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鏽鐵與械蜂
清晨七點，工業大道的晨霧還沒散乾淨，像誰往半空潑了一桶洗過鐵鏽的渾水。
機械先驅手工店的捲簾門被猛地推上半截，鐵皮滑軌扯出一聲刺耳嘶鳴。
譚正站在門口，灰夾克皺得像從鹹菜缸里撈出來的，眼底青黑未褪，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厲色。
他接過朱殺遞來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燙得眼角一抽。
"花姐約了九點，老怪十點半，黃老鬼中午。
"他把行程在心裡過了一遍，語速極快：
"秦狼那幾條線，我得先單獨見人摸底價，不然到時候被他們合起伙來宰。"
朱殺靠在零件架邊，手指轉著一枚螺栓，金屬在他指縫間翻出花來。
"需要我出面，隨時說。"
"不用。你帶小鐵去墨高，才是正事。"
譚正把空杯捏扁，精準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目光掃向店裡.....小鐵已經醒了，蹲在雷霆咆哮旁邊擰最後一顆螺絲，嘴裡"阿巴阿巴"地嘟囔著，像是在跟車說話。
昨晚被小鐵折騰半宿的雷霆咆哮已經面目全非。
方管排氣，鏽紅色外殼，鐵皮擋泥板焊得歪歪扭扭，靈能驅動核心外面嚴嚴實實罩了一層報廢柴油機的殼子，活脫脫一頭從廢鐵堆里扒拉出來的老牛。
朱殺走過去踢了踢輪胎，滿意的笑了笑：
"行，夠土。"
小鐵抬頭，油乎乎的髒臉上咧開一個巨大的笑，掄起扳手沖朱殺比了個大拇指。
七點二十分，譚正出了門。
朱殺跨上雷霆咆哮，小鐵抱著工具箱，坐進后座，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只能朝兩邊叉開，像個蹲在青蛙背上的鐵塔。
引擎一聲悶吼，車從捲簾門裡竄出來，碾著晨光，朝墨高的方向撕開薄霧。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北疆墨高武道特招學院坐落在城中區東麓，依山而建，灰白色校舍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遠遠望去像一頭伏在綠蔭里的巨龜。
校門口的青銅門楣上鑄著四個大字....."器以載道"，鐵畫銀鉤，每一筆都灌著墨序特有的剛硬氣韻。
朱殺把雷霆咆哮停在正門斜對面的巷口，下車，順手把防風鏡推到額頭上。
小鐵抱著工具箱跳下來，身高已經超過朱殺半個頭，站在晨光里像一堵移動的小牆。
"走吧。"
朱殺拍了拍他肩膀：
"從今天起，你就是墨高的學生了。"
小鐵歪了歪頭，"阿巴"了一聲，眼睛亮得像兩盞剛通電的探照燈。
兩人穿過馬路朝青銅大門走去。
門衛室里，一個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目光先落在朱殺身上.....普通，沒什麼印象.....然後掃到小鐵那張被機油蹭花的臉和手裡的鐵皮工具箱，眉頭擰成了疙瘩。
"站住。哪個班的？送材料的？"
朱殺從口袋裡摸出批文，兩指夾著遞過去，沒說話。
門衛接過翻開，目光在"特招補錄·第六號"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掃到"潛力評級：A"，原本懶散的神色陡然端正。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公章沒問題，遞迴來時語氣客氣了不少：
"朱鐵是吧？招生辦在行政樓二樓左轉第三間，門口有指引牌。"
朱殺收回批文，點頭，抬步往裡走。
小鐵跟在後面"阿巴"了一聲算是道謝。
門衛看著他那個塊頭，愣是沒敢多問。
墨高校區比想像中大得多。
主路兩側種著高大的銀杏樹，樹冠遮天蔽日，晨風一過簌簌作響，落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路邊的告示欄貼滿通告.....實訓安排、材料課表、墨序等級考核報名.....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墨序學院特有的緊繃氣息。
小鐵走在朱殺身後半米，溜圓的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
先盯著路旁一具廢棄的實訓傀儡看了半天，差點一頭撞上路燈杆；
走兩步又看見草坪上立著一台靈能驅動的起吊臂，腳步猛地頓住，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阿巴巴"，像貓見了魚。
朱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以後有的是時間研究，現在先辦正事。"
小鐵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用力點了一下頭，腳步卻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行政樓是灰白色四層小樓，外牆爬滿藤蔓植物，窗戶擦得鋥亮。
