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當斷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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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如墨,一輛通體漆黑的改裝越野無聲滑入巷口。

  車牌上那串「888」在昏黃路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這是楚狂人的座駕,北疆年輕武道圈裡無人不識的標誌。

  蔡妍剛推開車門,副駕便傳來楚狂人依舊興奮的聲音:

  「蔡妍同學,今晚謝了。往後有什麼需要,一句話,別跟我客氣。」

  她沒回頭,只揚了揚手,低聲應了句「嗯」,步子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推開家門的瞬間,暖黃燈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帶著飯菜殘餘的溫度和一股子壓不住的焦慮。

  王翠花從沙發上彈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嗓門壓著火:

  「小研!你看看都幾點了!外頭巡夜隊都收了兩波了!你知不知道......」

  「媽,手機沒電了。」

  蔡妍晃了晃黑屏的機器,嘴角掛著歉疚:

  「在學校多練了會兒《八極崩》,忘了時間。」

  「練功?」

  蔡偉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瓷蓋蹦出脆響:

  「你屠夫境中期,在同齡人里確實不錯,但你見過秘境裡竄出來的東西麼?那些邪祟精怪,你但凡碰上,就是死路一條!」

  他盯著女兒,一字一句地砸下來:

  「沒有下次。要麼放學天黑前到家,要麼提前報備......這是死命令。」

  王翠花趕緊打圓場,推著蔡妍往飯桌走:

  「好了好了,先洗手,飯菜在鍋里焐著呢,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蔡妍點頭,轉身放包、洗手、拉椅子,動作流暢。

  可筷子剛碰到碗沿,蔡偉忽然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小研......最近在學校,見著小殺沒?」

  空氣驟然一滯。

  蔡妍動作頓住,抬眼。

  王翠花「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瓷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你提那個白眼狼幹什麼!咱家養他十一年,供他吃供他喝!他倒好,留下十八萬,說句『兩不相欠』就跑了?他哪來的臉!」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屠夫境都沒破的小崽子,就敢一個人往外闖?我看他撐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爬回來磕頭認錯!」

  蔡偉沒理她,目光釘在女兒臉上:

  「小研,你哥是不是突破屠夫境了?上次你說他在學校鬧出動靜了?」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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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翠花嘴角一撇:

  「一個武道學徒級的廢物,突破到屠夫境那可不『出名』麼......全班倒數第一終於及格了,老師不得敲鑼打鼓?

  再出名也比不上我家小研!屠夫境中期,實打實的,那小畜生拿什麼比?拿他那張賤嘴?」

  「夠了!」

  蔡偉猛地一掌拍在桌面,湯碗震得湯水潑出半圈:

  「人走了,你嘴能不能積點德?他再怎麼說,也是我姐的兒子!

  以前住咱家,你嫌他....嫌他天賦差、嫌他礙眼,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行,你罵,我忍也就忍了!

  可現在他一個人在外面,不礙你的眼了,你還要追著踩一腳?」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忽然啞了:

  「他總歸……總歸還是有點香火情在。」

  王翠花被這一掌拍得渾身一激靈,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吭聲。

  蔡偉深吸一口氣,緩下語氣,重新看向女兒:

  「小研,你在學校要是碰見你哥,能幫就幫一把。

  那小子蔫壞,心眼多,我不怕他餓死自己,可他武道天資實在太差了……

  你幫他指點兩招也行,別讓學校里的外人欺負得太難看。」

  蔡妍抬眼,看著父親鬢角新冒的白髮,嘴角抽了抽。

  武道天資太差?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今天那個揮刀時凶暴如惡狼的表哥......

