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鐵火淬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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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七點,西環區。

  朱殺一腳蹬地,疾馳的共享摩托猛然一頓,輪胎擦出半圈焦痕,穩穩停在路邊。

  他翻身下車,順手熄火,車身輕顫一下,歸於沉寂。

  半眯著眼,朱殺望向西環大街盡頭.....那一排排白熾燈點亮的廠房如鋼鐵叢林般矗立,光芒刺破黃昏,白得扎眼。

  這裡跟魚尾區,只隔一條江,卻像隔了一重天地。

  魚尾區是爛泥潭,街頭巷尾煙霧繚繞,連野狗都耷拉著尾巴,三分頹氣寫在骨子裡;

  可西環這邊,連風都帶著淬火池裡淬出來的鐵腥味,乾淨、干烈。

  大街兩側,墨家序列的製造廠鱗次櫛比,密密麻麻,鐵門一扇挨著一扇。

  朱殺對這片熟得不能再熟.....北疆墨序神機殿發下來的那些合金零件訂單,十件里有七件是從這條街流出去的。

  槍管胚子、機甲關節軸、械傀傳動片,乃至民用旋耕機的齒刃.....這些基礎零件,隨便鑽進一家鋪子,老師傅閉著眼睛都能給你搓出來,精度分毫不差。

  這裡是墨家序列超凡者的鐵打營盤,也是整個北疆工業鏈上最硬的一截脊樑。

  朱殺把車往路燈杆上一靠,抬頭看那塊閃爍的霓虹招牌.....

  「機械先驅加工店」。

  七個大字,紅藍紫三色光輪著跳,在廠房區漸沉的暮色里一鼓一鼓地搏動著。

  朱殺嘴角一扯,笑意還沒完全展開,人已邁步推門。

  身後的鐵門「哐」一聲合攏,把西環的黃昏和鐵腥味一併擋在了外面。

  而鋪子裡面,火花四濺,錘聲如雷,整間廠房像一鍋被煮到沸騰的黑鐵與火星,熱度撲面而來。

  「小鐵!小鐵!」

  朱殺扯著嗓子,聲音穿過鍛打的轟鳴:

  「你正哥來沒?」

  話音未落,一個光著膀子的少年從鋪子深處竄了出來,額上汗珠映著爐火,亮晶晶的。

  「啊吧啊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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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鐵雙手飛快地搖著,嘴裡不停發出急促的氣音,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朱殺,像是要把所有話都塞進這幾個音節里。

  朱殺看明白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知道了。等會兒你正哥來了,直接帶他進來找我。你先忙你的。」

  「阿巴!」

  小鐵重重點頭,咧嘴一笑,轉身又一溜煙跑回鐵砧旁,掄起錘子,丁丁當當砸了下去,專注得像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朱殺站在那兒,看著少年清瘦的背影和專注的神情,笑意淡了一些,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沉。

  這小傢伙,原名李鐵。

  就是那個被石家兄弟騙走儒家六藝晶片的、儒家序列七賭鬼的兒子。

  那個賭鬼,不光把大女兒賣到了花街,還準備把小鐵賣給了秘境拾荒隊.....當成耗材賣,連人都算不上。

  就為了還賭債。

  他那個大女兒,化名小棋,現在他「牛郎」那個號手下討生活。

  當時得知弟弟被賣,小棋差點從樓上挑下去。

  後來朱殺摸清了那賭鬼的底,發現這貨骨子裡就爛透了。

  他直接讓譚正做方案,要求只有一個.....性價比拉到最滿,人得死,錢得賺,事得乾淨。

  譚正那邊剛把方案遞過來,轉頭又傳來消息:石家兄弟的人也在盯這賭鬼。

  朱殺聽完,只覺得運氣好。

  人反正都要殺的,既然有人下單,那就連單子一塊接了,多賺一筆算一筆。

  他二話不說,直接上猩狼的號去對接,把場面撐起來。

  再後來……

  他當著石家兄弟三個手下的面,一刀下去,偷襲得手,乾脆利落,賭鬼倒地,對方連文氣都沒湧出來,血濺三尺。

  那三個石家人臉色變了幾變,愣是一個屁沒敢放。

  砍完人,朱殺連刀都沒擦,轉身直奔拾荒隊的老巢,把贖金往桌上一拍,拎著小鐵就往外走。

  但還是晚了一步。

  小鐵被灌了啞藥,嗓子燒壞了,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朱殺看著少年努力張嘴卻只有「阿巴阿巴」的氣音,沉默了很久。