朱殺帶小鐵上了二樓，左轉第三間，門口掛著"墨高招生辦公室"銅牌，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鍵盤敲擊和電話鈴聲。朱殺抬手叩了三下。
"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坐著一個穿米色制服套裙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幹練，面前攤著一摞文件，右耳夾著一支筆。
她抬眼掃了朱殺一眼，目光移到小鐵身上，眉頭微微抬了一下："朱鐵？"
朱殺把批文和譚正連夜整理好的檔案一併放在桌上。
女人接過來翻了翻，三分鐘，其間偶爾抬頭看一眼小鐵，像是在核對照片。
最後她合上材料，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磁卡推到桌面：
"學生證，食堂、圖書館、實訓場、鑄造室全都通用。
你分在墨工三班，班主任姓陳。待會兒讓人帶你們過去。"
她頓了頓，目光在批文上"潛力評級：A"那一欄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特招進來的，學校重點跟進培養。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我姓周。"
小鐵伸手去拿磁卡，指尖觸到卡面時忽然頓住。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那台小型靈能印表機上，盯著內部齒輪咬合的結構看了足足五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終於沒忍住，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阿巴"。
周主任被這聲"阿巴"弄得一愣，看向朱殺。
朱殺面不改色，笑著說道：
"他嗓子不太好，先天聲帶損傷，說話費勁。但腦子好使，動手能力強。"
周主任看了一眼小鐵.....那雙眼睛還在盯著印表機齒輪.....不知為何把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在這等一下，我讓人過來接。"
她撥了個內線電話，說了兩句就掛了。
不到三分鐘，門被敲響，一個穿藏青色工裝褲的年輕男人推門探進半個身子：
"周主任，叫我？"
"劉洋，帶這個新生去墨工三班。"
周主任朝小鐵揚了揚下巴：
"新來的特招生，朱鐵。"
劉洋的目光落在小鐵胸口那根橫抱著的扳手上，又掃過他那副花臉和鐵塔般的塊頭，嘴角抽了一下，不過到底沒說什麼，伸手朝門外一引："跟我走吧。"
小鐵回頭看朱殺，"阿巴"了一聲，眼神像是在問"你呢"。
朱殺靠著門框，雙手插兜：
"我還有點事。你先去，放學我再來接你。要是有人找你麻煩....."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朝小鐵咧嘴笑了一下。
小鐵看懂了，重重點頭，抱著工具箱大步跟上劉洋的背影，腳步踩得走廊地板咚咚響。
朱殺看著他拐過走廊盡頭的轉角，這才轉身下樓。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白。
走出行政樓時，手機震了一下。譚正的消息：
"花姐這關過了。老怪有點咬手，你等我消息。"
朱殺看完揣回兜里，嘴角一扯。
秦狼留下的那幾條資源線.....進貨、分銷、洗錢.....就像一條被砍了頭的蛇，身子還在扭。
譚正一個人去談，能理到什麼程度，急不來。
他沿主路往外走，路過操場時，幾個穿墨高校服的學生正練習操控實訓傀儡，靈能光束從傀儡掌心射出來，打中靶心發出短促的悶響。
他在路邊站了兩秒，看了一眼，評估了一下，還是一刀的貨色，隨即無聊的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
右側林蔭道上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叫喚：
"朱殺！"
朱殺的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
林蔭道拐角，站著一個穿白色短袖襯衫的少年。
身形修長，面容乾淨，眉眼間帶著墨序世家特有的疏朗氣質。
他手裡舉著手機，屏幕定格在一幀刀光劈落的畫面上.....正是昨晚朱殺和楚狂人那場武鬥的錄像。
那少年看著朱殺，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再抬頭，臉上浮起一種混合著試探和興奮的表情：
"果然是你。昨晚北疆格鬥場那場，我刷了十七遍，不會認錯。"
他頓了頓，目光在朱殺臉上掃了一圈，笑道：
"從你踏入墨高開始，我的微型械蜂就同時鎖定了你的生物特徵。"
他說著伸出右手，五指微張。
晨光里，三隻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機械蜂從銀杏葉間無聲滑落，停在他指尖、肩頭，複眼上紅燈微閃，像三點凝固的星火，隨即四散升空，消失無蹤。