  那柄漆黑長刀劈下去的弧度,空氣炸裂的爆鳴,楚狂人倒地時臉上那種近乎誠懇的服氣。

  她把話咽回喉嚨,硬生生轉了個彎:

  「爸……表哥他……算了。」

  她夾了塊排骨,低頭咬了一口:

  「您別操心了。只要咱們不去煩他,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蔡偉一愣,正要追問,蔡妍已經岔開話頭:

  「對了爸,最近屠宰場是不是特別忙?好幾天晚上不見您回來吃飯。」

  蔡偉果然被帶跑,揉了揉太陽穴,嘆氣:

  「邪門得很。最近運過來的異獸數量翻了快一倍,什麼犄角旮旯的品種都有......都是從那個叫『月巢』的E級秘境送來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涼茶:

  「那些玩意兒必須人工處理,剝皮取核拆器官,機器上不了手。我這個車間主任,都蹲地上拿剔骨刀干到半夜……」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總覺得,要出什麼事了。」

  蔡妍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

  她盯著碗裡那塊排骨,想起今晚楚狂人送她時說的那句話......

  「蔡妍同學,最近晚上最好不要單獨出門。十年一次的血月夜快到了,秘境裡的邪祟精怪都在躁動,甚至有些秘境會異變。小心為上。」

  窗外的夜風忽然大了,吹得紗簾嘩嘩作響。

  「小研。」

  蔡偉的聲音再次響起,疲憊里裹著沉甸甸的期望:

  「你們高三這次期中秘境考核,是頭一回進真秘境。爸不指望你拿多高的名次......」

  他喉結滾了一下:

  「安全第一。缺什麼就跟爸說,爸這兒有錢。」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隻黑色金屬箱,箱角還沾著屠宰場沒擦淨的血漬:

  「裡面五支氣血藥劑,還有一柄超凡九級的戰劍......從淘朱閣買的,劍鋒淬過三層靈紋,砍普通凡靈級異獸跟切豆腐似的。」

  蔡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隻黑箱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几上。

  她心裡忽然一陣發燙。

  「爸。」

  她笑起來,眼角彎彎的,聲音卻異常沉穩: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秘境裡有什麼,我清楚,我不會魯莽行事。」

  蔡偉點點頭,神色卻更複雜了。

  他盯著女兒的臉,目光像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小研,你的性格不像小殺。那小子……膽氣足,做事果斷狠辣,從來不拖泥帶水。」

  他苦笑了一聲:

  「就是資質太差……可惜了。」

  他看了蔡妍一眼:

  「有時候我甚至想,你要是能跟他學學那股狠勁兒就好了。你性子太軟太柔,跟誰都不紅臉......在這個世道,吃虧。」

  蔡妍低頭扒了口飯。

  米飯的蒸汽撲在臉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腦子裡閃過今天那個持刀砍人如狂徒的表哥,嘴角微微一勾,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是啊……表哥,確實很兇。」

  「啪!」

  王翠花聞言,又不爽了,筷子又是一拍:

  「又說他幹嘛!小研怎麼就比不上他了?那小兔崽子就算再能折騰,也不過就是個剛入屠夫境的吊車尾,我家小研一巴掌能拍翻三個他!」

  「小研,快吃!別聽你爸瞎嚼舌根。「

  王翠花又夾了塊排骨堆進蔡妍碗裡,語氣里滿是一股「我閨女天下第一「的蠻橫驕傲:

  「你可是老蔡家三代里天賦最好的苗子,以後保不准能進重點武科大學、出來就穿官袍!媽以後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蔡妍低頭看著碗裡疊成小山的排骨,筷子尖在醬色的肉麵頓了一瞬。

  她想說,表哥今天才打敗了楚狂人,那個北疆年輕武道圈第一、連續兩屆超凡大比前三、狂人境巔峰的超級天才。

  這句話在舌尖上打了三個滾,可她還是咽了下去。

  她笑了笑,牙齒咬進酥軟的肉里,含糊卻篤定地說:

  「知道了,媽。您說得沒錯。」

  她抬眼,目光在父母臉上各停一瞬,聲音輕卻沉得像在跟自己起誓:

  「以後您和爸,靠我就行了。我肯定讓你們過好日子。」

  蔡偉和王翠花聞言,都是欣慰地笑了。

  ......

