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牛郎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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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七點半整。

  北疆市,魚尾區,花街。

  這條街像是剛吞完宵夜的醉漢,癱在晨光里還沒醒透。

  霓虹燈牌上的「溫柔鄉」「金鳳凰」還忽明忽暗地閃著殘電,下水道泛著隔夜的酒氣與廉價香水味,偶爾有隻野貓躥過,叼走半截不知道被誰丟的殘羹剩筵。

  這個點兒,花街最安靜。

  因為這裡是北疆最底層的銷金窟.....那些混跡於黑灰世界的泥腿子們,好不容易摳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全砸在了小姐姐顫巍巍的胸脯和甜膩膩的「哥哥」聲里。

  此刻,他們正摟著染成金黃或火紅的長髮,鼾聲如雷,夢裡還在想著昨晚的雄風。

  七點半?對他們來說,夜才剛剛結束,晝還遠未開始。

  整條街唯一醒著的,只有街口那家包子鋪的老王。

  他掀開蒸籠,白氣轟地騰起,撲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

  霧氣散盡,籠屜里二十八個包子白胖渾圓,褶子勻稱,皮兒薄得透出肉餡的醬色,油星子正順著褶縫往外滲,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顫。

  老王眯著眼,嘴角咧到耳根,伸手又端上一籠剛捏好的,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

  這包子鋪,他開了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裡,他見過太多光景.....後半夜被人從各個酒店,會所里扔出來的嫖客,褲腰帶都沒系好,臉上印著五指山,鼻青臉腫的罵罵咧咧,來他這裡死乞白賴的討點吃食;

  也見過太多走投無路的姑娘,站在霓虹燈牌底下發呆,猶豫不定,最後還是一咬牙,推開著些映照得霓虹燈光的玻璃門。

  人情冷暖,世間百態,莫不如此。

  老王把蒸籠蓋兒合上,順手抹了把台面,油乎乎的抹布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他嘆了口氣,彎腰往灶膛里添了塊煤,火苗子「呼」地躥起來,舔著鍋底。

  就在這時,一道大大咧咧的聲音從鋪面門口砸進來.....

  「老王!老王!老規矩!再打碟醋!」

  老王耳朵一豎,臉上那堆褶子瞬間像菊花似的炸開了。

  他猛地抬頭,只見鋪面門口,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正朝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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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高挑纖瘦冷白皮,背著一個背包,五官精緻柔媚,眼尾微挑,一身紅色修身襯衫西裝襯得身形利落,笑得一臉痞氣。

  「牛郎哥!您回來了啊!」

  老王嗓門都亮了,利落的掀籠屜、擺碗筷:

  「快進來!我這就給您弄!」

  朱殺也不客氣,邁步跨過門檻,挑了張靠里的小桌坐下,長腿一伸,放下背包,背往牆上一靠,整個人鬆弛下來。

  老王手腳麻利得不像個六十歲的人,一籠包子、一碗豆漿、兩個茶葉蛋、一碟燒賣、兩根油條、一張油餅,最後還加了一小碟老陳醋,滿滿當當鋪了一桌子,白氣騰騰,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朱殺低頭看著這一桌子包羅了老王整個早餐品類的陣仗,眉頭一挑,沒好氣地笑罵道:

  「老王!你要再這麼客氣,我下次真不來了啊!」

  老王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不管!不管!反正你牛郎哥每次來,都是這個配置!您吃!」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討好得笑:

  「牛郎哥,您可千萬別在偷偷吃完留錢給我啊,那就是扇我老王的臉皮!

  別說那些小姑娘,就是這條街上那幾家鋪面老闆,都得戳我脊梁骨,罵我老王不是東西!」

  朱殺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從筷筒里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啪」地掰開...