"墨序一道的戰力靠械傀，但墨序一道的眼睛，靠的是'械網'。
這片校園裡任何一寸空氣的振動、任何一道靈能殘影、任何一串腳步聲的頻率，只要經過械蜂的中樞過濾，都逃不過我的智腦終端。"
朱殺沒動。
他站在銀杏樹下，晨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肩頭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他看著對面那個白襯衫少年，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
白襯衫少年斬釘截鐵，往前走了兩步，手機屏幕幾乎懟到朱殺面前：
"你的所有資料，我昨晚就錄入智腦庫了。骨骼輪廓、步幅頻率、呼吸節奏.....械蜂反饋回來的生物信號，和錄像里的人像識別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墨序一道從不說'巧合'兩個字。"
朱殺低頭看了一眼那幀畫面，刀光還在靜止的畫面上泛著冷意。
他抬眼，笑意不變，語氣卻沉了兩分：
"莫處機，你找我有事。"
"哈哈，不裝了？"
莫處機收起手機，指尖那隻械蜂振翅飛回銀杏樹冠。
他兩手插兜，歪著頭看朱殺：
"你放心，我沒惡意。就是……你知道現在整個北疆高校圈都在傳那場武鬥嗎？
方千籌那邊漏出來以後，楚狂人一天接了三十多個電話，全在問你是誰。但他嘴嚴得很，愣是一個字沒吐。"
朱殺依舊看著對方，眼中沒有一絲波動：
"你廢話真的很多，說吧想幹嘛？"
莫處機的目光忽然變得熱切，像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品：
"我就想找你幫忙，試一下我的械傀。上一屆超凡大比，我的械傀被楚狂人拆了，媽的！
這次我準備找回場子。既然你能把楚狂人打成那逼樣，要是我的械傀能擋住你的刀，那干他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朱殺一愣。
這個展開倒是他沒想到的。
"你別擔心。我是墨序，你也知道，墨序不像武序，我們的戰力全靠械傀。傳統的校內測試.....打固定靶、測靈能輸出、跑障礙場.....對我來說早沒用了。
我需要的是一個真正能把我逼到極限的對手。
你，正好是最合適的人選，至於找其他人，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們不一定答應，而且都是老對手了，大家都知道對方的斤兩，參考價值不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你那個弟弟，叫朱鐵，是吧？
A級潛力特招生。
我查過墨高的內部流轉文檔，他分在墨工三班。墨工系那邊是我莫家的地盤，實驗室、鑄造室、稀有材料庫，我都有權限。
只要你答應幫我測試械傀，他的路，我鋪平。被人排擠了我罩，缺材料了我補，想進哪個導師的門我一句話的事。"
朱殺站在長椅對面，看著莫處機。
心中升起一絲古怪的荒誕感.....這些所謂的天才，怎麼一個個的都上趕著找挨揍？
念及此處，朱殺忽然笑了：
"莫處機，你是想和我比斗？"
莫處機一怔，隨即跟著笑了起來，拍了拍大腿：
"對！要不這樣.....先加個聯繫方式，只要你能幫我完成械傀極限測試，以後在墨序這邊，門路、材料、渠道，你開口。等價交換，公平吧？"
朱殺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遞過去。
莫處機眼睛一亮，飛快輸了號碼撥通存好，遞迴來：
"行，說定了。等我安排好，就聯繫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朝朱殺咧嘴一笑：
"放心，你那個弟弟在墨高這一畝三分地，沒人能欺負。這算我的誠意。"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了。
銀杏葉被他腳步帶起的風掃落幾片，盤旋著落在長椅邊。
朱殺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通訊錄里那個新存的號碼，嘴角微微一扯。
墨序巨子……莫處機。
他抬頭四處望了望.....那幾隻械蜂已經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肯定還在某處！
"算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畢竟小鐵還要在墨高混，有個巨子罩著，也還行。"
走出校門時，他在門衛室窗前停了一步，側頭看向貼在玻璃上的校園分布圖，目光在墨工三班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穿過馬路走向巷口的雷霆咆哮，翻身跨上車座，擰動鑰匙。
手機再次震了.....譚正的消息：
"老怪鬆口。中午黃老鬼那邊，問題不大。"