  飯後,洗漱完,蔡妍把自己扔進床里。

  天花板上的吊燈沒開,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進來,把床頭柜上那隻小瓷瓶照出一圈柔白的輪廓。

  那是楚狂人給的「虎骨丹」。

  蔡妍把瓶身攥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瓷面粗糙的紋路,腦子裡卻像燒開了一鍋沸水。

  今天朱殺帶給她的震撼太大了。

  大到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都覺得那裂縫在扭曲、在變形......

  變出表哥握刀時手指關節暴突的形狀。

  變出他那柄烏沉沉的長刀劈下去時空氣炸裂的弧光。

  變出楚狂人低頭說「北疆年輕一代,沒人是他的對手」時,那張臉上罕見的、近乎誠懇的服氣。

  狂人境。

  那凶暴至極的氣勢。

  那漆黑色、冰冷至極的真氣。

  還有那一刀......蔡妍閉上眼睛都能聽見那聲刀鳴,像什麼東西在極遠處咆哮,又像有什麼在耳邊炸開。

  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把那個「吊兒郎當、一天到晚二皮臉、騙她零花錢還死不要臉」的表哥印象,砸得稀碎。

  她想起今晚自家老媽拍桌子說「一巴掌能拍飛他」時,自己臉上那陣發燙。

  那是羞愧。

  不是為老媽,是為自己......原來她也在心裡,也曾悄悄把表哥當成過那個「天賦差、不爭氣」的廢物。

  「牛羊成群,猛獸獨行。」

  這句話從記憶深處翻上來,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

  當時表哥離家之前,說這話的時候,她只當是這倔驢又在嘴硬。

  可現在她懂了。

  原來表哥就是那頭猛獸。

  他的眼界根本不在武高這一畝三分地,不在老蔡家的飯桌上,甚至不在北疆這一整座城裡。

  他一個人走夜路,一個人磨刀,一個人把楚狂人這種級別的天才按在地上摩擦。

  他不需要誰幫忙,也不需要誰心疼。

  蔡妍把虎骨丹的瓶子貼在手心裡,瓷面冰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算了。

  表哥既然用「兩不相欠」劃了一條線,她就不跨過去。

  她不去找他,不去問他「你到底是什麼境界」「你要去哪」「你以後還回不回來」。

  不打擾,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窗外夜風又起了,紗簾飄動時帶進來一絲遠處防線的警燈紅光,在天花板上緩緩滑過。

  蔡妍睜開眼睛,盯著那片遊走的暗紅色,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又有什麼東西站了起來。

  她把虎骨丹塞回抽屜最深處,翻身坐起來,打開檯燈。

  燈光亮起的瞬間,她從書包里抽出一本《秘境基礎安全守則》,翻開第一頁,拿起筆。

  她沒時間用來感嘆了。

  表哥在猛獸獨行,她也不能停在原地。

  筆尖落下去,第一行字工工整整:

  「期中秘境考核前,完成真氣凝脈。目標:屠夫境巔峰。」

  她寫著,嘴角終於浮起今晚第一個真正的、屬於她自己的笑。

  窗外夜風呼嘯,遠處防線的警燈紅光在天花板上緩緩滑過。

  蔡妍沒有抬頭。筆尖穩穩地壓著紙面,劃出第二行字......

  「若遇生死險境,當斷則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像表哥那樣。」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正準備關燈躺下,桌上正在充電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臥室里格外扎眼。

  蔡妍皺了皺眉,這個點了,誰會找她?

  她拿起手機,一串陌生號碼跳在屏幕正中央,歸屬地顯示「北疆城區」。

  她盯著那串數字猶豫了幾秒,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蔡妍同學,晚上好。我是方千籌。」

  對面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溫和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親不疏,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自然。

  「北疆商高的,你應該知道我。」

  蔡妍手指一緊,心臟驟然提速。

  她當然知道方千籌。

  整個北疆高校圈,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如果說武高這一屆的扛旗人是楚狂人,那商高的靈魂人物就是方千籌。

  這人嗅覺比獵犬還靈,手腕比泥鰍還滑,屬於那種把死人都能盤活的主兒。

  商高一脈出了名的有錢,而方家更是北疆商序經營了三代的世家大族,渠道、資源、人脈,要什麼有什麼。

  可是這種級別的天才人物,大半夜給她打電話?

