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朱殺，入場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分。
北疆南門21路終點站。
這是一條早已廢棄多年的公交線路的盡頭.....站牌鐵皮鏽得字都看不清了，只勉強能辨認出「21路」三個模糊的白色輪廓。
站台旁邊的水泥地面龜裂著，縫裡鑽出一蓬蓬灰綠色的野草，被午後的太陽曬得蔫頭耷腦。
朱殺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
他斜靠在一根歪脖子的路燈杆上，七殺用舊帆布裹了兩層捆在背後，看起來像一根普普通通的鐵棍子。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眯著眼打量四周。
荒涼。
除了他之外，連個過路的人影都沒有。
三點整。
一陣引擎聲從遠處的土路上傳來……
朱殺抬眼望去，一輛通體啞光黑的越野摩托從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疾馳而來，輪胎碾過石子路面時濺起兩排碎渣。
騎手穿一件灰白色防風夾克，頭盔是全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
摩托在朱殺面前三米處剎住，後輪甩了一尾塵土。
騎手摘掉頭盔，露出一張臉。
朱殺當場愣住了。
那張臉跟他腦子裡構建的「熊剛」形象完全對不上號。
女人三十出頭的模樣，眉眼清秀，五官線條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銳氣，一頭短髮用兩根黑皮筋紮成低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皮膚是一種常年風吹日曬淬出來的小麥色。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扯開的幅度很大，露出一排齊整的白牙，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什麼刀口舔血的拾荒人，倒像是從哪個超凡高中操場上剛下課的女老師。
「……剛哥？」
朱殺把沒點燃的煙從嘴邊摘下來。
熊剛一條長腿從摩托上跨下來，動作利落，落地靴跟磕在水泥地面上「咔」的一聲脆響。
她上上下下掃了朱殺一遍，目光在他背後那根帆布裹著的長條形物體上停了半秒，然後笑了一下：
「牛郎？」
朱殺笑道：
「不是，牛郎哥是我大哥，你可以喊我小朱，秘境裡面那頭畜生，我來解決！」
熊剛聞言，玩味地打量了下朱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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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了，既然是花花介紹的人，我信花花！」
「不過……進秘境，你就帶這麼點東西？」
「夠用了。」
朱殺把煙往耳朵上一別：
「東西太多礙事。」
熊剛「嗤」了一聲，伸手拍了拍摩托后座：
「上來。從這兒到秘境入口還有四十公里土路，得趕在天黑前到。」
朱殺跨上后座的時候才發現，這女人腰背挺得筆直，肩膀舒展，坐姿穩得像一顆扎在地里的釘子。
摩托啟動的瞬間，他下意識抓住后座扶杆.....結果熊剛一擰油門，整輛車像被踹了一腳的獵豹似的躥出去，朱殺的腦袋差點撞上她後腦勺。
「抓穩了！」
熊剛的聲音被風撕碎成幾截扔回來：
「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風灌進耳朵里嗚嗚作響，兩邊的野地快速後掠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條紋。
朱殺穩住身形，一隻手抓著扶杆，另一隻手壓住背後裹著七殺的帆布卷，防止它在顛簸中亂晃。
他餘光掃到熊剛握車把的手.....指關節粗大，指腹覆著厚繭，虎口處甚至有一道淡白色的舊疤橫貫而過。
那是長年握刀、握斧、握一切能把東西切開的東西留下的印記。
「還真不愧是花姐的相好，」
朱殺在心裡嘀咕：
「這手上功夫看著就硬。」
摩托一路疾馳，沿途從荒草地進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再後來路面徹底沒了，只剩礫石和沙土混成的野地。
熊剛車速不減，車頭在坑窪地形里左擰右擺，輪胎碾過碎石時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約莫四十分鐘後，摩托衝上一道土坡的頂端，剎車猛地一捏。
朱殺向前一傾，穩住身形，抬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低洼谷地，四面被嶙峋的灰岩山壁圍攏，中央有一座半坍塌的石砌台基，台基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
多數已經風化模糊，但仍有幾道較深的溝壑中殘留著暗淡的靈能餘光。
台基正中央立著一根兩米高的石柱，柱身上攀附著暗綠色的苔蘚，柱頂嵌著一枚巴掌大的銀白色晶石，在午後的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暈。
朱殺眯起眼睛，目光越過土坡，將谷地全貌收入眼底。
原本他以為銀月秘境只是個偏門野地，頂多幾條野狗守著入口，誰想得到.....