  兩根筷頭對著搓了搓,去掉毛刺,這才夾起一個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汁「滋」地濺出來,燙得他嘶了一聲,卻還是含糊地豎起大拇指:

  「嗯!還是老味道!老王,你這老東西手藝是越來越好了啊!」

  老王沒說話,就那麼笑著,兩隻手抄在圍裙兜里,就這樣看著朱殺狼吞虎咽。

  朱殺也懶得管他,夾起一顆燒賣整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

  「最近怎麼樣?有人來你們這兒搞事嗎?生意還行?」

  老王聞言,眼皮子飛快地眨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水光,旋即被一個更大的笑容蓋了過去:

  「嘿!誰不知道,夜色玫瑰門頭一條街,是您牛郎哥罩著的?沒有不長眼的敢來找我們鬧事!」

  他聲音壓低了點,帶著那股子發自肺腑的感激:

  「什麼茶水費、衛生費、保護費,全沒了!大伙兒都念著您的好呢!」

  朱殺點了點頭,嚼著燒賣,滿意地「嗯」了一聲,咽下去之後才慢悠悠地說:

  「那就好。都是討生活的,何必要互相為難?沒事就好。」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認真地看著老王:

  「有事,就和我說。」

  老王連忙點頭,腰板都挺直了:

  「曉得勒!曉得勒!」

  朱殺這才重新拿起筷子,又夾了一根油條,蘸了蘸豆漿,咬了口脆生生的,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

  「對了,你和那幫老東西說.....」

  他咬斷油條,嚼了兩下,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兒:

  「月錢記得交啊!否則,老子掀你們這幫老東西的攤子。」

  老王嘴角的笑意更大了,甚至笑出了聲,粗著嗓子應道:

  「好咧!誰不準時交,我老王第一個不答應!」

  朱殺不再回話,低頭自顧自地吃。

  老王就那樣站著,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看著朱殺吃得滿頭細汗,心裡頭暖烘烘的。

  他這個包子鋪,開了十七年。

  十七年裡,前十五年都是咬著牙熬過來的.....

  每個月要給各路地頭蛇交錢,東邊一夥收「茶水費」,西邊一幫要「衛生費」,中間還有個五大三粗的光頭收「保護費」.....

  不給?掀攤子砸籠屜,連他這把老骨頭都差點被拎起來扔大街上。

  他也報過警備司,警備司的警探來了,轉一圈,筆錄都懶得做全,丟下一句「民事糾紛,私下商量」,就鑽進警車裡走了。

  那些年,老王每到月底算帳,刨開成本、刨開各種「費」,兜里剩的錢連買兩斤排骨都得掂量半天。

  可兩年前,這個外號叫牛郎的年輕人來了。

  沒人知道他打哪兒來,也沒人知道他叫什麼真名,反正他往這條街一站,那些牛鬼蛇神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如今每個月,老王他們這些攤販老闆,只交利潤的十分之一給牛郎,剩下的全揣自己兜里。

  有時候碰上連雨天,生意冷清,或者誰家裡出了事,湊不齊數,牛郎也會照例罵罵咧咧地來掀攤子,張嘴就罵:

  「媽的!你們這幫窮逼!活該窮死!忙一個月,這點錢都賺不到!你們怎麼不去死啊!活著干叼啊!」

  罵得比誰都難聽。

  可罵完之後,當月那筆份子錢,也就沒了下文。

  所有人看著牛郎甩袖子走人,罵罵咧咧的背影,心裡知道.....

  這年輕人,和別人不一樣,雖然嘴上不饒人,可心底下,是給大伙兒留活路的。

  那些年,夜色玫瑰門頭一條街的攤販們私下裡都傳:

  牛郎掀攤子的時候,掀得最狠的那幾家,往往是當月最窮的那幾家。

  他罵得越凶,手底下就越輕,攤子摔在地上,可以扶起來拍拍灰,照樣能賣。

  不像以前那幫人,砸完了還要踩兩腳,末了再踹你一跟頭,扇你兩巴掌,把你逼得沒活路。

  灶膛里的煤塊「噼啪」炸了個火星子,把老王從回憶里拽回來。

  他抬眼看去,朱殺已經吃完了最後一根油條,正仰著脖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心滿意足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碗底連顆豆漿渣子都沒剩。

  老王連忙湊上去,兩手在圍裙上搓著:

  「夠不夠?我再給您加兩籠!」

  朱殺起身,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夠了!你做你娘的生意呢?照你這麼個加法,一個月下來褲衩都得賠進去!」

  說完,他邁步往門口走,走到鋪面門口時,忽然頓住腳,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包煙,「啪」地拍在灶台上.....