  蔡妍心裡門兒清......方千籌要找的,根本不是她。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

  她儘量壓住聲音里的波動,握手機的手指卻忍不住收緊。

  「哈哈,明人不說暗話。」

  方千籌的笑聲爽朗乾脆,聽著讓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我想跟你打聽一下朱殺的聯繫方式......是那種真正能聯繫到他本人的號碼。

  我知道今天楚狂人和朱殺的武鬥是你牽的線。」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蔡妍心裡猛地一沉。

  這才過去幾個小時?方千籌已經知道了,而且精準地找到了她頭上。

  以他的能力,今晚那場武鬥怕已經傳遍了半個城。

  「希望蔡妍同學能幫我這個忙。」

  方千籌的語氣依舊從容,像是篤定她不會拒絕,隨後輕飄飄地遞出了籌碼:

  「我可以付出相應的報酬。號碼一到,我當場轉帳一百萬聯邦幣。另外......以後但凡你去北疆淘朱閣買東西,永久七折。任何時候都有效。」

  蔡妍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百萬。

  她爸在屠宰場從早干到晚,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攢下來的也不過十幾萬。

  方千籌一開口就是一百萬,語氣輕得像在路邊買了瓶水。

  更別提淘朱閣七折。

  那是北疆最大的高端超凡資源商城,裡面隨便一把低級超凡級兵器的標價就夠她家忙活大半年。

  她以前只敢隔著防彈玻璃看的東西,七折之後,忽然就有了觸碰的希望。

  蔡妍的手心開始冒汗。

  她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掄錘砸鼓。

  她張了張嘴,那個「好」字幾乎已經滑到舌尖,牙齒都快咬不住了。

  可她忽然想起了......

  表哥走的時候,頭也沒回。

  夜色吞掉了他大半個身形,只留下一句話,輕飄飄地砸在地上:

  「兩不相欠。」

  那四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了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用那句話劃了一條線。

  她要是把號碼賣了,算什麼?

  拿他的聯繫方式換一百萬?

  換淘朱閣七折?

  蔡妍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表哥那張總是帶著點痞笑的臉。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知道這件事之後的表情......多半不會生氣,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只會笑一聲,輕飄飄地誇她一句「你賣得值」。

  可就是那種「無所謂」的態度,才更讓她受不了。

  她不願意。

  不管是死腦筋也好,蠢也罷,她就是不願意。

  蔡妍睜開眼睛,攥著手機的力道鬆了三分。

  電話那頭安靜得很體面。

  方千籌甚至把呼吸聲都放輕了,像是在給她留足權衡的時間。

  這人精得很,越是沉得住氣,越顯得條件夠硬、底氣夠足。

  沉默在聽筒里蔓延了大約五秒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蔡妍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我考慮一下。」

  方千籌笑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半點失望或急切:

  「好的,應該的。考慮好了隨時通知我,號碼一到,我立即轉帳,絕不拖沓。」

  「嗯。」

  蔡妍應了一聲,幾乎是立刻掛斷了電話......像怕再多聽一秒,就會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掌心覆上去,機身的餘溫透過皮膚灼著她的掌心。

  一百萬。七折。

  她在黑暗裡坐著,盯著桌面上那片手機輪廓,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攤開的筆記本上。

  「若遇生死險境,當斷則斷。」

  「像表哥那樣。」

  「當斷則斷麼?」

  蔡妍盯著那兩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自嘲,又像清醒。

  她翻過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剛才那個號碼,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去:

  「不好意思,方同學,我不能隨意將朱殺的聯繫方式當作買賣,還望見諒!」

  發送。

  鎖屏。

  她把手機丟回桌上,順手關了燈。

  黑暗中,她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海里翻湧的念頭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拍過來,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一百萬。七折。

  她不是不心動。

  她是人,她會算帳。

  一百萬夠她換一把更好的超凡兵器,夠她買一整年的上品丹藥,夠她爸少在屠宰場裡多熬十年。

  淘朱閣的七折卡更是實打實的硬通貨......整個北疆多少人擠破頭想弄一張內部門檻卡,方千籌一開口就給了她終身制。

  可她更清楚一件事。

  她蔡妍,憑什麼?

