你當初為什麼打籃球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如晚風，卻重逾千斤。
轟然砸進三井壽的心底，擊碎了他所有偽裝的堅硬。
身軀驟然一顫，肩膀微微垮塌，眼底的戾氣瞬間褪去大半，只剩下無盡的狼狽與酸澀。
那些年少熾熱的熱愛，那些日夜苦練的堅持，那些站在球場之上、滿心憧憬未來的時光，盡數席捲而來。
對比如今墮落頹廢、無所事事、只會鬧事泄憤的自己，諷刺得讓他無地自容。
他低著頭，髮絲遮住眼底的潮紅，不敢應聲，不敢抬頭，不敢對視恩師的目光。
囂張氣焰徹底蕩然無存。
可多年的叛逆與偏執，終究不肯讓他就此認輸離場。
他咬著牙，硬撐著最後一點倔強，不肯退步。
「我只是回來看看。」
他抬眼，目光躲閃，語氣僵硬彆扭。
「看看現在的湘北籃球部，到底有多厲害。」
場內氣氛依舊緊繃對峙。
彩子靜靜看著狼狽逞強的三井，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憐憫。
何其執拗，何其可悲。
明明心底還藏著最純粹的熱愛，卻偏偏要用最荒唐的方式宣洩不甘。
赤木剛憲冷眼看著他，沉聲再喝：「看完了，就離開。這裡不歡迎你。」
三井壽胸口起伏，心緒翻湧如潮。
他死死咬著牙，目光胡亂掃動，最終，無可避免地落在了角落那個安靜佇立的少年身上。
柴行歌。
昨日熱身賽，絕境翻盤，一己之力硬撼陵南雙核，逼得仙道正視、田岡忌憚。
是如今湘北最耀眼、最深藏不露的底牌。
看著那道沉靜挺拔、波瀾不驚的身影，三井心底的嫉妒，再次瘋狂滋生。
憑什麼？
憑什麼別人可以這般天賦卓絕、心性沉穩、肆意熱愛、穩步前行。
唯獨他，困在原地，滿目狼藉，一事無成。
他死死盯著柴行歌，眼底陰鬱沉沉，帶著不甘的執拗。
可即便滿心怨懟，他依舊不敢上前半步、不敢挑事、不敢放肆。
只因那道立於陰影之中、溫和卻威嚴的恩師身影。
球館之內，風波欲起，卻被無形死死桎梏。
心魔盤踞，風雨僵持。
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這場對峙，不會就此落幕。
三井的不甘未平、戾氣未消、心魔未解。
安西教練的沉默包容、靜待回頭。
柴行歌的冷眼旁觀、洞悉一切。
湘北眾人的戒備緊繃、嚴陣以待。
一場纏繞數年的救贖與風波，正卡在最關鍵、最窒息的僵持瞬間。
正午的陽光靜靜灑落，照亮球場的每一寸光亮，也照透了人心底最深的陰暗與執念。
湘北高中籃球館剛剛褪去晨間訓練的喧囂，還殘留著少年們奔跑跳躍的溫熱氣息。木質地板被反覆打磨得光滑透亮，陽光從西側高窗斜斜切進來，在地面鋪出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影。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橡膠氣味、汗水蒸發後的清澀味道，是屬於籃球部獨有的、乾淨又鮮活的氣息。
一上午高強度的集體合練落幕之後，大部分隊員早已拖著疲憊的身軀結伴離開。
喧鬧散去，人聲寥落，偌大的球館陷入一種鬆弛又安靜的午後靜謐。
唯獨幾個人，還停留在這片球場之中。
安西光義背著手，靜靜立在邊線靠牆的陰影里。
寬鬆的深色運動外套襯得他身形寬厚溫和，微垂的眼皮遮住大半眸光，黑框鏡片反射著窗外細碎的天光，叫人看不清情緒起伏。他就那樣安安靜靜站著，不說話，不動彈，仿佛只是尋常等候隊員收拾收尾，閒適又淡然。
可只有真正了解安西的人才知道，這位看似溫和敦厚的老人，從來都是湘北籃球部最沉、最穩、壓得住一切風波的定海神針。
彩子將厚厚一疊戰術記錄本抱在懷裡，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
一上午她幾乎大半時間都在失神觀望角落那個獨自苦修的身影，心緒到現在還沒徹底平復。隊內對抗的喧鬧、少年們張揚的拼搶、急促的呼喊，都遠遠襯不上那道孤身苦練的背影帶給她的震撼。
她見過太多努力的籃球少年。
