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暴亂
第161章 暴亂
緊接著，四名身姿窈窕、眉眼含情的妖嬈女子款步上前，巧笑嫣然，便要上前侍奉。
明山嶽眉頭微微一皺，抬手一揮，一股無形的勁氣便止住了女子們的步伐，也阻住了下人繼續布菜的動作。
「虛禮不必。」
明山嶽聲音平淡。
「我等為公務辦案而來，只需劉行主如實答話即可。」
「近日這三川閣左近，可有什麼異常動靜？」
劉三川臉上那富態的笑容一凝，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困惑：「異常之處？這......在下近來忙於修行，倒未曾特意留意....
」
「我三川行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每日裡扯皮的瑣事自然不少。」
「便是八派那邊，也依舊為著些資源分配、利益多寡的俗務，日日爭吵不休，沒有一日安生。」
他攤了攤手，做出無奈狀：「可說到底，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瑣碎，實在沒有哪一樁能入兩位大人的耳。」
劉三川說著抬眼飛快地掃過明、郝二人的面色，試探著問道：「在下倒是聽聞，兩位大人近來正全力追剿那陰骨道的妖人......莫非，是那些不知死活的邪祟乏徒，竟喪心病狂，盱上予我這小小的裔行不成？」
對面，郝徑隨手從桌上提起一壺佳釀，仰頭便飲了一口，旋即緩緩開口道：「你也知曉，陰骨道邪人最擅長的便是蠱惑人心，尤其喜歡鼓動災民與疫病之人。」
「劉行長這三川閣附近，如今匯聚了全城最多的流民與病患，正是極易被煽動、滋生事端之地。」
「我等所問的異常，可有什麼不尋常的苗頭。」
「尤其是那些聚集的難民，或是染了疫病之人，可有行止反常、暗中串聯，或聚眾鬧事的跡象？」
「哦......原來兩位大人問的是那些窮苦人啊？」
劉三川聞言，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那些窮苦之人圍在此處，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等微末之事，在下向來都交由下面的人打理，自己確實未曾過問。」
他說著，目光轉向身後一直垂手侍立的中年人，吩咐道：「劉奴，外側那幾條貧民聚集的街巷，近日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細細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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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容苦悶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朝著明山嶽、郝徑以及劉三川分別深深鞠躬，姿態恭謹至極。
「回稟諸位大人，」他聲音低沉，「確實發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騷亂。」
劉奴話語稍頓，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劉三川的臉色。
劉三川神色不變，只淡淡道：「無妨，你只管如實說便是。在兩位大人面前，沒什麼好隱瞞的。」
「是。」劉奴這才繼續開口，「按老爺您的吩咐，各處藥鋪每日售藥皆有定額，售完即止，時辰一到，無論門外還有多少人，都必須關門。」
「因這規矩，心中不滿、求藥不得者甚眾。這幾日下來，已發生了不下十起試圖衝擊藥鋪、強行搶藥的事件。」
「此外，送往城外幾處新辟糧莊、藥莊的那些佃戶流民中，也有數起聚眾鬧事，甚至殺了看守。」
「老奴也曾親自查探過，」
劉奴那苦悶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板地補充道。
「這些貧民私下裡，自發組了個幫派，喚作業火會。不過多是些走投無路之人的互助抱團，連個貫通期武夫都沒有。」
「不過，老奴遵照您的意思，早已在每一處藥鋪、莊子，都額外安排了開元境修為的護衛駐守、巡查。凡有異動，即刻鎮壓。」
「這幾日嚴加管束下來，各處倒是比前些時日，安穩太多了。」
明山嶽與郝徑目光無聲地交匯了一瞬。
「那些鬧出事端的具體地點，都在何處？」
明山嶽開口問道。
劉奴聞言，默不作聲地走到了雅間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伸手推開了窗戶。