  他沒法讓小鐵開口說話,但至少讓那賭鬼閉了嘴。

  但他也仁至義盡,能贖回小鐵,已經算對得起小棋天天「牛郎哥、牛郎哥」地喊他了。

  但話說回來,小鐵這孩子的鑄造天賦,當真邪門。

  朱殺現在用的那柄超凡序列八的七殺刀,寒光凜冽,刃口吹毛斷髮,就是出自這個少年之手。

  一把序列八的兵器,放在外頭夠那些所謂的低階「墨序大師」牛逼吹的震天響,可小鐵打它的時候,才十六歲。

  朱殺有時候盯著小鐵掄錘的背影,心裡直犯嘀咕:

  一個家道中落的儒家寒門,怎麼生出來個墨序天才?

  要知道,儒家和墨家那可互相看不順眼。

  兩邊碰了面,嘴裡就沒好話.....這邊罵「奇技淫巧」,那邊回「寒酸腐儒」,碰上了恨不得把對方腦漿子都錘出來。

  偏偏小鐵這憨小子,骨子裡流的儒家血,手上掄的卻是墨家錘,還掄得比誰都好。

  朱殺越想越覺得荒唐,掐了菸頭摁滅在牆根,站起身,轉身就走進裡屋。

  裡屋不大,一張鐵桌、兩把椅子,牆上掛滿了各類零件的樣品,鎢鋼、鈦合金、秘銀合金的胚料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朱殺沒開大燈,只擰了桌角一盞舊檯燈,橙黃的光圈剛好籠住半張桌面。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半闔著眼,又重新點起一根煙,美滋滋的抽了起來。

  五分鐘後,門被推開,小鐵領著譚正走進來。

  譚正一身灰撲撲的工裝夾克,拉鏈拉到喉結,領口豎起,半邊臉藏陰影里,左手拎著個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右手順手帶上門,「咔噠」一聲鎖舌入槽。

  朱殺彈了彈菸灰,坐直身子,臉上立馬笑了出來:

  「嘿嘿!來啦!錢帶來了沒?」

  譚正翻了個白眼,把背包往桌上一擱,沒好氣地拍了兩下:

  「六百萬,全在裡面。儒家精粹呢?」

  朱殺咧嘴一笑,把桌角的紅木盒子往前一推,努了努嘴:

  「喏!在這呢!」

  譚正上前,掀開盒蓋,橘黃燈光瞬間被一團柔和光暈吞沒.....

  一顆拇指大小的精粹靜靜躺在絨布墊上,半透明,如琥珀凝脂,內部隱隱有細密文字如水紋浮動,光暈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譚正瞳孔微縮,拿起端詳片刻,低聲道:

  「好東西……這東西別說北疆市,就是放到首都天淵市,也出不了幾個。」

  他合上蓋子,抬頭,目光變得沉甸甸的:

  「老朱,貨乾淨嗎?該處理的尾巴都處理了?」

  朱殺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目光下意識瞟向小鐵.....

  小鐵正站在桌前擺弄著桌上的幾塊鎢鋼胚料,翻來覆去地看,渾然不覺氣氛變化。

  朱殺嘆了口氣,敲了敲桌面:

  「小鐵,別擺弄那些了,哥跟你說個事。」

  小鐵抬頭,一臉茫然地「啊吧」了一聲。

  朱殺指著紅木盒子,語氣難得認真:

  「小鐵,這玩意,是你家的傳家寶,是你那個賭鬼老爹被人騙走的。哥現在弄回來了,你想要不?