  黑底金字,封口還繃著塑封紙,一看就是正經貨色。

  「正經黑黃州,一包六十八聯邦幣!」

  朱殺扭頭,朝著老王笑罵道:

  「便宜你這個老東西了!天天抽那個雞巴旱菸,怎麼不抽死你?」

  罵完,背上背包,頭也不回,甩著步子朝街頭的「夜色玫瑰」走去。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騷紅色的修身襯衫鍍了層粉色。

  老王愣了兩秒,低頭瞅著灶台上那包黑黃州,封都沒拆,煙盒稜角分明。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有點抖,隨即咧開嘴,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

  他拆開封裝,抽出一支,夾在指間,又摸出打火機,「咔」地點上。

  深吸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溢出來,裹著那股醇厚綿長的焦香,在清晨的空氣里打了個旋兒。

  老王眯著眼,望著朱殺消失在「夜色玫瑰」門廊下的背影,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香得很……香得很咧。」

  菸灰墜在灶台上,灰白的一小截,像他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憋屈,被這一口黑黃州燒得乾乾淨淨。

  朱殺當然知道老王這幫人心裡頭想什麼。

  當初他決定罩這條街,就沒打算從這幫底層討生活的嘴裡摳食兒。

  老王的包子皮薄餡大,一籠才賣兩塊五聯邦幣,忙活一早上賣出去兩百籠,到手也就五百來塊,刨去麵粉肉錢煤火費,淨落一百出頭.....還不夠朱殺在「夜色玫瑰」開一瓶最便宜的酒。

  街頭賣烤紅薯的老李更慘,冬天手凍得跟老樹皮似的,皴裂的口子能夾住硬幣,一天賣到後半夜,掙的那點鋼鏰兒在兜里叮噹響,連朱殺一頓早飯錢都比不上。

  還有賣成人用品的瘸腿張、開小賣鋪的趙寡婦、巷口跑腿的老孫頭……哪個不是被地頭蛇颳了一層又一層?

  什麼「衛生費」「茶水費」「節日慰問金」,名目比花街的小姐姐服務品類還多,一個月刨完,褲衩都快當出去了。

  要說從這些人身上刮油水,那還不如去搶流浪狗嘴裡的骨頭,丟雞巴人。

  他朱殺再不是東西,也不至於吃這種血汗錢。

  他真正要的,就兩樣東西。

  頭一樣.....練手。

  街頭鬥毆,那些地頭蛇混了十幾年,什麼髒招爛招都使得出來。

  朱殺吃了兩回暗虧之後想明白了.....得學,得把那些下三濫的陰招全學會,還得學得比他們還陰、還狠。

  於是他一個接一個地「拜訪」過去。

  別的不說,陰招經驗那是蹭蹭往上漲.....

  什麼石灰拋灑法,板磚偷襲術,辣椒水瓶....

  朱殺把這些陰招爛招全學了個遍,不僅學,還青出於藍。

  石灰粉里摻辣椒麵,板磚上纏布條不留指紋....

  當然,這些也只能在低序列超凡者占點便宜,但是出門在外,多一門手藝,就多一份保障!

  第二樣.....打名頭。

  江湖上混,光有拳頭不夠,還得有名號。

  你拳頭再硬,人家不知道你是誰,照樣有人敢踩過界。

  他需要一個響噹噹的招牌,一塊金字活招牌。

  花街這地方雖說底層,可消息傳得比北疆日報還快。

  事實證明,這兩步棋走得漂亮。

  如今整個花街,從街頭賣烤串的劉胖子,到巷尾開成人用品店的瘸腿張,提起「牛郎」這個號,誰不豎起大拇指?