朱殺看完，把手機丟回兜里，擰下油門。
雷霆咆哮那副改過的排氣管發出一聲沉悶轟鳴，晨光照在鏽紅色鐵皮外殼上，映出一層暗沉的光。
他擰下油門，機車碾過路面碎石，匯入清晨車流，朝工業大道方向駛去。
身後，墨高校園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縮小。
銀杏樹冠深處，三隻銀灰色械蜂安靜地懸停在葉隙之間，複眼里的紅燈有節奏地閃爍，將朱殺離去的方向、速度、一併壓縮成數據流，無聲匯入莫處機口袋裡的終端。
而在更遠處，墨高大門外，五道人影靜默佇立。
領頭的正是昨夜將特招批文交給朱殺的那個西裝男人。
他看著朱殺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天知道剛才莫處機出現的時候，他可是心驚肉跳。
他跟了朱殺這麼長時間，以對這位爺的了解，朱殺完全有可能和這位墨高巨子在銀杏林里當場掀桌子。
所幸莫處機沒說什麼挑釁話.....兩人不僅沒打起來，竟然還加了聯繫方式。
西裝男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對身後的人說了句：
"走吧，跟遠點。別讓他發現。"
五道人影無聲散開，像融進晨光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同一時間，墨高行政樓二樓走廊盡頭，劉洋推開墨工三班的後門，側身讓開半步。
小鐵抱著那個鐵皮工具箱，站在門檻上，朝教室內掃了一眼。
晨光從窗戶大片湧進來，照亮了滿室懸浮的機械零件投影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靈能迴路公式。
他"阿巴"了一聲，踏進了門檻。
工具箱扣環彈開一道縫，裡面一枚被他偷偷塞進去的微型械蜂殘骸.....是剛才走在銀杏林里時，他用衣角捲住的一隻.....忽然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小鐵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咧開一道傻呵呵的笑。
他大步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把工具箱往桌上一墩，咣當一聲響。
全班三十幾道目光同時轉過來。
小鐵渾然不覺，只是趴在桌上，側頭看向窗外銀杏樹冠的方向，那雙溜圓的眼睛裡，一點精光飛速掠過。
"阿巴。"
他又說了一聲，這次很輕，像在跟什麼人打招呼。
窗外，銀杏葉無風自動。
機械先驅手工店的捲簾門被猛地推上半截，鐵皮滑軌扯出一聲刺耳嘶鳴。
譚正站在門口，灰夾克皺得像從鹹菜缸里撈出來的，眼底青黑未褪，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厲色。
他接過朱殺遞來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燙得眼角一抽。
"花姐約了九點，老怪十點半，黃老鬼中午。
"他把行程在心裡過了一遍，語速極快：
"秦狼那幾條線，我得先單獨見人摸底價，不然到時候被他們合起伙來宰。"
朱殺靠在零件架邊，手指轉著一枚螺栓，金屬在他指縫間翻出花來。
"需要我出面，隨時說。"
"不用。你帶小鐵去墨高，才是正事。"
譚正把空杯捏扁，精準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目光掃向店裡.....小鐵已經醒了，蹲在雷霆咆哮旁邊擰最後一顆螺絲，嘴裡"阿巴阿巴"地嘟囔著，像是在跟車說話。
昨晚被小鐵折騰半宿的雷霆咆哮已經面目全非。
方管排氣，鏽紅色外殼，鐵皮擋泥板焊得歪歪扭扭，靈能驅動核心外面嚴嚴實實罩了一層報廢柴油機的殼子，活脫脫一頭從廢鐵堆里扒拉出來的老牛。
朱殺走過去踢了踢輪胎，滿意的笑了笑：
"行，夠土。"
小鐵抬頭，油乎乎的髒臉上咧開一個巨大的笑，掄起扳手沖朱殺比了個大拇指。
七點二十分，譚正出了門。
朱殺跨上雷霆咆哮，小鐵抱著工具箱，坐進后座，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只能朝兩邊叉開，像個蹲在青蛙背上的鐵塔。
引擎一聲悶吼，車從捲簾門裡竄出來，碾著晨光，朝墨高的方向撕開薄霧。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北疆墨高武道特招學院坐落在城中區東麓，依山而建，灰白色校舍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遠遠望去像一頭伏在綠蔭里的巨龜。
校門口的青銅門楣上鑄著四個大字....."器以載道"，鐵畫銀鉤，每一筆都灌著墨序特有的剛硬氣韻。
朱殺把雷霆咆哮停在正門斜對面的巷口，下車，順手把防風鏡推到額頭上。
小鐵抱著工具箱跳下來，身高已經超過朱殺半個頭，站在晨光里像一堵移動的小牆。
"走吧。"
朱殺拍了拍他肩膀：
"從今天起，你就是墨高的學生了。"
小鐵歪了歪頭，"阿巴"了一聲，眼睛亮得像兩盞剛通電的探照燈。