  楚狂人今天打完武鬥,笑著和她說「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方千籌深夜打電話過來,語氣客氣得像在跟平輩談生意。

  這兩個人,以往走在路上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他們看的是她嗎?

  蔡妍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不是。

  他們看的是她身後那條影子......那個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里,只丟下一句「兩不相欠「的表哥。

  她從來都知道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

  沒有楚狂人那種天生的狂骨,沒有方千籌那種算計人心的手腕,甚至連表哥身上那股讓人捉摸不透的勁兒,她都學不來一成。

  他們這些天之蛟龍,不是她能結識的!

  可那又怎樣?

  她在枕頭上蹭了蹭,把臉轉過來,盯著黑暗裡模糊的天花板輪廓。

  這世上總有人天生耀眼,有人步步為營,也總有人......像她這樣的......只能在夾縫裡慢慢長。

  但她至少還有一件事能做主:她的選擇,得是她自己的。

  一百萬很重。七折很重。

  可有些東西比它們更重。

  蔡妍閉上眼,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她不後悔。

  這世道,聰明人太多了。

  天才也太多了。

  她可以慢一點,笨一點,但她得知道......

  每一腳踩下去,都是自己的路。

  每一次選擇,都對得起自己的心。

  這就夠了。

  ...

  夜色濃稠如墨,北疆城中區卻依舊燈火通明。

  淘朱閣......這座矗立在城市中軸線上的龐然大物,此刻通體流轉著淡淡的靈光,像一頭伏在夜幕里打盹的巨獸。

  頂樓的私人房間更是與樓下的人間煙火隔絕開來,落地窗外是整個北疆城鋪開的璀璨燈海,室內卻安靜得只剩中央空調低沉的風聲。

  方千籌披著一件墨青色真絲睡袍,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整個人陷沙發里,長腿隨意交疊,手裡捏著一杯溫度剛好的紅酒,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條剛收到的回覆簡訊上。

  他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放下了酒杯。

  「有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唇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像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件似的,眼底浮起一層饒有興味的光。

  「天賦普通……中等家庭……收入普通……「

  他把手機擱在沙發扶手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垂下來的水晶吊燈,喃喃自語:

  「竟然拒絕了。「

  拒絕得乾淨利落,連討價還價都沒有。

  方千籌笑了一聲。隨即又笑了一聲。

  「有意思。有意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的醇香在舌尖化開。

  他見過太多人了。

  這個圈子裡,有人貪,有人怕,有人精,有人蠢。

  他開出的條件......一百萬現金加淘朱閣終身七折......放在外面足夠讓九成九的人當場跪下來喊他爸爸。

  就連武高那幾個有名的尖子生,他估摸著也撐不過三秒鐘。

  可那個女孩,那個資料里平平無奇的蔡妍,居然連個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留。

  「蔡妍……「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碾碎了品出味道來:

  「武高,高三,成績中游,武序天賦評級B+.....朱殺的...表妹。「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輕。

  然後他忽然坐直了身體,拿起手機,把那條簡訊又讀了一遍。

  「不能隨意將朱殺的聯繫方式當作買賣……「

  方千籌把這句話念出聲來,念完之後,他靠著沙發背,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笑了很久。

  「行啊。「

  他把手機重新放下,目光投向夜色深處,瞳孔里映著遠處高樓頂端的航標燈。

  「那就不買賣。「

  他重新端起酒杯,衝著落地窗外那座沉睡的城市虛虛一敬:

  「蔡妍同學,我敬你!「

  隨即他輕抿一口,重新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對面接得很快,三聲以內。

  「喲,小方總,這麼晚了,有什麼吩咐呀?「

  聲音溫婉得像泡開的糯米茶,聽著讓人骨頭輕三分。

  「花姐,「

  方千籌笑起來,語氣客氣得像在跟長輩說話:

  「吩咐可不敢當。您是我老爹心尖上的人,我哪敢吩咐您。「

  電話那頭輕輕一笑,沒接這個話茬。

  「就是有個事兒,「

  方千籌收了笑,聲音平下去:

  「不能走明面,得麻煩您幫我搭把手。「

  「哦?「

  花姐的聲音多了一絲探究:

  「什麼人這麼大面子?跟腳是什麼?我看看能不能安排。「

  方千籌靠進沙發里,目光掠過窗外燈海,聲音沉了一度:

  「武高,高三三班,朱殺。「

  「不管是見面也好,還是聯繫方式也罷,都行!您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錢不是問題!方家的資源隨你調用!」

  電話那頭呼吸頓了一下。

  很輕,不到半秒,但方千籌聽得清清楚楚。

  「……好的。收到。我先調查,有消息再跟您說。「

  「那麻煩了。「

  「小方總客氣。「

  電話掛斷。

  方千籌把手機丟回沙發上,重新端起那杯酒,對著窗外夜色輕輕晃了晃。

  「朱殺。「

  他抿了一口,舌尖上化開的除了紅酒的澀,還有一點按捺不住的好奇:

  「你這個普普通通的表妹都能擋我一刀,我真想見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

  北疆魚尾區,花街。

  這條街是這座城市的里子。

  白天死氣沉沉,像被抽乾了血的乾屍,灰撲撲地趴在那裡,連野狗都懶得路過。

  可一旦入了夜......

  整條街的霓虹燈同時炸亮,紫的、紅的、藍的攪成一鍋黏稠的毒酒,順著老樓斑駁的外牆往下淌,淌得滿街都是曖昧的、迷離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光。

  會所、酒吧、地下賭場像從牆縫裡長出來的毒蘑菇,一層摞一層,招牌疊招牌,五光十色地閃爍,晃得人睜不開眼。

  夜色玫瑰會所,頂樓。

  花姐放下手機,嘆了口氣,揉著眉心靠進椅背。

  頭頂水晶吊燈晃得她眼暈,她伸手把亮度調暗一檔,這才舒服了些。

  她想起了剛才那番對話,不由得心情沉重....

  能讓那位方家小少爺用暗線來找人......她這些年,只見過兩次。

  一次是三年前。

  那個從帝都流竄過來的A級通緝犯,把方家一個嫡系子弟打得半身不遂。

  小方總那天也是這麼晚打來的,聲音依舊溫潤,說出來的每個字卻都帶著殺意。

  三天後,那通緝犯的屍體在城郊排水溝里被發現,身上十七處刀口,每一處都避開了要害,人是活活疼死的。

  第二次,就是今晚。

  花姐閉上眼睛,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太了解那位小少爺了。

  表面溫潤如玉,見人三分笑,骨子裡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響。

  能讓他親自下場用暗線查的人......不是那些她惹不起的天驕,就是比天驕更難纏的人物。

  少年天驕啊……

  十七八歲,天賦評級SS往上,背後要麼站著擎天巨柱,要麼自己就能掀起一場風浪。

  她在這北疆地下世界上浸了小半輩子,見過不少這樣的小怪物。

  一個比一個狂,一個比一個傲,偏偏還都有狂的資本。

  他們那個層次太高了,高到她這種從泥里爬上來的人,連遠遠看一眼,都覺得後背發緊。

  「朱殺……「

  她呢喃出聲,品了品,沒品出什麼滋味,卻品出一後背的涼意。

  能出現在小方總暗線名單上的名字,她寧願自己一輩子都沒聽過。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身旁站著的小琴身上。

  「小琴,咱們手底下的小姐妹,有人做武高的生意嗎?「

  小琴眼睛一亮,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雀躍:

  「有呀有呀!牛郎哥早幾年就把那條線吃透了!「

  她剛興奮完,聲音又陡然矮了半截:

  「不過……花姐您也知道,牛郎哥那人……「

  花姐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說了。

  她知道。

  提起牛郎這個名字,她心裡的煩躁又加深一層。

  這小王八犢子,來歷不明,五年前空降花街,赤手空拳,愣是在三個月里把這條街的散兵游勇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當時就注意到了他,親自下場試探了三次,每一次都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來,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後來她索性不試探了,直接遞了橄欖枝。

  牛郎接了,接了之後從沒讓她失望過。

  這小兔崽子辦事利落、嘴嚴、腦子快,最難能可貴的是......他護短。

  護到偏執的那種護。

  她跟他打了五年交道,從最初的互相試探,到後來的默契配合,如今已經算是老熟人了。

  她欣賞他,不光是因為他能幹,更因為他身上那股勁兒......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最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他手底下那些小姐妹,被他護得嚴嚴實實,出台記錄、客戶名單,鎖得比軍火庫還密。

  偏偏那些小姐妹還都吃他這一套。

  花姐不止一次聽到底下的小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牛郎哥今天又給我們帶了夜宵「

  「牛郎哥說下個月帶我們去泡溫泉「

  「牛郎哥說了,跟他賺錢,誰要是不尊重咱們,他第一個不答應!」

  ......言語之間那股子親近勁兒,比親哥還親。

  牛郎在這幫小姐妹里的聲望,高得讓她有時候都覺得離譜。

  她看著那些小姑娘提起牛郎時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有數......

  這人能在花街這種地方把一個團隊的忠誠度養到這個份上,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花姐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幫我聯繫牛郎。「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就說......我這兒有一單大生意,找他幫忙!「

  小琴咧開嘴,眼睛都亮了:

  「得嘞!我馬上聯繫牛郎哥!「

  門關上,腳步聲噼里啪啦地跑遠,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花姐慢慢靠進椅背,目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那條沸騰的紫紅色街面上。

  霓虹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明明滅滅的光斑。

  她端起桌上半涼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也好。

  她倒想看看,能把小方總驚動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

  與此同時,北疆城外,環城高速。

  夜色被一道漆黑的光影撕開。

  引擎的嘶吼像一把燒紅的鋼刀划過冰面,尖銳、高亢、刺得人耳膜發麻......

  那是大排量靈能機車的獨有聲線,聲浪在空曠的城郊道路上層層疊疊地炸開,驚起路邊林子裡一片歇腳的夜鳥。

  朱殺伏在車身上,整個人壓得極低,膝蓋緊緊夾住油箱,重心前傾,幾乎和這輛黑色猛獸融為一體。

  從他出了北疆城區開始,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這輛從楚狂人那裡打秋風弄來的「雷霆咆哮「......

  靈能驅動核心,零到百公里加速一點三秒,極速突破四百。

  全北疆高校圈能把這台猛獸馴服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朱殺今天第一次上手,已經繞著北疆城飆了三圈。

  三圈。

  每次路過城東那個測速探頭,他都故意把油門擰到底,讓那玩意兒清清楚楚地拍下一張模糊的黑色殘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幹,反正就是爽。

  北疆的燈火在他兩側飛速後退,拉成兩道流動的光河。

  夜風灌進領口,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像一面迎風的旗。

  後視鏡里,兩道紅藍交錯的警燈在遠處若隱若現。

  朱殺掃了一眼,沒減速,反而微微鬆了松油門,讓車速落下來一點。

  等那兩道警燈追近了些,他看清了......警備司的巡邏車,塗裝是灰黑色的,車頂那排警示燈閃得跟狂歡節似的,一看就是衝著他來的。

  朱殺咧嘴笑了。

  他騰出左手,朝後視鏡里那輛越來越近的巡邏車比了個拇指,然後慢慢、慢慢地轉了半圈,朝下。

  挑釁。

  明明白白的挑釁。

  隨即他猛地壓低重心,車身在高速中一個凌厲的側傾......