  這東西值老鼻子錢了,夠你一輩子吃穿不愁。你要是想要,我和你正哥就幫你賣個好價錢,錢全歸你。」

  小鐵順著朱殺的手指看了看那紅盒子,目光很平靜,他搖了搖頭,重新抓起幾塊鎢鋼,拔腿就往外走。

  幾秒後,裡屋的鐵門還沒完全合攏,外頭已經響起「鐺鐺鐺」的清脆鍛打聲,節奏穩當,一分不亂。

  朱殺愣了一瞬,隨即無奈笑罵:

  「得!這小子……人家正主都不要,你拿好吧。」

  譚正把盒子塞入夾克內層,拉好拉鏈,也笑了:

  「哈哈,小鐵你還不了解?在他眼裡,這精粹怕是還不如一塊好鎢鋼實在。」

  笑意很快收住,他轉向朱殺,語氣沉了半分:

  「說正事。你武序那邊,底露了吧?狂人境,到了?」

  朱殺夾煙的手一頓,眼角微抽:

  「你怎麼知道的?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啊!」

  「操!」

  譚正翻了個白眼,往椅背上一靠:

  「兩天前,老子剛進家門,就看見武探翹著腿坐老子床上,他媽的,好像專門等著老子回來開飯一樣。

  一通問詢,差點沒把咱倆的祖宗十八代問個底掉。我要是還不知道你狂人境突破的事,那老子就是個棒槌!」

  朱殺沉默了幾秒,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超凡官方序列……真他媽恐怖。咱兄弟倆藏了五年,人家一天就扒乾淨了。咱們這點段位,到底還是不夠看。「

  譚正嗤笑一聲,伸腳踢了踢桌腿:

  「少放屁!三教九流官方序列要是真那麼好糊弄,莽荒界那幫異族還不得直接打進來了?

  行了,原本的計劃不就是這個.....你亮底牌、展現價值,拿到武序的護身符,咱倆才能喘口氣。如今,這步棋終於成了。「

  朱殺把菸頭摁滅在鐵桌邊沿,火星「嗤「一聲熄滅。

  他盯著那縷殘煙在昏黃光柱里擰成一條細線,緩緩散盡,嘴角才重新扯出那抹懶散弧度:

  「說得也對。憋屈了五年,總算能站著喘口氣了。「

  他伸手,將那盞舊檯燈擰亮一檔。

  橙黃的光「嗡「地鋪開,塵埃在光柱里翻騰起舞,像蟄伏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掙扎著動了。

  譚正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道:

  「後續怎麼說?什麼時候動手?「

  「三天後。這幾天,我再把修為鑿一鑿。「

  朱殺搓了搓指腹上殘留的菸灰,眼裡多了幾分沉:

  「狂人境剛站穩,得夯得更實些。「

  「行。「

  譚正點了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到時候動手,電話我,我給你報坐標。地方我提前踩一遍,人我也調開,確保利索。「

  朱殺剛要點頭,門外「砰「一聲悶響炸開,緊接著是小鐵短促的哼聲。

  「小鐵!「

  兩人同時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蹭出刺耳尖響。

  可門還沒推開,灰頭土臉的小鐵已經撞了進來.....

  額頭一層灰,鼻尖沾著鐵屑,左臉頰還有一道淺淺的黑印子,像是被什麼崩了一下。

  可他臉上,是朱殺認識他這麼久以來,從未見過的光。

  那種光,像爐膛里燒到最白的那一簇火,燙得扎眼。

  小鐵直奔朱殺面前,雙手緊緊攥著一柄刀,刀身纏繞著粗布條,看不出全貌。

  他一隻手指著刀,另一隻手豎起大拇指,上下猛揮,嘴裡「阿巴巴巴「的急促氣音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腳底下還蹦了兩下,急得腮幫子都在抖。

  朱殺被他這陣仗搞得一愣,連忙扯過紙筆塞過去:

  「小鐵,咋了?打鐵打魔怔了?「

  譚正也快步湊過來,皺著眉上下打量小鐵身上有沒有傷。

  小鐵把刀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接過紙筆,手速飛快,幾行字十幾秒就寫完,然後一把拍在朱殺胸口,抬頭看他,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出爐的鋼珠,灼人。

  朱殺低頭一看,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帶著少年抑制不住的顫.....

  「朱哥,正哥,我打出來了!「

  「序列七的刀!「

  「我打出來了!「

  「朱哥,你快試試!「

  朱殺目光在「序列七「三個字上頓了整整兩息,然後猛地轉頭看桌上那柄被粗布裹著的刀。

  他伸手,扯掉布條。

  黑色的刀身暴露在昏黃燈光下,刃口泛著一層薄薄的青芒,像霜,也像寒潭水面折射出來的冷光。

  刀背靠近護手處,一道蜿蜒雲紋若隱若現,線條乾淨得不像手工鑿出來的,倒像是天然長在金屬里的紋路。

  朱殺握上刀柄的瞬間,掌心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接著是輕微的震感,像刀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一步跨出,沒催真氣,純粹憑肉身蠻力橫刀一斬.....