  那些他帶的苦命小姐姐們更絕,私下裡編了順口溜滿街傳:

  「誠實經營牛郎哥,苦命女孩大靠山!收了月錢真辦事,比那警司強百般!」

  朱殺第一次聽見這順口溜的時候,正蹲在巷口啃老王送來的包子,一口餡兒差點噴老王一臉。

  可嚼了兩口,又咂摸出點味兒來.....這話糙是糙了點,可聽著……他媽還挺順耳。

  .....

  當朱殺推開玻璃門,門框上的銅鈴「叮鈴」一響,脆生生的。

  前台迎賓的小畫正在低頭整理登記簿,聽見鈴聲抬頭,眼睛「唰」地亮了。

  紅唇一掀,聲音又脆又甜:

  「牛郎哥!」

  朱殺三兩步湊上去,半個身子趴在理石檯面上,胳膊肘支著櫃檯,臉湊得近極了,近到小畫能聞見他襯衫領口那點淡淡的菸草味。

  他歪著腦袋,目光在她臉上慢悠悠地溜了一圈,嘴角一勾:

  「小畫啊,你臉上有東西。」

  「啊!什麼東西啊!」

  小畫一聽,慌慌張張地扭頭去找鏡子,手都摸到抽屜把手了,才聽見朱殺慢悠悠地說道:

  「沒啥,就是有點好看呢....」

  小畫找鏡子的動作猛地頓住,兩秒後,粉意從耳根子「騰」地燒上來,漫過臉頰,染紅了整張臉。

  她「呸」了一聲,抬手就捶朱殺的胸口,粉拳落下去帶著幾分羞惱幾分嬌嗔,聲音又羞又急:

  「牛郎哥你又逗我!!」

  朱殺也不躲,就那麼笑嘻嘻地站著,任她那幾下捶在胸膛上,跟撓痒痒似的。

  等她捶到第三下,他順勢一伸手,掌心正好包住她那隻纖細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熱。

  小畫一掙,沒掙開,朱殺已經低下了頭,拇指在她虎口上輕輕揉了兩下。

  「哎呦,」

  「我家小畫辛苦了啊.....每天在前台登記,手酸了吧?」

  他另一隻手覆上來,握著她的手,有模有樣地替她按著指節,拇指在掌心畫著圈:

  「牛郎哥給你按按,這細皮嫩肉的,可別累壞了。」

  「等一下你牛郎哥給你發個紅包,」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耳語音量:

  「你拿著買點喜歡的。上次我記得你不是想要那個醫家新上市的面膜嗎?叫……玉容什麼來著?對,玉容凝脂貼,一盒六片要四百多吧?」

  小畫猛地抬眼,睫毛顫得厲害,嘴唇微微張著,像被堵住了嗓子眼。

  朱殺捏著她無名指的指肚,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聽說那玩意兒敷上不光對皮膚好,還能留香呢.....花街哪個妹妹能配得上這好東西?當然是我家小畫唄。」

  「不要和其他小姐妹說哦,免得她們又鬧!你知道的!你牛郎哥,就是看不得你們哭!」

  小畫整個人僵在櫃檯後面,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從耳尖一路燒到鎖骨,連領口那截細白的皮膚都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半個字都蹦不出來.....平日裡她接待那些客人,葷的素的話哪個沒聽過?

  可朱殺這幾句不咸不淡的軟話,偏生叫她舌根打了結。

  她低著眼,睫毛撲簌簌地顫,盯著朱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在她掌心裡慢條斯理地揉按。

  他拇指指腹帶著薄繭,每一下划過她掌心紋路,都像有一小簇電流從掌紋里滲進去,順著筋脈一路燒到胳膊肘,再躥到心口窩裡,整條手臂都酥了半邊。

  前台後面那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另一個姑娘的腦門先探出來,緊接著兩隻眼睛滴溜溜一轉,又「唰」地縮回去,門板還沒合嚴,裡頭就炸開了壓著嗓子的嬉笑聲.....