兩人穿過馬路朝青銅大門走去。
門衛室里，一個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目光先落在朱殺身上.....普通，沒什麼印象.....然後掃到小鐵那張被機油蹭花的臉和手裡的鐵皮工具箱，眉頭擰成了疙瘩。
"站住。哪個班的？送材料的？"
朱殺從口袋裡摸出批文，兩指夾著遞過去，沒說話。
門衛接過翻開，目光在"特招補錄·第六號"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掃到"潛力評級：A"，原本懶散的神色陡然端正。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公章沒問題，遞迴來時語氣客氣了不少：
"朱鐵是吧？招生辦在行政樓二樓左轉第三間，門口有指引牌。"
朱殺收回批文，點頭，抬步往裡走。
小鐵跟在後面"阿巴"了一聲算是道謝。
門衛看著他那個塊頭，愣是沒敢多問。
墨高校區比想像中大得多。
主路兩側種著高大的銀杏樹，樹冠遮天蔽日，晨風一過簌簌作響，落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路邊的告示欄貼滿通告.....實訓安排、材料課表、墨序等級考核報名.....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墨序學院特有的緊繃氣息。
小鐵走在朱殺身後半米，溜圓的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
先盯著路旁一具廢棄的實訓傀儡看了半天，差點一頭撞上路燈杆；
走兩步又看見草坪上立著一台靈能驅動的起吊臂，腳步猛地頓住，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阿巴巴"，像貓見了魚。
朱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以後有的是時間研究，現在先辦正事。"
小鐵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用力點了一下頭，腳步卻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行政樓是灰白色四層小樓，外牆爬滿藤蔓植物，窗戶擦得鋥亮。
朱殺帶小鐵上了二樓，左轉第三間，門口掛著"墨高招生辦公室"銅牌，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鍵盤敲擊和電話鈴聲。朱殺抬手叩了三下。
"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坐著一個穿米色制服套裙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幹練，面前攤著一摞文件，右耳夾著一支筆。
她抬眼掃了朱殺一眼，目光移到小鐵身上，眉頭微微抬了一下："朱鐵？"
朱殺把批文和譚正連夜整理好的檔案一併放在桌上。
女人接過來翻了翻，三分鐘，其間偶爾抬頭看一眼小鐵，像是在核對照片。
最後她合上材料，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磁卡推到桌面：
"學生證，食堂、圖書館、實訓場、鑄造室全都通用。
你分在墨工三班，班主任姓陳。待會兒讓人帶你們過去。"
她頓了頓，目光在批文上"潛力評級：A"那一欄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特招進來的，學校重點跟進培養。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我姓周。"
小鐵伸手去拿磁卡，指尖觸到卡面時忽然頓住。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那台小型靈能印表機上，盯著內部齒輪咬合的結構看了足足五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終於沒忍住，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阿巴"。
周主任被這聲"阿巴"弄得一愣，看向朱殺。
朱殺面不改色，笑著說道：
"他嗓子不太好，先天聲帶損傷，說話費勁。但腦子好使，動手能力強。"
周主任看了一眼小鐵.....那雙眼睛還在盯著印表機齒輪.....不知為何把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在這等一下，我讓人過來接。"
她撥了個內線電話，說了兩句就掛了。
不到三分鐘，門被敲響，一個穿藏青色工裝褲的年輕男人推門探進半個身子：
"周主任，叫我？"
"劉洋，帶這個新生去墨工三班。"
周主任朝小鐵揚了揚下巴：
"新來的特招生，朱鐵。"
劉洋的目光落在小鐵胸口那根橫抱著的扳手上，又掃過他那副花臉和鐵塔般的塊頭，嘴角抽了一下，不過到底沒說什麼，伸手朝門外一引："跟我走吧。"