  刀鋒撕開空氣,發出一聲清越的嘯鳴。

  然後,桌角那塊拇指粗的廢棄鎢鋼柱,被斜斜削斷,斷口光滑如鏡,連一絲毛刺都沒翹起來。

  屋裡安靜了兩秒。

  譚正眯著眼看斷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朱殺低頭盯著刀身,半晌沒動。

  他轉過身,看著小鐵。

  少年還站在原地,喘著粗氣,雙手攥著拳頭,緊張地盯著朱殺的表情,像個交了考卷等分數的小學生。

  朱殺張開嘴,又閉上,半天憋出一句:

  「……操。「

  譚正在旁邊笑出了聲。

  朱殺一把攬住小鐵的脖子,把人夾在胳膊底下狠揉了一通: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有了這把刀,你朱哥我能有多牛逼!我還覺得以前那柄跟不上了,現在倒好,你小子給哥搞了個這麼大的驚喜!」

  「你小子,三個月前才打出序列八,現在跳一整階.....

  你知不知道北疆那三十七家鑄兵坊的低階墨序鑄造師加一塊兒,一年都蹦不出一個序列七?

  他們要是知道這玩意兒是你敲出來的,排著隊給你遞煙都得跪著遞!」

  小鐵被揉得「阿巴阿巴「亂叫,兩條胳膊亂撲騰,卻笑得比方才更燦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譚正抽了口煙,靠在牆上看著,等朱殺撒開手才慢悠悠開口:

  「三天後,以你的戰力,在配上這柄新刀,你基本能在超發序列七中橫著走。「

  朱殺把刀往腰間一別,手指搭在刀柄上,感受著那股涼意順著指腹往上攀爬。

  他低頭看了一眼小鐵,少年已經重新蹲回桌角,摸起另一塊鎢鋼胚料,嘴裡哼哼唧唧,手指在料面上畫著什麼東西,顯然腦子裡又在轉下一件活計了。

  「三天!「

  朱殺的聲音沉下來:

  「坐標你盯緊,我這三天等跟刀熟了,再去跟秦狼好好玩玩!「

  譚正掐了煙,拍了拍裝有儒家六藝精粹的胸口內袋:

  「成。那我就先撤。「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小鐵,輕聲丟了句:

  「小鐵的天賦……藏不了太久了。「

  「我們要想個辦法,將小鐵送去墨序高中,不然是真浪費了!「

  朱殺沒應聲,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蹲在牆角擺弄鎢鋼的小鐵身上。

  裡屋鐵門合攏,譚正的腳步聲,漸漸被廠房深處的機器嗡鳴吞沒。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舊檯燈低沉的電流聲,和少年偶爾冒出的「阿巴「氣音。

  朱殺靠在桌邊,手指搭著新刀的刀柄,看小鐵的背影。

  少年蹲在那兒,用一塊破砂紙反覆打磨手中的廢料邊緣,動作專注得像在雕琢什麼絕世珍品,完全不知道剛才譚正那番話意味著什麼。

  墨序高中。

  朱殺在心裡嚼著這四個字。

  朱殺正想著,小鐵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忽然「噌「地蹦起來,轉頭三步並兩步衝到朱殺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嘴裡「阿巴巴巴「叫著,急得直跺腳,臉上浮著一層薄紅,又是著急又是不好意思。

  朱殺被他晃得煙差點掉了,哭笑不得地抽出手:

  「寫出來!這麼急,又整出啥么蛾子了?「

  小鐵立馬抓起桌上的紙筆,筆尖壓得紙面「沙沙「響,幾秒就寫完,雙手遞到朱殺面前,然後退後半步,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鐵屑,不敢看他。

  朱殺低頭一看,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

  「哥!錢不夠了!這柄新的七殺刀,我花了好多材料,失敗了很多次!

  我把你上次給的那些錢全買材料了,現在沒錢了!