谷地中央那方石台周圍，每隔三米便站著一個穿漆黑制式戰服的人。
清一色制式武裝，腰間標配「鎮岳」型號靈能配槍，左胸別著銀色徽章，徽章上是一隻展翅的夜梟.....那正是聯邦秘境管理局外勤處的標識。
總人數少說數百開外，分布在台基四周呈環形警戒圈，明哨暗哨交錯排列，瞭望點架著兩台三聯裝墨家靈能狙擊陣列，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暈。
距離台基入口二十米處拉了一圈合金圍牆。
圍牆前擺著一張巨大的戰術終端儀器，儀器前的桌上放著掃描儀和身份錄入器，五名穿著督察銜的工作人員坐成一排，正逐人核對證件。
而鐵馬圍欄之外，隊伍蜿蜒排出去將近兩百米。
朱殺大概掃了一眼，起碼三四百人。
拾荒者。
三五成群，裝備五花八門。有的背獵弩掛箭壺，有的扛改裝靈能霰彈槍，還有幾個狠角色直接把一尺長的鎢鋼砍刀插在背包側袋裡，刀柄用布條纏得密實，露出握柄的位置被汗漬浸得發黑。
人群中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著相對整潔、氣質迥然不同的面孔.....大概是哪家超凡世家的秘境獵人小隊，或者小型狩獵團雇來的顧問。
但絕大多數，全是那種從廢土街巷裡爬出來的老油子。
脖頸帶疤的、缺半隻耳朵的、眼珠渾濁卻精光內斂的……
就像一群野狗圍著一塊骨頭，眼珠子死死盯著遠處那道台基，等著繩子一松就衝上去搶肉。
熊剛把摩托停穩，單腳撐地，回頭沖朱殺努了努嘴：
「怎麼著小朱，驚著了吧？」
朱殺把耳朵上那根沒點的煙摘下來塞進口袋，嘴角扯了一下：
「我聽說秘境拾荒者不太受官方待見，這陣仗擺出來，怎麼還讓這麼多人進？」
「讓進？哪能讓進啊。」
熊剛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硬紙片，甩了甩遞給他：
「這是通行憑證。官方不是不讓進，是收錢讓進.....每人一張臨時准入卡，五千聯邦幣一張，有效期七十二小時。當然，也只發給有秘境獵人牌照的秘境獵人！
秘境裡面獵到的東西，官方抽三成。
你覺得虧可以不進，沒人逼你。
但你看底下那些人的眼神，像是覺得虧的模樣嗎？」
朱殺掃了卡片一眼.....硬紙卡正面印著聯邦秘境管理局的燙金徽章，背面是日期編號和機打二維碼。
「五千一張，還不對外發售，再加上裡面妖獸材料再抽三成，嘖嘖。」
熊剛嗤笑一聲：
「你以為聯邦秘境管理局外勤處那幫人是什麼聖人？
銀月秘境三年前發現的時候他們就吃上了，只是最近秘境壁障波動得厲害，那頭狼王也越來越暴躁，他們扛不住損失，才對外開放大批權限，讓我們這些秘境獵人帶著拾荒者進去分擔壓力.....順帶薅一波羊毛。」
她把摩托熄火，翻身下來，靴底磕在碎石上咔的一聲脆響。
「走吧，去排隊！別磨蹭，天黑前要是排不到門口，今晚咱們就得在野地里餵蚊子。」
兩人順著土坡側面一條踩出來的便道往下走，匯入隊伍尾部。
人群里飄著汗臭、機油味、劣質菸草燒出來的焦糊氣，混雜著此起彼伏的閒聊聲和罵罵咧咧的爭論。
「操，老子排了兩個鐘頭了還沒挪到那破桌子前面！」
「你算好的，我隔壁那哥們昨晚就來扎帳篷了，結果一覺睡醒發現被人踹到隊伍末尾，白排一夜。」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邊兩個督察盯著呢嗎？你他媽想挨槍子？」
隊伍往前蠕動，朱殺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和熊剛。
熊剛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但那雙露在外面的小臂線條硬朗，虎口上的舊疤明晃晃的，一看就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手。
而她身邊的朱殺就顯眼得多了。
太年輕。
十八九歲的臉，眉眼還帶著點沒完全褪乾淨的少年氣。
雖然身形精瘦結實，作戰服襯得肩膀線條勻稱，背後那根帆布裹著的棍狀物也很唬人.....