  「喲喲喲.....小畫又被牛郎哥按手啦?」

  「第幾回了這是?」

  「牛郎哥摸過的姑娘,能從花街排到黑風街!小畫你讓讓,下個該輪到我了吧?」

  「去去去,你手糙得跟砂紙似的,牛郎哥嫌硌手!」

  小畫終於憋出一句蚊子似的哼哼,聲音又細又軟,帶著顫:

  「牛郎哥……你、你放開……有、有姐妹看著呢……」

  朱殺這才鬆開手,退後半步,掌心離開時指腹若有若無地在她指尖勾了一下,像魚尾巴掃過水麵,留一道看不見的漣漪。

  他臉上那笑意沒收分毫,眼尾微微挑著,帶著三分痞氣,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櫃檯邊上,歪著頭看她:

  「咋了,心疼自家妹妹,還不行啊?」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天經地義似的。

  可那聲「自家妹妹「被他咬得又輕又軟,尾音繾綣地往上一飄,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笑,正好卡在曖昧與正經之間那道細窄的門縫裡,叫人想多了怕自己自作多情,不想又捨不得。

  小畫低著頭,手指在櫃檯底下絞著衣角,耳根還是紅的,可嘴角已經偷偷翹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她偶爾飛快地瞥一眼朱殺,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那一眼裡帶著藏不住的依戀,還有一點羞怯的澀意,像晨露里剛開的牽牛花,怯生生地探出牆頭。

  朱殺正盤算著再逗她兩句,前台那台對講機忽然「滋啦「一聲炸出電流音,緊接著一道女聲劈頭蓋臉砸過來,帶著火氣:

  「牛郎!你個小王八!給老娘馬上滾上來!再他媽撩小畫,老娘閹了你!一大早發春啊!「

  整個大堂的空氣都滯了一瞬。

  小畫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愣是沒敢出聲。

  朱殺也不惱,轉頭沖小畫挑了挑眉:

  「好好上班,牛郎哥去找大姐頭有點事。等下下來給你發紅包。「

  小畫輕輕「哼「了一聲,下巴微抬,可眼底那笑意比嘴角還藏不住,亮晶晶的。

  朱殺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掌心壓了壓她細軟的髮絲,隨即轉身朝電梯走去。

  他步子散漫,背著背包,手插在褲兜里,背影比剛才更放鬆了幾分。

  電梯門緩緩合攏,金屬門板夾到最後一條縫的時候,他忽然側過頭,朝小畫挑了一下眉。

  小畫「唰「地低下頭,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電梯門徹底合上,指示燈跳到「2「,小畫才慢慢抬起眼,盯著那扇金屬門板,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自己被朱殺捏過的那隻手,那點溫熱仿佛還停在掌心裡沒散。

  她嘴角又翹了一下,隨即抿住,像偷了糖的孩子怕被人發現。

  前台後面那扇門裡探出兩顆腦袋,壓低聲音起鬨:

  「人都走了還看呢!「

  「魂兒都被帶電梯裡了吧?「

  「哼!牛郎哥可是最疼我的!你們這些小騷蹄子可搶不走!「

  小畫轉身抄起登記簿就砸過去:

  「去你們的!還不準備換衣服開始幹活!「

  其實不光是她,這座會所的姐妹們,都對這個牛郎哥充滿依戀,在她們眼裡,牛郎哥就是她們的英雄.....

  在這條花街,在這座夜色玫瑰會所,她們這些姐妹見過的男人,能從街口排到江邊。

  有儒家的風流才子,溫文爾雅吟詩作對;

  有墨家的機關師,出手闊綽一擲千金;

  有醫家的貴公子,送藥送方體貼入微;

  還有兵家的糙漢子,豪爽得恨不得把整條街都買下來送人。

  比牛郎帥的,不是沒有。

  比牛郎會說話的,大有人在。

  比牛郎有錢的,更是車載斗量。

  可那些男人看她們的眼神都一樣.....先是臉,再是胸,最後是腰,一層層剝下去,像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她們心裡門兒清:這些人是客人,饞的是身子,新鮮勁兒過了就換下一個,翻臉比翻書還快。

  可牛郎哥不一樣。

  他在這夜色玫瑰進進出出兩年多,從沒碰過她們任何一個。

  哪怕有時候喝多了的姐妹仗著酒勁兒往他身上貼,嚷著「牛郎哥你要了我吧我不收錢「,他也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人家肩上,拍拍腦袋說句「醒醒酒,明天還要上班呢「,然後轉身就走。