  沒錢就打不了東西了!哥,怎麼辦?我是不是太浪費錢了?我還是太笨了,失敗了那麼多次才打出來一把……「

  朱殺捏著紙條,看完第一遍沒說話,看了第二遍眼角抽了抽,看到第三遍的時候差點一口煙嗆進肺里,扶著桌沿咳了兩聲。

  他抬眼,古怪地盯著面前低著腦袋的少年。

  十六歲。憑一己之力,靠著自學,硬生生錘出一柄序列七的超凡武裝,可灌注超凡之力增幅殺傷,這個級別的東西丟到黑市上,夠一個普通低階墨序鑄造師全家吃十年。

  整個北疆,能鑄造序列七級以上超凡武裝的墨家鑄造師也只有數百,那幫老傢伙最年輕的也四十出頭了,哪個不是浸淫墨序之道二十年起步?

  現在這小子,在他面前,說自己「太笨了「。

  朱殺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把紙條放在鐵桌上,煙從嘴角取下來,用指腹捻滅火星。

  小鐵半天沒等到回應,偷偷抬了抬眼皮,看見朱殺一言不發盯著自己,臉更紅了,腦袋又低下去幾分,腳尖把地上的鐵屑蹭出一道淺淺的溝。

  他以為朱殺在心疼錢,在嫌他花得多,肩膀縮起來,整個人像做錯了事一樣,連呼吸都輕了。

  朱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火氣瞬間散了個乾淨.....不是對這小子生氣,是對他那狗日的賭鬼老爹,對那個把親生兒子當耗材賣的畜生。

  那畜生簡直就是,睜眼瞎!活該被自己弄死!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跟小鐵平視。

  「小鐵,你抬頭看著我。「

  少年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臉。

  朱殺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狠狠揉了一把,力道不輕不重:

  「你聽哥說。第一,錢的事你別操心,哥有錢,夠你把整條西環大街的鎢鋼都買回來。第二.....「

  他頓了頓,拇指指了指桌上那柄新刀,刃口的青芒在燈光下幽幽地亮著。

  「你小子十六歲打出了序列七。全北疆墨序鑄造師三百來人,能打出序列七以上級別超凡武裝的,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多歲,頭髮都禿了一半。

  你說你笨?那他們算什麼?算廢物?「

  小鐵睜大了眼,「阿巴「了兩聲,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朱殺順手把新刀抽出來,揮了揮,刀身的青光映在他瞳孔里,像兩簇跳動的冷焰

  「錢的事,明天哥給你轉,想買什麼料買什麼料,買完了不夠再開口。你只管打,打到你覺得滿意為止。「

  他把刀推回鞘中,金屬碰撞發出「咔「一聲輕響。

  「至於墨序高中的事……「

  他低頭看了小鐵一眼:

  「你正哥說得對。你這樣的天賦,窩在這小廠里打零件是糟踐了。等這陣子忙完了,哥想辦法把你送進去。「

  小鐵嘴巴張了張,然後猛地點頭,鼻尖泛紅,兩隻手攥著衣角搓來搓去,憋了好半天,才重重「阿巴「了一聲,眼眶有點亮。

  朱殺被他這副差點要哭的樣子搞得渾身不自在,連忙轉身背對著他,假裝去看牆上掛著的零件樣品:

  「行了行了,別擱這煽情了。今晚早點睡,明天料到了接著打。三天後哥要出門辦點事,回來再跟你細聊學校的事。你就安心呆在這裡,想吃什麼,想買什麼,隨便買,不要虧待了自己!「

  身後傳來小鐵「阿巴阿巴「的歡快叫聲,緊接著是「咚咚咚「往外面跑遠的腳步聲,然後是錘子重新砸上鐵砧的清脆聲響,比之前更響、更有力,帶著一股卯足了勁的鮮活氣兒。

  朱殺聽著那陣錘聲,把煙盒揣回兜里。

  他靠在桌沿,望著半開的裡屋門外.....小鐵掄錘的背影在爐火映照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隨火光搖動,瘦削卻充滿韌性。