櫻木的熱血莽撞，流川的孤傲偏執，宮城的拼勁韌勁，赤木的堅守執著，每一個人都足夠亮眼，足夠拼命。
可他們的努力，是少年人的熱血衝動，是看得見的張揚，是需要賽場、需要對抗、需要同伴烘托的熱烈。
唯獨柴行歌不一樣。
他的努力是靜的。
是無人窺探的凌晨別墅區私場，是一上午零停歇的極致苦修，是所有人疲憊癱軟、爭相休憩時，依舊穩如磐石、節奏不亂的自我打磨。
整整一上午，別人在對抗里消耗體能、在拼搶里釋放情緒，他在無人問津的角落，一遍一遍壓榨自己的極限。
汗水浸透衣衫，順著挺拔的脊背蜿蜒流淌，砸在地板上積起細碎濕痕，動作卻從無變形、從無懈怠、從無焦躁。
那種刻進骨血的自律與沉穩，完全不屬於一個十六歲的高一少年。
彩子微微側目，目光再次落向球場靠窗的僻靜角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柴行歌剛剛結束最後一組定點跳投。
指尖離球的瞬間，籃球劃出完美的拋物線，空心入網，乾淨利落的聲響在安靜的球館輕輕迴蕩。
他微微垂眸，抬手隨意拂去額角黏住的濕發。
少年身形清挺筆直，一身深藍訓練服被汗水徹底浸透，牢牢貼合身軀線條，卻絲毫不顯狼狽疲憊。經過一上午常人根本無法承受的高強度單練，他沒有半分喘息急促，胸膛起伏平緩，神色淡然如初。
獨居無人管束的生活，沒有養出半分懈怠慵懶，反倒將他的心性磨得愈發沉靜內斂。
不爭、不搶、不躁、不浮。
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便自帶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篤定氣場。
木暮公延站在中場附近，正低頭收拾散落的籃球，動作輕柔溫和。
他性子素來溫潤，不爭勝負，只安於陪伴球隊穩步前行。今日一上午的訓練，他看得最是通透。
安西教練執意不讓柴行歌參與集體合練，並非偏心，而是看透了本質。
這少年的球路、節奏、球商、基本功，早已完全自成體系。
湘北如今這群少年，各有短板，各有稜角，需要磨合、需要遷就、需要互相適配。可柴行歌不需要。
他不需要遷就任何人，反而未來的某一刻，全隊都需要依託他的節奏穩住戰局。
赤木剛憲佇立在籃架之下，高大的身影投下沉沉陰影。
剛毅硬朗的眉眼間，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與篤定。
蟄伏三年，孤軍奮戰三年，看著湘北年年殘缺、年年遺憾、年年折戟，他早已快要習慣失望。可自從這個留學生少年踏入湘北球館的那一刻起，他心底沉寂多年的火苗，便一點點重新燃了起來。
宮城良田靠在邊線護欄上，單手插腰，剛剛歸隊的亢奮還未褪去，眼底卻藏著幾分真切的嘆服。
他速度驚人、突破凌厲，向來是隊內最靈動的後場核心，可對比柴行歌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差得太遠。
球館之內，氣氛安寧平和，帶著訓練落幕之後獨有的鬆弛。
誰也未曾預料，一場積壓數年的戾氣與心魔，正洶洶而來。
——哐！
一聲震耳的巨響，驟然撕裂整座球館的寧靜。
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頭狠狠踹開，門板重重撞擊牆面，震顫不止，牆面上張貼的訓練標語、賽事海報簌簌抖動，細碎灰塵在正午湧入的強光里紛紛揚揚。
刺眼的日光轟然灌進場內，將門口黑壓壓一群人的影子長長拖拽在光潔的木質地板上，蠻橫、陰翳、帶著撲面而來的市井戾氣。
三井壽立在人群最前方。
松垮的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頭，領口大開，黑髮凌亂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曾經乾淨澄澈、滿是球場熱愛的少年銳氣，早已被數年的墮落、不甘、頹廢與怨憤徹底磨盡。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身乖張陰鬱、滿身無處宣洩的戾氣。