但在場哪個拾荒者不是一身兇悍氣場？
一個毛頭小子混在狼群里，自然招來不少打量。
「喲，熊姐帶小弟弟出來見世面呢？」
旁邊一個蹲在地上啃干餅的絡腮鬍漢子咧著嘴笑，缺了半顆門牙，說話時嘴裡漏風，油膩膩的目光在熊剛身上打了個轉。
熊剛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右手，若無其事地把防風夾克的拉鏈往下拉了兩寸.....
露出鎖骨下方那道從脖頸一直延伸到肩頭的舊刀疤。
刀疤足有小指粗，皮肉翻卷癒合後形成一條隆起的白棱，跟周圍麥色的皮膚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絡腮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默默低下頭啃餅去了。
朱殺在旁邊看得真切，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剛哥你這招好使。」
「什麼招不招的，給他看看真東西而已。」
熊剛重新把拉鏈拉上，語氣淡然：
「在這種地方，嘴上功夫沒用。你越表現得越狠，別人跟你說話越客氣。」
隊伍又往前挪了十幾米。
現在能看清前面的具體情況了。
那張摺疊長桌後面坐著的三個督察各司其職：
左邊一個負責掃描證件，中間一個負責錄入身份信息，右邊一個手持巴掌大的靈能檢測儀.....那是一塊銀灰色的平板，表面嵌著一枚拇指大的感應水晶，靠近人身體時會發出深淺不一的光暈。
那是用來檢測是否攜帶違禁物品的靈能探測板。
「他們檢測什麼？」
朱殺壓低聲音問。
「主要查兩樣東西：第一，未經備案的管制級超凡物品。比如超凡序列三階以上的聚靈陣法核心、活性封印容器、人工培育的異化異獸卵.....這些屬於聯邦一級管制物資，非法持有直接拘留，罰沒不還。
第二，帶活性的詛咒物、怨靈系附魔器具、邪祟類異質能量載體，只要探測板亮紅燈，當場扣押。」
熊剛頓了頓，瞥了一眼朱殺背後的帆布卷：
「你那根棍子沒問題吧？」
朱殺神色不變，只是伸手拍了拍帆布卷表面：
「沒事，就一把刀。正經鐵匠鋪打出來的，沒附魔沒封印，乾乾淨淨。」
「不過，剛哥我沒有通行證啊！能放我進去嗎？」
熊剛聞言笑道：
「我是有B級秘境獵人執照，可以帶五人隊伍，只要你帶的東西能通過安檢，你就能進去！」
朱殺聞言，疑惑道：
「五人！那其他人呢？」
熊剛聞言，朝前方努了努嘴：
「在那呢，來了！」
兩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隊伍前方。
只見三個身影正從人群中擠出來，動作利落，徑直朝熊剛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歲，光頭，頭頂一道蜈蚣狀的舊疤從額角一路爬進領口，高大得像一堵移動的肉牆，上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背心，露出的兩條胳膊上刺滿了密密的符文刺青。
他身後跟著個瘦高個兒，戴一副銀框眼鏡，背一隻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手裡拎著一台巴掌大的靈能探測儀。
最後面是個女子，看起來剛三十出頭，扎著高馬尾，肩上挎著一柄長弓，箭壺別在腰後，走路時腳步極輕，幾乎沒發出聲音。
光頭漢子走到熊剛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剛哥，等你好半天了。」
熊剛點點頭，側身讓出朱殺，隨口介紹：
「這是花姐那邊過來的，小朱。這次進秘境，他單獨行動，我們帶他去銀月湖就行。」
光頭漢子上下打量了朱殺一遍，目光在他背後的帆布卷上停了停，然後聳聳肩，沒多問，只衝朱殺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瘦高個推了推眼鏡，朝朱殺笑了笑。