小鐵回頭看朱殺，"阿巴"了一聲，眼神像是在問"你呢"。
朱殺靠著門框，雙手插兜：
"我還有點事。你先去，放學我再來接你。要是有人找你麻煩....."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朝小鐵咧嘴笑了一下。
小鐵看懂了，重重點頭，抱著工具箱大步跟上劉洋的背影，腳步踩得走廊地板咚咚響。
朱殺看著他拐過走廊盡頭的轉角，這才轉身下樓。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白。
走出行政樓時，手機震了一下。譚正的消息：
"花姐這關過了。老怪有點咬手，你等我消息。"
朱殺看完揣回兜里，嘴角一扯。
秦狼留下的那幾條資源線.....進貨、分銷、洗錢.....就像一條被砍了頭的蛇，身子還在扭。
譚正一個人去談，能理到什麼程度，急不來。
他沿主路往外走，路過操場時，幾個穿墨高校服的學生正練習操控實訓傀儡，靈能光束從傀儡掌心射出來，打中靶心發出短促的悶響。
他在路邊站了兩秒，看了一眼，評估了一下，還是一刀的貨色，隨即無聊的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
右側林蔭道上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叫喚：
"朱殺！"
朱殺的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
林蔭道拐角，站著一個穿白色短袖襯衫的少年。
身形修長，面容乾淨，眉眼間帶著墨序世家特有的疏朗氣質。
他手裡舉著手機，屏幕定格在一幀刀光劈落的畫面上.....正是昨晚朱殺和楚狂人那場武鬥的錄像。
那少年看著朱殺，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再抬頭，臉上浮起一種混合著試探和興奮的表情：
"果然是你。昨晚北疆格鬥場那場，我刷了十七遍，不會認錯。"
他頓了頓，目光在朱殺臉上掃了一圈，笑道：
"從你踏入墨高開始，我的微型械蜂就同時鎖定了你的生物特徵。"
他說著伸出右手，五指微張。
晨光里，三隻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機械蜂從銀杏葉間無聲滑落，停在他指尖、肩頭，複眼上紅燈微閃，像三點凝固的星火，隨即四散升空，消失無蹤。
"墨序一道的戰力靠械傀，但墨序一道的眼睛，靠的是'械網'。
這片校園裡任何一寸空氣的振動、任何一道靈能殘影、任何一串腳步聲的頻率，只要經過械蜂的中樞過濾，都逃不過我的智腦終端。"
朱殺沒動。
他站在銀杏樹下，晨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肩頭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他看著對面那個白襯衫少年，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
白襯衫少年斬釘截鐵，往前走了兩步，手機屏幕幾乎懟到朱殺面前：
"你的所有資料，我昨晚就錄入智腦庫了。骨骼輪廓、步幅頻率、呼吸節奏.....械蜂反饋回來的生物信號，和錄像里的人像識別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墨序一道從不說'巧合'兩個字。"
朱殺低頭看了一眼那幀畫面，刀光還在靜止的畫面上泛著冷意。
他抬眼，笑意不變，語氣卻沉了兩分：
"莫處機，你找我有事。"
"哈哈，不裝了？"
莫處機收起手機，指尖那隻械蜂振翅飛回銀杏樹冠。
他兩手插兜，歪著頭看朱殺：
"你放心，我沒惡意。就是……你知道現在整個北疆高校圈都在傳那場武鬥嗎？
方千籌那邊漏出來以後，楚狂人一天接了三十多個電話，全在問你是誰。但他嘴嚴得很，愣是一個字沒吐。"
朱殺依舊看著對方，眼中沒有一絲波動：
"你廢話真的很多，說吧想幹嘛？"
莫處機的目光忽然變得熱切，像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品：
"我就想找你幫忙，試一下我的械傀。上一屆超凡大比，我的械傀被楚狂人拆了，媽的！
這次我準備找回場子。既然你能把楚狂人打成那逼樣，要是我的械傀能擋住你的刀，那干他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朱殺一愣。
這個展開倒是他沒想到的。
"你別擔心。我是墨序，你也知道，墨序不像武序，我們的戰力全靠械傀。傳統的校內測試.....打固定靶、測靈能輸出、跑障礙場.....對我來說早沒用了。
我需要的是一個真正能把我逼到極限的對手。
你，正好是最合適的人選，至於找其他人，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們不一定答應，而且都是老對手了，大家都知道對方的斤兩，參考價值不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你那個弟弟，叫朱鐵，是吧？