他身後，鐵男身形魁梧冷硬，面無表情，周身常年打架鬥毆養出的狠戾氣場極具壓迫感。崛田德男帶著五六個跟班緊隨其後，吊兒郎當，眼神輕佻蠻橫，滿臉尋釁挑事的戲謔，一路吵吵嚷嚷，浩浩蕩蕩闖入湘北籃球館。
他們在路上早已放盡狠話，打定主意要大鬧一場。
砸了球場，泄了怨氣，好好教訓這群如今風生水起的湘北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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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他三井壽曾經是這裡的王牌，如今卻淪落街頭、荒廢度日。
憑他跌落谷底，而湘北卻在一天天變好、一天天崛起。
憑他滿心遺憾無處安放，這群後輩卻能無憂無慮奔跑在他最熱愛的球場。
嫉妒像瘋草，早已在心底纏繞數年，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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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一掃，整個人渾身的戾氣、囂張、蠻橫，如同被瞬間凍結。
所有蓄勢待發的狠話，所有憋了一路的戾氣，所有故作張狂的姿態，硬生生卡死在喉嚨里，半點都吐不出來。
邊線陰影之中，安西光義靜靜佇立。
沒有發怒，沒有斥責，沒有威嚴逼視。
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平平淡淡，溫和無波。
可僅僅是這一道熟悉的、寬厚的、曾給予他救贖與期許的目光，便瞬間擊潰了三井壽所有偽裝出來的堅硬與狂妄。
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無數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瘋狂翻湧上來。
國中時代，萬眾矚目，天賦絕世，意氣風發，他是所有人公認的天才射手，是賽場之上最耀眼的光。
當初是安西教練的溫柔引導、悉心栽培，讓他篤定了籃球之路，讓他以為自己能在這片球場馳騁一生、奔赴更遠的賽場。
是他自己，意氣用事，賽場受傷，心態崩塌，自暴自棄。
是他自己，放棄訓練，放棄熱愛，放棄了那個本該閃閃發光的自己。
是他自己，一步步墮落逃課，混跡街頭，打架鬧事，徹底背離了當初的初心，背離了安西教練的期許。
最刻骨、最無法釋懷的那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多年前，破敗的體育館內，狼狽不堪的他跪在冰冷地板上，淚流滿面，嘶啞崩潰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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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這輩子最卑微、最悔恨、最坦誠的瞬間。
也是他心底永遠跨不過的一道枷鎖。
哪怕後來自暴自棄、肆意妄為，哪怕混跡街頭、打架無數，哪怕對湘北籃球部滿心怨懟與嫉妒——
他從來、從來不敢在安西光義面前放肆。
安西是他的恩師，是他的救贖，是他墮落歲月里，唯一留存的、乾淨的念想與虧欠。
在別人面前，他是兇狠跋扈、無法無天的不良少年三井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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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方才一路上的囂張氣焰、大鬧球場的決絕心態，瞬間土崩瓦解。