那女子倒是多看了朱殺兩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
熊剛掃了一圈自己的隊伍，拍了拍手：
「行了，人到齊了，排隊進場。除了小朱，都是老手了，老規矩，進去之後各憑本事，別拖後腿，也別礙事。走吧！」
前排的拾荒者已經陸續通過了安檢，合金圍牆的大門每打開一次，就放進去十幾個人，門外的隊伍便往前涌一截。
遠處台基上的銀白色晶石忽然閃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貼著地面滾過所有人的腳底。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秘境，要開了。
朱殺按住背後的七殺，他舔了舔嘴角，眼底一抹暗芒划過。
那頭狼，是他的。
誰搶，他分了誰的屍。
隊伍還在往前挪，他跟著走，腦子卻沒閒著，翻起了舊帳。
隊伍還在往前蹭。朱殺跟著邁步，眼睛卻早就不在前頭了......腦子裡全是舊帳在翻。
兩年前。
他還是一條北疆亂竄的野狗，聽到哪兒有秘境冒頭，二話不說就沖。
滿腦子就四個字：干、抽、換、強。
干妖獸，抽天賦，換資源，強自己。
那時候他真以為，天底下最難的事就是打贏一頭從秘境裡爬出來的邪祟精怪。
後來他才知道......最難的事是，你連那頭邪祟精怪在哪兒都找不著。
兩年。
整整兩年。
他跑遍了北疆近郊所有能叫上名的荒山、野礦、廢棄防空洞，甚至特麼的地下排水渠都鑽了三回。
黑市街上有人掛坐標圖，他就敢掏錢。
十幾份地圖，每一份的賣家都拍著胸脯，指天發誓：
「絕對保真！我那個的某某親戚就在聯邦外勤處不是在燒鍋爐，消息能假？」
結果呢？
狗屁沒有。
秘境的毛都沒摸著一根，錢包倒是被颳得比臉還乾淨。
每一次鎩羽而歸，都被阿正罵得狗血淋頭，罵得他恨不得把臉埋進地里去。
那時候他心裡還不服......覺得是命不好，運氣背。
現在回過頭再看，他才咂摸出味兒來。
這特麼壓根不是運氣的事。
是他根本就沒坐上那張牌桌。
那幫常年帶隊進秘境的獵人，身邊跟著的都是磨合了好幾年的老拾荒隊。
一個外人橫插進來，既分肉又添亂......人家憑什麼帶你？
錢？
他那點聯邦幣，在獵人眼裡連頓酒錢、嫖資都算不上。
命？誰稀罕一條愣頭青的命。
就算天上真掉下塊餡餅來，好死不死讓他撞上一份靠譜的坐標，他也進不去......
十八歲不到，秘境獵人執照沒一張，連官方安檢那條線他都邁不過。
沒有持證獵人帶隊，沒有門路，他只能隔著合金圍牆，眼睜睜看著秘境入口發亮，進不去半步。
想偷闖？看看今天的陣仗。
敢邁那條線，等他的就是墨序靈能機槍幾千梭子，能把他打成篩子。
說白了。
以前的他沒資格。
實力太差，混的圈子太低級。
這次要不是花姐從中搭橋、熊剛手裡那張B級獵人執照肯把他捎進去，他到現在連「銀月秘境」四個字朝哪開都不知道。
朱殺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以前沒資格，他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在這條隊伍里了。
這就夠了。
等他剁了那頭狼王的腦袋拎出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剛哥好好問問......
聯邦秘境管理局那張獵人執照，到底什麼門檻？多大能考？考幾輪？檔案怎麼建、怎麼入庫？
這些東西，以前對他來說全是黑箱，連打聽的渠道都摸不著。
可現在不一樣了。
銀月秘境這一趟走完，他只要提著一顆貨真價實的狼王腦袋出來......就算執照還沒到手，他也算在這條道上正式亮過相了。
熊剛看著了，必有迴響。
到時候再去摸獵人執照的門路，起碼知道門朝哪開了。
等執照到手，檔案正式入庫，北疆所有秘境坐標在他面前，就再不是秘密了。
封存在聯邦異能管理局內部系統里那些位置，他也有權限翻。
那時候找秘境，就不是撞大運了。
合金圍牆的鉸鏈聲再次響起，大門轟然拉開，隊伍又往前涌了一截。
朱殺邁步跟上，胸口燙得像揣了一團火。
....