  膝蓋幾乎擦著地面划過,雷霆咆哮的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撕出一道尖銳的嘶鳴,留下一股焦糊的橡膠味。

  機車從主路直接切進了旁邊的輔道,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

  警備司的巡邏車顯然沒料到前面那輛瘋車會突然變道,司機愣了一秒,隨即拉響警笛追了上來。

  「前方的黑色摩托車,請立即靠邊停車!「

  擴音器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被風扯得支離破碎,剩下的幾個字鑽進朱殺耳朵里,跟蚊子哼差不多。

  朱殺沒理。

  他擰下油門,靈能驅動核心瞬間爆發出全部功率。

  車身猛地一沉,隨即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拖著長長的音爆聲貼地狂飆。

  儀錶盤上的指針瘋狂跳動,引擎的嘶吼蓋過了一切。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他臉上,他眯著眼,整個人被氣流死死壓在車身上......

  爽!

  爽的一逼!

  這才是活著的感覺。

  後視鏡里那兩道警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兩個模糊的光點,被夜色一口吞掉。

  朱殺鬆了松油門,車速慢下來。

  他直起身,靠著機車坐墊,笑了好一會兒。

  「警備司的車……也就那樣。」

  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聲扯碎,但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

  他在下一個路口調頭,朝北疆城區方向騎了回去......

  不是為了回去,而是想看看那輛巡邏車還在不在。

  若在,他不介意再遛它們一圈。

  這輛車,夠勁兒。

  他右手控車,左拍了拍油箱,像在拍一匹聽話的烈馬。

  「得好好謝謝楚狂人那小子,」

  他咧嘴笑道:

  「這車,比我想像的還好玩。」

  夜色吞沒了尾燈,雷霆咆哮的引擎聲漸行漸遠,只留下環城高速上一道尚未散盡的焦味,和警備司指揮中心裡響個不停的通訊呼叫......

  「各單位注意!一輛黑色改裝機車正在城東環線高速狂飆,車速超過兩百六!重複,車速超過兩百六!」

  而朱殺已經把車拐上另一條路,車燈劈開黑暗,嘴角那抹笑意從頭到尾沒消下去。

  就在他遛狗般溜著警備司巡邏車時,儀錶盤上的通訊信號閃了一下,一道通訊請求彈了出來。

  他皺了皺眉,指尖在握把側面的觸控區劃了一下,通訊接通。

  「朱殺,你他媽人呢?!」

  耳機里傳來譚正暴怒的聲音:

  「你是不是玩瘋了?正事還做不做了?

  花姐、老怪、王老鬼那邊我都聯繫好了,秦狼的進貨途徑、分銷下線、洗錢通道,明天八點我去找他們商量!

  你趕緊滾回來!小鐵的事出了情況,我現在火很大!」

  「情況?」

  朱殺眼中寒光一閃:

  「等我,半小時。」

  「速度!」

  譚正啪地掛了電話。

  朱殺嘴角一扯,眼中冷色愈濃。

  阿正素來沉穩,能讓他這般失態,小鐵去墨高的路子,恐怕真出了岔子。

  他餘光掠過倒後鏡,那幾輛巡邏車的紅藍光點已被遠遠甩成模糊的色塊,徹底碾碎在夜色盡頭。

  「廢物。」

  朱殺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右手擰滿油門。

  靈能驅動核心瞬間暴燃,一聲低吼從車架深處炸開,雷霆咆哮的前輪驟然離地,車頭昂起近乎垂直,整台重達三百公斤的機車在半空懸停了一瞬......像蓄滿力的獵豹弓起脊背,下一秒就要把整個世界撕碎。

  高速護欄在車頭砸下的瞬間炸裂成碎片,鐵皮翻卷著飛向兩側,車身借勢猛紮下斜坡,輪胎碾過碎石,濺起的泥土糊滿了半片底殼。

  枯枝斷折聲、碎石飛濺聲、引擎咆哮聲,混成一條暴烈的高潮線,直撲密林深處。

  他壓彎,車體幾乎貼地,與地面磨出一串刺耳的金屬嘶鳴。

  左突、右閃。

  樹影從視線兩側刷過,枝杈刮過車身留下道道白痕,落葉被高速氣流捲成一條翻湧的暗色長龍。

  宛如猛虎入林,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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