心臟重重下沉，臉皮發燙，手腳莫名發僵，一股濃烈的羞恥、愧疚、心虛，密密麻麻裹住全身。
他不敢對視安西的眼睛。
一秒都不敢。
身後的崛田德男還全然沒有察覺到氛圍的劇變，依舊大咧咧張口就要起鬨嘲諷：「喂！湘北的，聽說你們最近飄得很——」
「閉嘴！」
三井壽猛地低喝出聲，聲音壓得極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僵硬。
崛田一行人瞬間愣住，滿臉茫然。
所有人都搞不懂，剛剛還殺氣騰騰、揚言要掀翻整個籃球館的三井，怎麼進門一瞬間就熄火了。
鐵男眸光微沉，順著三井的視線看向場邊那個胖胖的溫和老人，瞬間洞悉了端倪。
他跟三井混得最久，隱約知曉，三井這輩子唯一忌憚、唯一虧欠、唯一不敢招惹的人，就是湘北這位安西教練。
喧鬧戛然而止。
方才洶洶壓來的戾氣，瞬間僵在門口，進退不得。
球館之內，徹底死寂。
空氣壓抑得凝固厚重，連風都停滯在了窗縫之間。
赤木剛憲眼底寒光一凜，瞬間捕捉到了三井心態的崩塌。
他往前踏出一步，高大魁梧的身軀穩穩佇立，擋在彩子與木暮身前，渾厚的嗓音帶著沉沉怒意，壓過場內凝滯的寂靜：
「三井壽。」
「帶著你的人，立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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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舊怨，今朝對峙。
他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頹廢、滿身戾氣的昔日天才，心底五味雜陳。惋惜、憤怒、不甘、失望，層層交織。
若是當年三井不曾墮落，若是當年湘北擁有完整的王牌後場，他何至於孤軍奮戰三年，何至於年年遺憾離場。
木暮公延眉頭緊緊蹙起，心底滿是複雜。
他也曾親眼見過當年那個耀眼明媚的三井，也曾為他的隕落深深惋惜。如今再見，只剩滿心唏噓。
宮城良田身體微微前傾，指節死死攥緊，眼底翻湧著濃烈的舊怨與敵意。
他和三井的矛盾由來已久。昔日入校的衝突、常年的欺壓、積攢的恩怨，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他早就想和這個墮落的前輩徹底了斷糾葛。
彩子屏住呼吸，心臟微微收緊。
她原本以為今日必定是一場無法收場的大鬧、一場混亂的鬥毆。
可安西教練靜靜在場，便死死鎮住了所有風波。
三井壽所有的囂張蠻橫，在恩師面前，根本無從施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進退兩難的三井一行人身上。
唯獨球場角落的柴行歌，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態。
他單手輕輕握著籃球，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球面，身姿挺拔，神色淡漠。
隔著大半個空曠球場，他靜靜旁觀著這場糾纏數年的恩怨鬧劇，眼底無波無瀾。
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
眼前的三井壽，從來不是惡人。
他只是困在過去、困在遺憾、困在不甘里的可憐人。
他恨的從來不是湘北籃球隊。
他恨的是半途而廢的自己，恨的是荒廢的青春，恨的是明明手握天賦、卻親手葬送一切的懦弱。
他嫉妒宮城良田順利接下後場核心，嫉妒流川楓、櫻木這般天才源源不斷湧入湘北，嫉妒這支他曾經守護過、又親手離開的隊伍，如今蒸蒸日上、欣欣向榮。
尤其是嫉妒自己。
嫉妒如今湘北擁有了他當年從未擁有過的完整與希望。
尤其是看見自己這般穩壓同級、天賦卓絕、心性沉穩的新生，那份落差與失衡，更是狠狠刺痛了他早已扭曲的內心。