A級潛力特招生。
我查過墨高的內部流轉文檔，他分在墨工三班。墨工系那邊是我莫家的地盤，實驗室、鑄造室、稀有材料庫，我都有權限。
只要你答應幫我測試械傀，他的路，我鋪平。被人排擠了我罩，缺材料了我補，想進哪個導師的門我一句話的事。"
朱殺站在長椅對面，看著莫處機。
心中升起一絲古怪的荒誕感.....這些所謂的天才，怎麼一個個的都上趕著找挨揍？
念及此處，朱殺忽然笑了：
"莫處機，你是想和我比斗？"
莫處機一怔，隨即跟著笑了起來，拍了拍大腿：
"對！要不這樣.....先加個聯繫方式，只要你能幫我完成械傀極限測試，以後在墨序這邊，門路、材料、渠道，你開口。等價交換，公平吧？"
朱殺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遞過去。
莫處機眼睛一亮，飛快輸了號碼撥通存好，遞迴來：
"行，說定了。等我安排好，就聯繫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朝朱殺咧嘴一笑：
"放心，你那個弟弟在墨高這一畝三分地，沒人能欺負。這算我的誠意。"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了。
銀杏葉被他腳步帶起的風掃落幾片，盤旋著落在長椅邊。
朱殺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通訊錄里那個新存的號碼，嘴角微微一扯。
墨序巨子……莫處機。
他抬頭四處望了望.....那幾隻械蜂已經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肯定還在某處！
"算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畢竟小鐵還要在墨高混，有個巨子罩著，也還行。"
走出校門時，他在門衛室窗前停了一步，側頭看向貼在玻璃上的校園分布圖，目光在墨工三班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穿過馬路走向巷口的雷霆咆哮，翻身跨上車座，擰動鑰匙。
手機再次震了.....譚正的消息：
"老怪鬆口。中午黃老鬼那邊，問題不大。"
朱殺看完，把手機丟回兜里，擰下油門。
雷霆咆哮那副改過的排氣管發出一聲沉悶轟鳴，晨光照在鏽紅色鐵皮外殼上，映出一層暗沉的光。
他擰下油門，機車碾過路面碎石，匯入清晨車流，朝工業大道方向駛去。
身後，墨高校園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縮小。
銀杏樹冠深處，三隻銀灰色械蜂安靜地懸停在葉隙之間，複眼里的紅燈有節奏地閃爍，將朱殺離去的方向、速度、一併壓縮成數據流，無聲匯入莫處機口袋裡的終端。
而在更遠處，墨高大門外，五道人影靜默佇立。
領頭的正是昨夜將特招批文交給朱殺的那個西裝男人。
他看著朱殺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天知道剛才莫處機出現的時候，他可是心驚肉跳。
他跟了朱殺這麼長時間，以對這位爺的了解，朱殺完全有可能和這位墨高巨子在銀杏林里當場掀桌子。
所幸莫處機沒說什麼挑釁話.....兩人不僅沒打起來，竟然還加了聯繫方式。
西裝男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對身後的人說了句：
"走吧，跟遠點。別讓他發現。"
五道人影無聲散開，像融進晨光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同一時間，墨高行政樓二樓走廊盡頭，劉洋推開墨工三班的後門，側身讓開半步。
小鐵抱著那個鐵皮工具箱，站在門檻上，朝教室內掃了一眼。
晨光從窗戶大片湧進來，照亮了滿室懸浮的機械零件投影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靈能迴路公式。
他"阿巴"了一聲，踏進了門檻。
工具箱扣環彈開一道縫，裡面一枚被他偷偷塞進去的微型械蜂殘骸.....是剛才走在銀杏林里時，他用衣角捲住的一隻.....忽然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小鐵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咧開一道傻呵呵的笑。
他大步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把工具箱往桌上一墩，咣當一聲響。
全班三十幾道目光同時轉過來。
小鐵渾然不覺，只是趴在桌上，側頭看向窗外銀杏樹冠的方向，那雙溜圓的眼睛裡，一點精光飛速掠過。
"阿巴。"
他又說了一聲，這次很輕，像在跟什麼人打招呼。
窗外，銀杏葉無風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