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偏執焚舊夢,亂戰起湘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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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日光斜斜切割過湘北高中籃球館的玻璃窗。

  細碎的金輝落下來,鋪在打磨得發亮的木質地板上,映出一層溫潤透亮的光澤。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沉,安靜得近乎溫柔。

  本該是日復一日的訓練尾聲。

  球鞋摩擦地板的細碎聲響、籃球拍擊地面的沉穩悶響、少年們粗重均勻的喘息,是這間球館三年來最尋常的底色。

  可這一刻,所有熟悉的聲音,全死了。

  死寂像冰水,順著門縫瘋狂灌進球館每一寸角落,壓得人胸腔發悶,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球館大門敞開著。

  逆光。

  黑壓壓的一群人影堵在門口,背光而立,輪廓僵硬冷硬,帶著校外街頭混子獨有的戾氣與鬆散,硬生生橫亘在球場中線之外。

  一道光,一道影。

  截然分割出兩個世界。

  一邊是日復一日流汗、拼搶、堅守、純粹熱愛的湘北球場。

  一邊是荒廢、墮落、遊蕩、被遺憾和不甘困住的舊日殘影。

  無人說話。

  風聲從門口溜進來,掀動牆邊垂落的訓練海報邊角,嘩啦輕響,在死寂里顯得格外刺耳。

  三井壽站在人群最前方。

  白色的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領口敞開,松松垮垮,沒有規矩,沒有少年球員該有的乾淨利落。

  他身形依舊挺拔,骨架還保留著當年王牌射手的底子,只是褪去了球場的銳氣,染上了街頭遊蕩的頹痞。

  額前碎發略長,微微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緊繃抿起的唇角,下頜線繃得死硬,每一寸線條都透著壓抑到極致的執拗。

  他的腳步頓在門口,遲遲沒有往裡踏。

  視線抬起,隔著數米空曠球場,直直撞上不遠處靜靜佇立的安西教練。

  僅僅一眼對視。

  三井壽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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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驟然滯澀。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逃了三年,躲了三年,自棄了三年。

  從萬眾期待的國中MVP,從安西教練親手看重、悉心栽培的天才射手,變成如今混跡街頭、打架遊蕩、荒廢光陰的不良少年。

  當初那句溫柔厚重的「好好打籃球」,還清清楚楚刻在他骨頭裡。

  恩師溫和包容的目光,是他這三年渾渾噩噩日子裡,唯一不敢直面的東西。

  愧疚是真的。

  敬畏是真的。

  心底殘留的、未曾徹底熄滅的籃球初心,也是真的。

  可這些柔軟的情緒,此刻全部被壓在心底最深處。

  壓在最上面的,是三年堆積的不甘、狼狽、委屈、偏執,還有那份荒唐又可笑的少年臉面。

  今天他帶著鐵男、帶著崛田德男一眾人大張旗鼓闖館,沿途放話,聲勢張揚。

  所有人都看著。

  兄弟們等著看他立威,等著看湘北籃球部被攪得天翻地覆。

  如果他此刻低頭、沉默、轉身離開。

  從今往後,他三井壽在這群人面前,永遠抬不起頭。

  墮落三年,學業荒廢,籃球盡棄,前程渺茫。

  他早已一無所有。

  僅剩這最後一點可憐、可悲、死撐到底的傲氣。

  不能輸。

  不能軟。

  不能退。

  三井壽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攥緊。

  指節泛白,掌心發涼,指甲深深掐進皮肉,刺痛感勉強壓住心底翻湧的慌亂與愧疚。

  他刻意移開視線,避開安西教練溫和的眼眸,不再對視,不再流露半分軟弱。

  慌亂被他強行壓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蠻橫、刻意偽裝出來的漠然。

  「看看而已。」

  良久,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冷硬幹澀,沒有半分溫度,撕碎了球館原本的寧靜。

  他不再提找麻煩,不再提鬧事,刻意把此行的尋釁目的輕輕抹去,只擺出一副隨意觀望、不屑審視的姿態。

  視線緩緩掃過整座球館。

  掠過平整乾淨的木質地板,掠過嶄新規整的籃架,掠過牆邊一排排整齊擺放的訓練器材,掠過碼放有序的備用籃球,掠過牆上貼著的戰術掛圖和訓練準則。

  目光所及的每一處規整、每一處嶄新、每一處充滿朝氣的模樣,都像細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進他心裡。