  墨序學校。

  朱殺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幾遍。

  光有錢不行,墨序學院那幫大師傅挑弟子,認的是鑄造天賦和械力共鳴,兩條硬槓槓卡在那兒,多少商家富商捧著整箱金條砸門都白搭。

  但小鐵本人在鑄造領域展現出的妖孽級天賦,都是實打實的活招牌。

  可光有牌不夠,得有遞牌的人。

  阿正的地下樓門路,三教九流什麼都沾,風聲靈、路子野,魚尾區的地痞流氓到西環街頭的走私販子,沒有他遞不上話的。

  但那些門路,說到底都在水面下,夠不著官方的門檻。

  但凡涉及武序、儒序、墨序這些官方序列系統,就得從上面找人了.....得有正經渠道、正經門面、正經說得上話的人。

  朱殺收回目光,重新握上新刀的刀柄。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阿正那條線鋪出去。

  那套文房四寶不提了,但是那枚儒家六藝精粹,這東西在他倆手裡就是塊燙手山芋,但要是遞到儒序陳家手裡,就是一份能換人情的敲門磚。

  陳家在儒序北疆分部說話有分量,祖上出過三任北疆儒序文魁,門生遍及半個儒序體系。

  只要攀上這根線,阿正也算是穩了。

  爐火透過半掩的門,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新刀,刃口那層青芒在暗處幽幽地亮著,像一隻剛睜開眼的冷血獵食者,隨時準備撕咬。

  朱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弧度,充斥著狠戾和野心!

  今時不同往日了。

  從前他們兄弟兩個,在魚尾區的爛泥坑裡刨食,見不得光、抬不起頭,五年隱忍,五年積攢,從一文不名到今天,狂人境修為、序列七的兵刃.....憋屈的日子該到頭了。

  朱殺站直身子,拍了拍腰間的刀。

  他們兄弟兩個,該往更高的地方爬了。

  三天後,新刀要見血。

  而在這三天裡,他要把手裡的每一張牌都碼好、碼穩.....小鐵的天賦、譚正的門路、儒序陳家的那條線,冥狼三變....

  朱殺推開裡屋的門,走進鋪子。

  鋪子裡的熱浪像一堵牆,劈頭蓋臉砸過來。

  鐵鏽和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緊。

  小鐵正掄著大錘,赤膊的脊背上汗珠滾成溪,每一下落錘,汗珠子就甩出去幾顆,「滋」地打在鐵砧邊緣,化作一縷白煙,轉瞬被爐火吞沒。

  那柄剛淬過三遍的短刃,正在錘下一點點吐出寒光。

  少年聽見動靜,抬頭甩了把臉上的汗,咧嘴時露出一口白牙.....錘子在空中頓住,沖朱殺比了個「放心」的手勢,拇指朝自己胸口點了點。

  朱殺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息。

  小鐵的錘已經穩得不像十六歲的人,落點准,力道勻,每一下都砸在刀刃最該吃勁的地方。

  他沒出聲,只彎了彎嘴角,算作回應。

  轉身走向店鋪大門時,爐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滿地鐵屑上,像一道出鞘前斂著鋒芒的黑刃。

  門板合攏時發出悶鈍的「吱呀」聲,夜色從門縫裡擠進來,瞬間吞掉那個寬厚的身影。

  只剩腳步聲沿著青石板路向東蔓延,不急,不緩,卻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遠。

  鋪子裡的錘聲沒停。

  小鐵連眼皮都沒抬,左手鉗住燒得橙紅的鐵條,右臂掄起十二斤的鐵錘,准准地敲下去。

  火星濺上圍裙,又一朵,又一朵,他盯著鐵芯里那一點暗光,數著錘數.....第三十七下,是回火淬刃的關鍵。

  手不能抖,氣不能浮。

  他不知道大哥們去哪。

  他也不想知道,也不想問。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厲害的人。

  他只是一個打鐵的。

  但他打出來的每把刀,都淬過三遍火、折過七回鋼;

  他打出來的每根鎖鏈,環環相扣,吃得住五百斤的力道;

  他打出來的鋼弓,弦槽磨得又深又滑,開弓的時候沒有聲息,箭離弦的時候也沒有聲息。

  ......

  他只能打鐵。

  他只想把每一把刀都打到最鋒利,把每一根鎖鏈都打到最牢靠,把每一張弓都打到無聲.....

  他幫不上別的。

  但他能打好鐵。

  他只想他打出的東西,能幫的上兩位大哥就夠了!

  爐膛里爆了一朵火星,濺上圍裙,燒出一個小黑點。

  小鐵又掄起錘子,鐵錘在頭頂劃了半個弧.....

  「叮!」

  鐵砧上的短刃顫了一下,刃口那層寒光又厚了一分。

  火光明滅之間,十六歲的打鐵少年把牙咬緊了。

  他把所有的答案,一下一下,都敲進鐵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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