未完待續
北疆南門21路終點站。
這是一條早已廢棄多年的公交線路的盡頭.....站牌鐵皮鏽得字都看不清了，只勉強能辨認出「21路」三個模糊的白色輪廓。
站台旁邊的水泥地面龜裂著，縫裡鑽出一蓬蓬灰綠色的野草，被午後的太陽曬得蔫頭耷腦。
朱殺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
他斜靠在一根歪脖子的路燈杆上，七殺用舊帆布裹了兩層捆在背後，看起來像一根普普通通的鐵棍子。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眯著眼打量四周。
荒涼。
除了他之外，連個過路的人影都沒有。
三點整。
一陣引擎聲從遠處的土路上傳來……
朱殺抬眼望去，一輛通體啞光黑的越野摩托從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疾馳而來，輪胎碾過石子路面時濺起兩排碎渣。
騎手穿一件灰白色防風夾克，頭盔是全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
摩托在朱殺面前三米處剎住，後輪甩了一尾塵土。
騎手摘掉頭盔，露出一張臉。
朱殺當場愣住了。
那張臉跟他腦子裡構建的「熊剛」形象完全對不上號。
女人三十出頭的模樣，眉眼清秀，五官線條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銳氣，一頭短髮用兩根黑皮筋紮成低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皮膚是一種常年風吹日曬淬出來的小麥色。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扯開的幅度很大，露出一排齊整的白牙，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什麼刀口舔血的拾荒人，倒像是從哪個超凡高中操場上剛下課的女老師。
「……剛哥？」
朱殺把沒點燃的煙從嘴邊摘下來。
熊剛一條長腿從摩托上跨下來，動作利落，落地靴跟磕在水泥地面上「咔」的一聲脆響。
她上上下下掃了朱殺一遍，目光在他背後那根帆布裹著的長條形物體上停了半秒，然後笑了一下：
「牛郎？」
朱殺笑道：
「不是，牛郎哥是我大哥，你可以喊我小朱，秘境裡面那頭畜生，我來解決！」
熊剛聞言，玩味地打量了下朱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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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了，既然是花花介紹的人，我信花花！」
「不過……進秘境，你就帶這麼點東西？」
「夠用了。」
朱殺把煙往耳朵上一別：
「東西太多礙事。」
熊剛「嗤」了一聲，伸手拍了拍摩托后座：
「上來。從這兒到秘境入口還有四十公里土路，得趕在天黑前到。」
朱殺跨上后座的時候才發現，這女人腰背挺得筆直，肩膀舒展，坐姿穩得像一顆扎在地里的釘子。
摩托啟動的瞬間，他下意識抓住后座扶杆.....結果熊剛一擰油門，整輛車像被踹了一腳的獵豹似的躥出去，朱殺的腦袋差點撞上她後腦勺。
「抓穩了！」
熊剛的聲音被風撕碎成幾截扔回來：
「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風灌進耳朵里嗚嗚作響，兩邊的野地快速後掠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條紋。
朱殺穩住身形，一隻手抓著扶杆，另一隻手壓住背後裹著七殺的帆布卷，防止它在顛簸中亂晃。
他餘光掃到熊剛握車把的手.....指關節粗大，指腹覆著厚繭，虎口處甚至有一道淡白色的舊疤橫貫而過。
那是長年握刀、握斧、握一切能把東西切開的東西留下的印記。
「還真不愧是花姐的相好，」
朱殺在心裡嘀咕：
「這手上功夫看著就硬。」
摩托一路疾馳，沿途從荒草地進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再後來路面徹底沒了，只剩礫石和沙土混成的野地。
熊剛車速不減，車頭在坑窪地形里左擰右擺，輪胎碾過碎石時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約莫四十分鐘後，摩托衝上一道土坡的頂端，剎車猛地一捏。
朱殺向前一傾，穩住身形，抬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低洼谷地，四面被嶙峋的灰岩山壁圍攏，中央有一座半坍塌的石砌台基，台基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
多數已經風化模糊，但仍有幾道較深的溝壑中殘留著暗淡的靈能餘光。
台基正中央立著一根兩米高的石柱，柱身上攀附著暗綠色的苔蘚，柱頂嵌著一枚巴掌大的銀白色晶石，在午後的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暈。
朱殺眯起眼睛，目光越過土坡，將谷地全貌收入眼底。
原本他以為銀月秘境只是個偏門野地，頂多幾條野狗守著入口，誰想得到.....