  眼底嘲諷的笑意,越來越冷。

  「原來這就是現在湘北寶貝得不行的籃球館。」

  他輕聲開口,語氣刻薄,帶著極致的失衡與酸澀。

  「難怪一個個這麼囂張。」

  「每天守著這麼好的場地,這麼好的條件,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確實夠你們得意的。」

  一句話落地。

  球館內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沉得徹底。

  空氣凝固。

  湘北所有人的臉色齊齊一變。

  赤木剛憲站在籃架下方,剛剛結束一輪折返跑訓練,渾身汗水蒸騰,粗重的呼吸驟然一停。

  黝黑的面龐瞬間鐵青,眉心狠狠皺起,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他聽得懂。

  這話根本不是單純的挑刺。

  是嫉妒,是失衡,是發泄。

  赤木守了湘北籃球三年。

  三年墊底,三年無人問津,三年靠著寥寥數人苦苦支撐、死磕到底,一點點把破敗的籃球部、雜亂的球館,打理成如今規整有序的樣子。

  他吃過沒人訓練、沒人組隊、沒人堅持的苦。

  他見過湘北籃球最破敗、最冷清、最無望的模樣。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新人入部,有了朝氣,有了重新崛起的希望,被外人如此輕飄飄嘲諷、如此惡意曲解。

  赤木胸腔的火氣,瞬間上涌。

  身側的木暮公延輕輕蹙起眉頭,心底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太懂三井壽此刻的心境了。

  當年那場傷病,硬生生毀了這位天才射手的所有前程。

  意氣風發的少年,一朝跌落,無人兜底,無人安撫,看著自己熱愛的賽場漸漸不屬於自己,看著曾經的榮光徹底消散。

  他恨傷病。

  恨命運。

  恨當年無能為力的自己。

  更恨如今欣欣向榮、燈火明亮、人才齊聚的湘北。

  憑什麼我墜落深淵,你們歲歲光明?

  憑什麼我一無所有,你們前程似錦?

  這份扭曲又偏執的心理,積壓了整整三年。

  今日爆發,在所難免。

  宮城良田站在邊線,剛拿起的籃球重重頓在地上。

  他身形微弓,雙肩死死繃緊,瘦小的身軀里積蓄著極強的爆發力,雙拳攥得咔咔作響,眼底赤紅,渾身每一寸肌肉都進入了隨時衝上去對峙的緊繃狀態。

  他性子烈,恩怨分明,護短至極。

  誰毀湘北球場,誰辱湘北籃球部,就是跟他作對。

  場邊,彩子抱著訓練記錄本靜靜佇立。

  她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原本鬆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警惕,視線快速掃過門口每一個不良少年的面孔,將所有人的狀態盡收眼底。

  指尖輕輕扣緊記錄本邊緣,心底暗自戒備。

  這群人看著鬆散胡鬧,實則戾氣十足,一旦動手,絕不會收手。

  球館裡,湘北所有人心裡都有數。

  三井壽再瘋、再偏執、再不甘,他骨子裡對安西教練的敬畏,從未消散。

  他絕不敢當著恩師的面動手傷人。

  但他敢毀場。

  敢肆意發泄。

  敢把自己三年破碎的舊夢、滿腔的遺憾不甘,狠狠砸在這片他曾經熱愛、如今嫉妒的球館之上。

  他不敢傷人,那就毀物。

  不敢挑釁恩師,那就挑釁過往。

  不敢直面自己的懦弱,那就毀掉眼前的光明。

  下一秒。

  三井壽垂落的手臂驟然抬起,猛地一揮。

  動作乾脆,帶著破釜沉舟的蠻橫。

  「給我看看。」

  短短三個字。

  輕飄飄的語氣,卻徹底撕碎了球館最後一層平靜的偽裝。

  蟄伏已久的混亂,瞬間炸開。

  身後憋了許久、早就按捺不住的崛田德男一眾跟班,瞬間像掙脫枷鎖的野狗,一窩蜂湧入球館。

  雜亂、急促、踩踏地板的腳步聲轟然響起,密密麻麻,徹底填滿整座場館。

  原本整潔規整的訓練區域,頃刻間被這群人的闖入徹底打亂。

  幾人迅速散開,分頭作亂,毫無顧忌。

  有人大步沖向場邊堆疊整齊的訓練錐桶,隨手橫掃,一排彩色錐桶嘩啦啦成片倒地,滾得滿地都是;