可即便滿心戾氣、滿心不甘，面對安西教練，他終究保留著最後一絲良知與敬畏。
這也是三井壽心底，最後一點未曾徹底泯滅的少年本心。
門口，三井壽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臉面盡失，進退維谷。
身後一眾跟班全都看著他，等著他發話、等著他發飆、等著他帶人掀翻球場。
若是此刻灰溜溜低頭離開，他往後在一眾小弟面前，再也抬不起頭。
可若是硬要鬧事，當著安西教練的面撒野，他心底的愧疚與恐懼，根本不允許。
極致的矛盾、極致的掙扎、極致的難堪，狠狠撕扯著他的心神。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繃起，眼底陰鬱沉沉，翻湧著羞恥、憤怒、嫉妒、悔恨無數情緒。
許久，他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強行撐起最後一點單薄的傲氣，避開安西的目光，視線僵硬地掃向球場地板、掃向籃筐、掃向場內眾人，聲音乾澀緊繃：
「我……不是來鬧事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鐵男沉默站在一旁，不言不語，靜靜看著掙扎的三井。他知道，三井今天，鬧不起來了。
安西教練終於緩緩開口。
語速緩慢溫和，沒有半分嚴厲斥責，聲音輕輕的，卻清晰鋪滿整座死寂的球館。
「三井。」
「你還記得，你當初為什麼打籃球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如晚風，卻重逾千斤。
轟然砸進三井壽的心底，擊碎了他所有偽裝的堅硬。
身軀驟然一顫，肩膀微微垮塌，眼底的戾氣瞬間褪去大半，只剩下無盡的狼狽與酸澀。
那些年少熾熱的熱愛，那些日夜苦練的堅持，那些站在球場之上、滿心憧憬未來的時光，盡數席捲而來。
對比如今墮落頹廢、無所事事、只會鬧事泄憤的自己，諷刺得讓他無地自容。
他低著頭，髮絲遮住眼底的潮紅，不敢應聲，不敢抬頭，不敢對視恩師的目光。
囂張氣焰徹底蕩然無存。
可多年的叛逆與偏執，終究不肯讓他就此認輸離場。
他咬著牙，硬撐著最後一點倔強，不肯退步。
「我只是回來看看。」
他抬眼，目光躲閃，語氣僵硬彆扭。
「看看現在的湘北籃球部，到底有多厲害。」
場內氣氛依舊緊繃對峙。
彩子靜靜看著狼狽逞強的三井，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憐憫。
何其執拗，何其可悲。
明明心底還藏著最純粹的熱愛，卻偏偏要用最荒唐的方式宣洩不甘。
赤木剛憲冷眼看著他，沉聲再喝：「看完了，就離開。這裡不歡迎你。」
三井壽胸口起伏，心緒翻湧如潮。
他死死咬著牙，目光胡亂掃動，最終，無可避免地落在了角落那個安靜佇立的少年身上。
柴行歌。
昨日熱身賽，絕境翻盤，一己之力硬撼陵南雙核，逼得仙道正視、田岡忌憚。
是如今湘北最耀眼、最深藏不露的底牌。
看著那道沉靜挺拔、波瀾不驚的身影，三井心底的嫉妒，再次瘋狂滋生。
憑什麼？
憑什麼別人可以這般天賦卓絕、心性沉穩、肆意熱愛、穩步前行。
唯獨他，困在原地，滿目狼藉，一事無成。
他死死盯著柴行歌，眼底陰鬱沉沉，帶著不甘的執拗。
可即便滿心怨懟，他依舊不敢上前半步、不敢挑事、不敢放肆。
只因那道立於陰影之中、溫和卻威嚴的恩師身影。
球館之內，風波欲起，卻被無形死死桎梏。
心魔盤踞，風雨僵持。
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這場對峙，不會就此落幕。
三井的不甘未平、戾氣未消、心魔未解。
安西教練的沉默包容、靜待回頭。
柴行歌的冷眼旁觀、洞悉一切。
湘北眾人的戒備緊繃、嚴陣以待。
一場纏繞數年的救贖與風波，正卡在最關鍵、最窒息的僵持瞬間。
正午的陽光靜靜灑落，照亮球場的每一寸光亮，也照透了人心底最深的陰暗與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