谷地中央那方石台周圍，每隔三米便站著一個穿漆黑制式戰服的人。
清一色制式武裝，腰間標配「鎮岳」型號靈能配槍，左胸別著銀色徽章，徽章上是一隻展翅的夜梟.....那正是聯邦秘境管理局外勤處的標識。
總人數少說數百開外，分布在台基四周呈環形警戒圈，明哨暗哨交錯排列，瞭望點架著兩台三聯裝墨家靈能狙擊陣列，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暈。
距離台基入口二十米處拉了一圈合金圍牆。
圍牆前擺著一張巨大的戰術終端儀器，儀器前的桌上放著掃描儀和身份錄入器，五名穿著督察銜的工作人員坐成一排，正逐人核對證件。
而鐵馬圍欄之外，隊伍蜿蜒排出去將近兩百米。
朱殺大概掃了一眼，起碼三四百人。
拾荒者。
三五成群，裝備五花八門。有的背獵弩掛箭壺，有的扛改裝靈能霰彈槍，還有幾個狠角色直接把一尺長的鎢鋼砍刀插在背包側袋裡，刀柄用布條纏得密實，露出握柄的位置被汗漬浸得發黑。
人群中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著相對整潔、氣質迥然不同的面孔.....大概是哪家超凡世家的秘境獵人小隊，或者小型狩獵團雇來的顧問。
但絕大多數，全是那種從廢土街巷裡爬出來的老油子。
脖頸帶疤的、缺半隻耳朵的、眼珠渾濁卻精光內斂的……
就像一群野狗圍著一塊骨頭，眼珠子死死盯著遠處那道台基，等著繩子一松就衝上去搶肉。
熊剛把摩托停穩，單腳撐地，回頭沖朱殺努了努嘴：
「怎麼著小朱，驚著了吧？」
朱殺把耳朵上那根沒點的煙摘下來塞進口袋，嘴角扯了一下：
「我聽說秘境拾荒者不太受官方待見，這陣仗擺出來，怎麼還讓這麼多人進？」
「讓進？哪能讓進啊。」
熊剛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硬紙片，甩了甩遞給他：
「這是通行憑證。官方不是不讓進，是收錢讓進.....每人一張臨時准入卡，五千聯邦幣一張，有效期七十二小時。當然，也只發給有秘境獵人牌照的秘境獵人！
秘境裡面獵到的東西，官方抽三成。
你覺得虧可以不進，沒人逼你。
但你看底下那些人的眼神，像是覺得虧的模樣嗎？」
朱殺掃了卡片一眼.....硬紙卡正面印著聯邦秘境管理局的燙金徽章，背面是日期編號和機打二維碼。
「五千一張，還不對外發售，再加上裡面妖獸材料再抽三成，嘖嘖。」
熊剛嗤笑一聲：
「你以為聯邦秘境管理局外勤處那幫人是什麼聖人？
銀月秘境三年前發現的時候他們就吃上了，只是最近秘境壁障波動得厲害，那頭狼王也越來越暴躁，他們扛不住損失，才對外開放大批權限，讓我們這些秘境獵人帶著拾荒者進去分擔壓力.....順帶薅一波羊毛。」
她把摩托熄火，翻身下來，靴底磕在碎石上咔的一聲脆響。
「走吧，去排隊！別磨蹭，天黑前要是排不到門口，今晚咱們就得在野地里餵蚊子。」
兩人順著土坡側面一條踩出來的便道往下走，匯入隊伍尾部。
人群里飄著汗臭、機油味、劣質菸草燒出來的焦糊氣，混雜著此起彼伏的閒聊聲和罵罵咧咧的爭論。
「操，老子排了兩個鐘頭了還沒挪到那破桌子前面！」
「你算好的，我隔壁那哥們昨晚就來扎帳篷了，結果一覺睡醒發現被人踹到隊伍末尾，白排一夜。」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邊兩個督察盯著呢嗎？你他媽想挨槍子？」
隊伍往前蠕動，朱殺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和熊剛。
熊剛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但那雙露在外面的小臂線條硬朗，虎口上的舊疤明晃晃的，一看就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手。
而她身邊的朱殺就顯眼得多了。
太年輕。
十八九歲的臉，眉眼還帶著點沒完全褪乾淨的少年氣。
雖然身形精瘦結實，作戰服襯得肩膀線條勻稱，背後那根帆布裹著的棍狀物也很唬人.....