  有人抬手胡亂扒拉牆上規整張貼的戰術掛圖、訓練計劃表,紙張歪斜、褶皺,邊角撕裂;

  有人抬腳狠狠踹向靜靜立在場邊的備用籃球。

  咚咚咚——

  連續數聲沉悶厚重的撞擊聲炸開。

  一顆顆原本靜置的籃球被踢飛,在地板上瘋狂滾動,撞擊籃架底座、撞擊牆壁、互相碰撞,雜亂的脆響、悶響層層疊疊,鋪天蓋地。

  短短數秒。

  原本乾淨、安靜、充滿少年汗水與熱愛的湘北球館,瞬間狼藉遍地。

  一片破敗亂象。

  「住手!!」

  赤木剛憲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怒火,一聲暴怒的低吼震徹全場,腳步重重一踏,大步朝前直衝而出!

  這座球館,是他的信仰,是他三年青春唯一的堅守。

  他熬過無人訓練的寒冬,扛過連續墊底的屈辱,日復一日打掃、整理、維護,把這裡當成自己第二個家。

  誰都不能肆意踐踏,誰都不能隨意糟蹋。

  可他身形剛動,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驟然從人群里踏出。

  鐵男。

  沉默佇立,面無表情。

  高大壯碩的身軀穩穩橫擋在赤木前路,肩背寬厚,周身裹挾著街頭廝殺沉澱下來的冷硬戾氣,不怒自威。

  他沒有說話。

  眼神死寂、淡漠、冰冷。

  僅僅一個站姿,就清清楚楚傳遞出所有意思。

  想攔?

  先過我。

  赤木剛憲衝刺的身形驟然一頓。

  怒火攻心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鐵男,胸腔劇烈起伏,牙關死死咬緊,暴怒的氣息幾乎要噴涌而出,卻被對方極強的壓迫感硬生生卡住。

  一靜一怒。

  一僵一爆。

  場內局勢,徹底失控。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望向始終沉默佇立的安西教練。

  老人站在球館陰影交界處,胖胖的身軀溫和敦厚,沒有上前,沒有喝止,沒有半句訓斥。

  臉上沒有怒火,沒有失望,只有一層旁人完全讀不懂的淡淡悵然。

  他看得太通透了。

  三井壽心裡的火,憋得太久、太沉、太苦。

  愧疚壓著戾氣,敬畏鎖著不甘,執念纏著悔恨。

  層層情緒纏繞、擠壓、折磨,早已把這個少年困得窒息。

  心魔不解,終身難返。

  今天這場亂,是註定的。

  不讓他鬧,不讓他發泄,不讓他親手砸碎自己偏執可笑的執念,不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毀掉最後一點舊日念想——

  他永遠走不出這三年的陰影,永遠沒辦法回頭,永遠找不到重新站回球場的勇氣。

  風雨需自渡,迷途需自醒。

  安西靜靜看著亂象紛呈的球場,靜靜看著那個故作兇狠、眼底藏痛的少年,靜待塵埃落定。

  球場中央,混亂還在持續發酵、愈演愈烈。

  崛田德男踩著滿地亂滾的籃球,吊兒郎當地站在場地中央,臉上掛著戲謔張狂的笑,眼神輕蔑,肆意嘲諷。

  「哎喲,這麼緊張幹什麼?」

  「我們又沒動手打人,就是單純參觀一下湘北籃球部而已。」

  「至於這么小氣嗎?看看場地都不讓?」

  身旁幾個跟班立刻跟著鬨笑出聲,笑聲刺耳,帶著肆無忌憚的囂張。

  手上的動作愈發放肆、愈發過分。

  有人隨手一把扯下牆上嶄新的訓練海報,任由潔白的紙張在空中飄落,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肆意踐踏;

  有人抬腳反覆蹭踢邊線白色訓練標線,刻意破壞規整的場地線條;

  有人胡亂撥弄場邊的敏捷梯、彈力帶、負重訓練器材,將整齊擺放的器械全部推翻散落。

  每一個動作,都是刻意的踐踏。

  踐踏湘北的堅守,踐踏湘北的熱愛,踐踏曾經屬於三井壽的榮光。

  宮城良田看得雙目赤紅,氣血翻湧,渾身的戾氣徹底被點燃。

  他脾氣本就剛烈,護短至極,看著自己朝夕訓練的球場被人肆意糟蹋,看著隊友隱忍憋屈,再也忍不住,身形一弓就要衝上去硬剛對峙!