  那背影乾乾淨淨的,連衣角都不沾半點胭脂味。

  有小姐妹私下裡被客人欺負了,不想接的活兒推不掉,只要跟牛郎哥說一聲,第二天那個客人準保不會再出現在夜色玫瑰.....要麼是被人抬出去的,要麼是自己爬出去的。

  有的姑娘不想賣身,想學點別的本事,牛郎哥就自掏腰包請人來教:古箏、琵琶、民族舞、茶藝、調酒、甚至還有兩個姐妹學了近身搏擊。

  那些樂器舞蹈的學費不便宜,牛郎哥從來沒讓她們還過,只說「學好了能在台上表演,會所也多一筆進項,你們少遭點罪,大家都划算「。

  可她們都懂.....那點表演收入,連學費的零頭都抵不上。

  更別說那些出台的姐妹,碰上難纏的客人、遇到危險的情況,緊急通訊器里按一下,不出十分鐘,他或者他那幫朋友準會及時出現。

  有時候是牛郎哥自己踹門進來,有時候來的是個光頭大漢,有時候是個矮個子精瘦男人,有時候甚至是個看著像高中生的娃娃臉.....一個個外號稀奇古怪:

  灰太狼、猩狼、索尼克、王炸、灰耗子、瓷娃娃、鐵口驢、文曲星、托尼朱……

  反正牛郎哥的朋友特別多,多到她們這些小姐妹們至今沒認全。

  可無論來的是誰,三言兩語就能把事情擺平,那些鬧事的客人第二天見了她們都繞著走。

  最叫她們心裡踏實的是.....牛郎哥抽成也少。

  別家的中介黑得跟墨汁似的,姐妹出台賺一千,到手能剩五百都算燒高香,剩下全被層層扒皮抽走,出了事還裝聾作啞推得一乾二淨。

  可牛郎哥這邊,只象徵性地收一點,薄得跟紙片似的,剩下的全讓姐妹們自己揣著。

  有姐妹不好意思,追著要給他多塞點,他回頭一句「滾蛋,留著買衣服去,別穿那麼少凍著了「,罵得凶,可那話裡頭裹著的熱乎氣兒,比什麼都暖人。

  那些罵人的話,在她們聽來,比旁人說的一萬句甜言蜜語都中聽。

  小畫把登記簿重新放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唇角那點弧度還是沒收回去,就那麼掛著,像是被誰偷偷捏了道摺痕,怎麼捋都捋不平。

  她抬頭看了一眼電梯.....指示燈已經穩穩停在「8「樓好一會兒了,紅色的數字釘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嵌進牆裡的釘子。

  她不知道自己盯著那個「8「字看了多久....

  她其實沒有太多的奢望,沒想過牛郎哥會多看她幾眼,也沒想過那聲「自家妹妹「能當得了真....

  在這條街上摸爬滾打的姑娘,哪個不是把「當真「兩個字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她只是盼著那扇電梯門快點再打開,盼著那個高挑纖瘦的身影再從裡面晃出來,盼著他跨出轎廂的時候順手朝她揚一下嘴角,哪怕只是路過時隨口丟下一句「小畫你今天挺好看「,她都能把這四個字掰成八瓣,一個字一個字地嚼,夠她甜上三天。

  她也不圖別的。

  就圖多看一眼。

  哪怕那一眼之後,他還是要去別的樓層、見別的姑娘、說同樣的話、握別人的手.....小畫都認。

  她甚至不需要他記住自己,她只需要自己記住他。

  記得他揉她掌心時那點恰到好處的溫度,記得他補那半句「玉容凝脂貼六片裝「時漫不經心的上心,記得電梯門合攏前那個挑眉.....像從她心口輕輕扯了根線頭,扯得她整個人都鬆了一截。

  樓梯口的電梯門依然緊閉著,小畫收回目光,低頭假裝整理登記簿,可那本簿子的封面上,不知不覺被她指甲劃出了幾道淺淺的月牙印兒,彎彎的,像她心裡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和最美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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