但在場哪個拾荒者不是一身兇悍氣場？
一個毛頭小子混在狼群里，自然招來不少打量。
「喲，熊姐帶小弟弟出來見世面呢？」
旁邊一個蹲在地上啃干餅的絡腮鬍漢子咧著嘴笑，缺了半顆門牙，說話時嘴裡漏風，油膩膩的目光在熊剛身上打了個轉。
熊剛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右手，若無其事地把防風夾克的拉鏈往下拉了兩寸.....
露出鎖骨下方那道從脖頸一直延伸到肩頭的舊刀疤。
刀疤足有小指粗，皮肉翻卷癒合後形成一條隆起的白棱，跟周圍麥色的皮膚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絡腮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默默低下頭啃餅去了。
朱殺在旁邊看得真切，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剛哥你這招好使。」
「什麼招不招的，給他看看真東西而已。」
熊剛重新把拉鏈拉上，語氣淡然：
「在這種地方，嘴上功夫沒用。你越表現得越狠，別人跟你說話越客氣。」
隊伍又往前挪了十幾米。
現在能看清前面的具體情況了。
那張摺疊長桌後面坐著的三個督察各司其職：
左邊一個負責掃描證件，中間一個負責錄入身份信息，右邊一個手持巴掌大的靈能檢測儀.....那是一塊銀灰色的平板，表面嵌著一枚拇指大的感應水晶，靠近人身體時會發出深淺不一的光暈。
那是用來檢測是否攜帶違禁物品的靈能探測板。
「他們檢測什麼？」
朱殺壓低聲音問。
「主要查兩樣東西：第一，未經備案的管制級超凡物品。比如超凡序列三階以上的聚靈陣法核心、活性封印容器、人工培育的異化異獸卵.....這些屬於聯邦一級管制物資，非法持有直接拘留，罰沒不還。
第二，帶活性的詛咒物、怨靈系附魔器具、邪祟類異質能量載體，只要探測板亮紅燈，當場扣押。」
熊剛頓了頓，瞥了一眼朱殺背後的帆布卷：
「你那根棍子沒問題吧？」
朱殺神色不變，只是伸手拍了拍帆布卷表面：
「沒事，就一把刀。正經鐵匠鋪打出來的，沒附魔沒封印，乾乾淨淨。」
「不過，剛哥我沒有通行證啊！能放我進去嗎？」
熊剛聞言笑道：
「我是有B級秘境獵人執照，可以帶五人隊伍，只要你帶的東西能通過安檢，你就能進去！」
朱殺聞言，疑惑道：
「五人！那其他人呢？」
熊剛聞言，朝前方努了努嘴：
「在那呢，來了！」
兩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隊伍前方。
只見三個身影正從人群中擠出來，動作利落，徑直朝熊剛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歲，光頭，頭頂一道蜈蚣狀的舊疤從額角一路爬進領口，高大得像一堵移動的肉牆，上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背心，露出的兩條胳膊上刺滿了密密的符文刺青。
他身後跟著個瘦高個兒，戴一副銀框眼鏡，背一隻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手裡拎著一台巴掌大的靈能探測儀。
最後面是個女子，看起來剛三十出頭，扎著高馬尾，肩上挎著一柄長弓，箭壺別在腰後，走路時腳步極輕，幾乎沒發出聲音。
光頭漢子走到熊剛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剛哥，等你好半天了。」
熊剛點點頭，側身讓出朱殺，隨口介紹：
「這是花姐那邊過來的，小朱。這次進秘境，他單獨行動，我們帶他去銀月湖就行。」
光頭漢子上下打量了朱殺一遍，目光在他背後的帆布卷上停了停，然後聳聳肩，沒多問，只衝朱殺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瘦高個推了推眼鏡，朝朱殺笑了笑。
那女子倒是多看了朱殺兩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