  可就在他腳步踏出的瞬間,一隻溫熱沉穩的手,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穩得驚人。

  穩穩鎖住了他所有的衝動。

  宮城猛地一怔,洶湧的動作瞬間僵在原地。

  他驟然回頭。

  柴行歌不知何時從場地角落走了出來。

  他剛剛結束加練,身上的紅色訓練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與胸膛,髮絲潮濕,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呼吸尚且帶著訓練後的微促。

  可他整個人的狀態,與全場所有人截然相反。

  沒有怒色。

  沒有躁動。

  沒有被冒犯後的戾氣。

  沒有絲毫急於對峙的衝動。

  自始至終,一片通透的冷靜。

  眼底平平靜靜,不起波瀾,像是狂風暴雨中心最安穩的那一點晴空。

  他按住宮城躁動的手腕,微微搖頭,聲音低沉、清淡,卻異常清晰,穿透全場雜亂的鬨笑與吵鬧。

  「別衝動。」

  「現在動手,吃虧的是你們。」

  宮城心頭急火翻湧,壓低嗓音,語氣帶著壓抑的暴怒與不甘:「他們在毀我們的球場!!」

  「我知道。」

  柴行歌淡淡應聲,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視線掠過滿地亂滾的籃球、歪斜的掛圖、翻倒的器材,掠過肆意作亂、滿臉戲謔的崛田一眾,掠過沉默擋路、戾氣沉沉的鐵男,掠過人群最後隱忍扭曲、故作兇狠的三井壽,最後落回陰影里靜靜佇立的安西教練身上。

  全場每一個人的心態、每一個人的目的、每一個人的偽裝,他看得一清二楚。

  通透得近乎殘忍。

  「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輕聲道。

  這場鬧劇,從始至終,根本不是校外混混尋釁挑事。

  真正的根,從來不在崛田,不在鐵男,不在這群肆意作亂的跟班身上。

  只在三井壽一個人心裡。

  心魔。

  三年鬱結、三年不甘、三年自我拉扯、三年自我放逐的沉重心魔。

  這群混混的作亂,只是最膚淺、最表面的表象。

  三井壽不敢對安西不敬,不敢對湘北隊員大打出手,他心底殘存的敬畏與良知還在。

  所以他只能用這種幼稚、荒唐、極端的方式發泄。

  毀場。

  泄憤。

  找茬。

  挑刺。

  他在報復。

  報復曾經無能為力、重傷墜落的自己。

  報復曾經光芒萬丈、最終一無所有的青春。

  報復這片承載了他所有榮光、所有遺憾、所有傷痛的球場。

  此刻一旦宮城、赤木強行動手,衝突瞬間就會變質。

  從一場少年心魔的自我宣洩,變成毫無意義的群架鬥毆。

  有理變無理。

  堅守變成鬧事。

  隱忍變成衝動。

  白白落人口實,白白吃虧,毫無價值。

  柴行歌太清楚了。

  所以他壓下衝動,按住怒火,靜待時機。

  宮城良田怔怔看著他異常沉靜、穩如磐石的側臉。

  胸腔翻湧的滔天怒火,莫名被硬生生壓住大半。

  同樣是一年級,同樣是少年血氣,同樣看著球場被肆意踐踏。

  他滿腦子只有衝動、對抗、硬剛。

  而眼前這個人,看的是局,看的是心,看的是始末,看的是結局。

  這份臨大亂而不驚、遇暴怒而不亂的定力,是他遠遠不及的。

  另一邊,木暮公延默默上前。

  他性子溫和,不善爭執,不善硬碰硬。


  動作輕柔、緩慢、笨拙。

  他想用最溫和的方式,守住這片球場最後的體面,守住湘北籃球部最後的尊嚴。

  可杯水車薪。

  他扶起一件,對方推倒三件。

  他撿回一張,對方撕碎一張。

  溫柔的堅守,在肆意的破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木暮眼底掠過深深的無力與無奈,指尖微微發顫,心底一片酸澀。

  彩子靜靜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流轉全場。

  她看著暴怒隱忍的赤木,看著衝動壓抑的宮城,看著溫柔徒勞的木暮,看著沉默深沉的柴行歌,看著冷眼放任的安西教練。

  所有人都陷在情緒里,陷在對峙里,陷在混亂里。

  唯有柴行歌,始終清醒。

  始終置身局外,看透全局,穩住本心。

  人群最後方,三井壽靜靜佇立。

  他冷眼看著眼前滿目狼藉,冷眼盯著被徹底打亂、徹底糟蹋的球場。

  看著翻滾的籃球,歪斜的掛圖,散落的器械,凌亂的場地。

  看著這片他曾經揮灑汗水、追逐夢想、綻放光芒的球場,被自己親手帶來的人肆意摧毀。

  心底沒有半分報復的快意。

  只有一片空蕩蕩、涼颼颼的荒蕪。

  刺骨的空洞,蔓延四肢百骸。

  他就是要這樣。

  他就是要親手毀掉舊日的一切。

  憑什麼當年我重傷離場、前途盡毀、墜落谷底,這片球場依舊光亮如初?

  憑什麼當年我孤苦無助、無人支撐、黯然退場,如今新人齊聚、蒸蒸日上、歲歲新生?

  憑什麼我困在三年舊夢裡不得解脫,你們卻能安穩追夢、肆意熱愛?

  不公平。

  所以他要鬧。

  要亂。

  要毀。

  要把自己所有的不甘,盡數砸進這片舊日山河裡。

  可心底深處,那點殘存的愧疚與良知,在瘋狂刺痛他。

  他餘光一次次悄悄瞥向陰影里的安西教練。

  恩師依舊沉默。

  不罵。

  不怒。

  不失望。

  不指責。

  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溫和寬厚,包容一切偏執與荒唐。

  這份無聲的包容,比任何怒罵、任何呵斥、任何失望,都更讓他煎熬。

  像是一把溫柔的刀,慢慢割開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蠻橫、所有的倔強。

  心底的焦躁越來越盛,偽裝的堅硬外殼快要崩裂。

  他不敢再看,猛地收回目光,咬牙壓下最後一絲猶豫與柔軟。

  戾氣徹底覆裹心神。

  「都看清楚!」

  三井壽陡然冷喝出聲,聲音尖銳僵硬,帶著極致的扭曲與偏執。

  「這就是湘北引以為傲的籃球部!」

  「天天掛在嘴邊的熱愛、堅守、夢想!」

  「不過如此!」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不再指使別人,自己親自抬手,抬腳狠狠掃向身側堆疊整齊的金屬敏捷訓練梯!

  哐當——!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驟然炸響!

  沉重的金屬梯子轟然翻倒,狠狠砸在木質地板上,震顫整座球館。

  尖銳刺耳的巨響,穿透所有嘈雜,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麻。

  這一聲。

  砸碎了所有隱忍。

  砸碎了所有僵持。

  砸碎了所有最後的體面。

  赤木剛憲雙目赤紅,怒火徹底燒穿所有克制,一聲暴怒嘶吼震徹全場!

  「三井壽!!」

  大戰,徹底一觸即發。

  球場兩端,極致對峙徹底拉滿。

  一方。

  是困於舊夢、偏執成魔、自棄沉淪、滿心瘡痍的三井壽,是一群無所顧忌、肆意妄為、街頭戾氣纏身的不良少年。

  他們帶著三年的遺憾、三年的不甘、三年的自我放逐,前來撕碎光明、砸碎過往、宣洩心魔。

  一方。

  是死守球場、堅守熱愛、赤誠純粹、絕不退讓的湘北籃球隊。

  他們守著日復一日的汗水,守著從未熄滅的熱忱,守著來之不易的新生與希望,誓死不退。

  安西教練依舊靜靜佇立在光影交界處。

  沉默觀望,靜待風雨落幕,靜待迷途少年掙脫執念枷鎖,靜待破碎舊夢徹底焚盡,靜待新生來臨。

  球場中央。

  柴行歌身形挺拔佇立,滿身汗濕,眉眼清淡。

  他望著眼前炸裂的亂象,望著少年荒唐偏執的掙扎,心底看得透徹分明。

  今日湘北之亂。

  無仇。

  無恨。

  只是一個曾經光芒萬丈的天才少年,在用最荒唐、最狼狽、最極端的方式。

  與自己破碎的青春,做最後一場盛大、慘烈、偏執的告別。

  舊夢焚盡處。

  方是少年回頭時。

  風起湘北,亂戰終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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