熊剛掃了一圈自己的隊伍，拍了拍手：
「行了，人到齊了，排隊進場。除了小朱，都是老手了，老規矩，進去之後各憑本事，別拖後腿，也別礙事。走吧！」
前排的拾荒者已經陸續通過了安檢，合金圍牆的大門每打開一次，就放進去十幾個人，門外的隊伍便往前涌一截。
遠處台基上的銀白色晶石忽然閃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貼著地面滾過所有人的腳底。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秘境，要開了。
朱殺按住背後的七殺，他舔了舔嘴角，眼底一抹暗芒划過。
那頭狼，是他的。
誰搶，他分了誰的屍。
隊伍還在往前挪，他跟著走，腦子卻沒閒著，翻起了舊帳。
隊伍還在往前蹭。朱殺跟著邁步，眼睛卻早就不在前頭了......腦子裡全是舊帳在翻。
兩年前。
他還是一條北疆亂竄的野狗，聽到哪兒有秘境冒頭，二話不說就沖。
滿腦子就四個字：干、抽、換、強。
干妖獸，抽天賦，換資源，強自己。
那時候他真以為，天底下最難的事就是打贏一頭從秘境裡爬出來的邪祟精怪。
後來他才知道......最難的事是，你連那頭邪祟精怪在哪兒都找不著。
兩年。
整整兩年。
他跑遍了北疆近郊所有能叫上名的荒山、野礦、廢棄防空洞，甚至特麼的地下排水渠都鑽了三回。
黑市街上有人掛坐標圖，他就敢掏錢。
十幾份地圖，每一份的賣家都拍著胸脯，指天發誓：
「絕對保真！我那個的某某親戚就在聯邦外勤處不是在燒鍋爐，消息能假？」
結果呢？
狗屁沒有。
秘境的毛都沒摸著一根，錢包倒是被颳得比臉還乾淨。
每一次鎩羽而歸，都被阿正罵得狗血淋頭，罵得他恨不得把臉埋進地里去。
那時候他心裡還不服......覺得是命不好，運氣背。
現在回過頭再看，他才咂摸出味兒來。
這特麼壓根不是運氣的事。
是他根本就沒坐上那張牌桌。
那幫常年帶隊進秘境的獵人，身邊跟著的都是磨合了好幾年的老拾荒隊。
一個外人橫插進來，既分肉又添亂......人家憑什麼帶你？
錢？
他那點聯邦幣，在獵人眼裡連頓酒錢、嫖資都算不上。
命？誰稀罕一條愣頭青的命。
就算天上真掉下塊餡餅來，好死不死讓他撞上一份靠譜的坐標，他也進不去......
十八歲不到，秘境獵人執照沒一張，連官方安檢那條線他都邁不過。
沒有持證獵人帶隊，沒有門路，他只能隔著合金圍牆，眼睜睜看著秘境入口發亮，進不去半步。
想偷闖？看看今天的陣仗。
敢邁那條線，等他的就是墨序靈能機槍幾千梭子，能把他打成篩子。
說白了。
以前的他沒資格。
實力太差，混的圈子太低級。
這次要不是花姐從中搭橋、熊剛手裡那張B級獵人執照肯把他捎進去，他到現在連「銀月秘境」四個字朝哪開都不知道。
朱殺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以前沒資格，他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在這條隊伍里了。
這就夠了。
等他剁了那頭狼王的腦袋拎出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剛哥好好問問......
聯邦秘境管理局那張獵人執照，到底什麼門檻？多大能考？考幾輪？檔案怎麼建、怎麼入庫？
這些東西，以前對他來說全是黑箱，連打聽的渠道都摸不著。
可現在不一樣了。
銀月秘境這一趟走完，他只要提著一顆貨真價實的狼王腦袋出來......就算執照還沒到手，他也算在這條道上正式亮過相了。
熊剛看著了，必有迴響。
到時候再去摸獵人執照的門路，起碼知道門朝哪開了。
等執照到手，檔案正式入庫，北疆所有秘境坐標在他面前，就再不是秘密了。
封存在聯邦異能管理局內部系統里那些位置，他也有權限翻。
那時候找秘境，就不是撞大運了。
合金圍牆的鉸鏈聲再次響起，大門轟然拉開，隊伍又往前涌了一截。
朱殺邁步跟上，胸口燙得像揣了一團火。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