夜風頓時湧入，帶來下方隱約的嘈雜。
他抬起手臂，指向窗外幾個不同的方向。
這三川閣本就極高，此處又是頂樓雅間，視野毫無遮擋，俯瞰之下，大半個城北的街巷輪廓盡收眼底。
明山嶽與郝徑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數條街道已被黑壓壓的人影填滿，如同淤塞的河道。
而此刻，仍有更多的人流，正從更遠處的黑暗中不斷湧來，匯入成令人不安的濁流。
這其中，有原本的建陽城居民，因疫病奪去親人、耗盡家財求藥不得，最終被逼到絕境，眼中只剩下絕望與憤恨。
也有城外湧入的難民，本就一無所有，在疫病與飢餓的雙重碾磨下，早已將此處視為最後的、渺茫的生機所在。
「疫」在這些時日播撒的苦痛與混亂，如同不斷積蓄的暗流，終於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傾瀉口這三川閣周遭。
或許，正是因為三川行在此次災厄中吃相太過難看，囤藥限售、壓榨勞力，幾乎毫不掩飾的盤剝與漠視，才引來了這麼多人。
人，越聚越多。
「求藥！給我們藥！」
「三川行囤積居奇！發災難財！不得好死！」
66
」
零星的呼喊開始匯聚，如同細流匯成悶雷，在人群中滾動、放大。
悲憤與絕望正在發酵，即將化作洶湧的浪潮。
附近，身著三川行服飾的護衛們手持刀劍棍棒，結成稀疏的防線，正竭力推搡、呵斥
著試圖靠近的人群，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秩序。
「砰！」
就在這片壓抑的鼎沸聲中，一聲沉重、渾厚、極具穿透力的鼓響，毫無徵兆地炸開！
聲浪壓過了所有嘈雜。
人群某處，一個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竟不知從何處搬來一面巨大的皮鼓，此刻正赤裸著精悍的上身，雙臂肌肉賁張，揮舞著鼓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鼓面狠狠砸下。
「萬般苦楚，皆有源頭！」
「源頭何在？便在眼前！」
「貪念無盡，視人命如草芥！冷血絕情，盤剝敲骨吸髓！」
「推了這三川閣！」
「毀了這吃人魔窟！」
鼓聲如雷，呼喊如浪，一聲聲交織激盪，仿佛蘊含著某種撬動心念的力量。
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眼中迷茫褪去，被一片赤紅狂暴的怒焰取代。
有人嘶吼著，悍不畏死地沖向三川行的護衛。
卻頃刻間便被火球、風刃等術法撕裂。
殘肢與鮮血飛濺，卻未能嚇退後來者，反而令人群更加亢奮。
人們仿佛失去了痛覺與恐懼，他們點燃火把投向建築，抓起碎石木頭瘋狂砸擊，甚至用指甲、牙齒撕咬一切可觸及的目標。
混亂急速蔓延，哭喊、怒吼、爆裂聲、建築崩塌聲混作一團。
即使身處高處的三川閣頂樓，那沸騰的聲浪與震顫也清晰可聞。
「看來，我等來得正是時候。」
明山嶽立於窗邊，目光已經鎖定了混亂中心那赤裸上身、瘋狂擊鼓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閃。
「陰骨道的邪祟，果然還有所圖謀。」
話音未落，他已與郝徑對視一眼。
兩人身形同時一動，自高閣之巔徑直躍入下方，直撲那鼓聲源頭而去。
明山嶽與郝徑所過之處，所過之處，洶湧人潮被沛然真元強行排開，割裂出一道筆直的空隙。
他們看得分明，這所謂的暴亂，不過是因那擊鼓者的心念蠱惑之術而被點燃。
首要之務，便是直取核心，擒殺施術之人！
轉眼間，二人已逼近那擊鼓的精壯漢子身側。
靈樞境後期的真元波動，毫不掩飾地從對方身上散發開來。
那漢子緩緩轉過頭來，一張粗獷的臉上竟掛著近乎親切的笑容，朝著明、郝二人咧嘴一笑：「陰骨道祭酒，乩，見過二位大人。」
「我觀二位體魄淬鍊得都極好......不如，都留下來，讓在下將二位也煉製成上佳的護法魔將，如何？」
言罷，他竟不再多看二人，重新轉過身，雙臂肌肉賁張，以更狂猛的力道擂響那面大鼓。
「鼕鼕鼓聲如魔心跳動。
人群中，兩道身影驟然躍出，挾著靈樞境的威壓。
身上穿著竟是妖魔司的玄色制式袍服，可面容卻扭曲畸形，皮膚下似有異物蠕動，眼中只剩下渾濁的凶光。
正是多年前被這「乩」以邪法煉製、操控的妖魔司校尉。
如今已淪為只聽鼓聲號令的凶戾魔物。
「吼一！」
魔物嘶吼著撲上，與明、郝二人瞬間戰作一團。
陰影巨掌與月光光輪悍然迎擊，氣勁爆裂，將周遭磚石震得粉碎。
而那祭酒乩，只是一味奮力擊鼓。
詭異的鼓點仿佛直接敲在人心之上，每一聲擂響，那兩頭魔物的動作便兇悍一分，周身畸變也愈發恐怖。
而周圍流民眼中的血色也更濃，狂躁如潮，開始瘋狂打砸、廝殺、搶奪眼前的一切。
「妙啊！妙極！集諦師兄已然布好了局！」
「這眾生苦海，終有歸源之處！此地，便是那匯聚之地！」
「集諦之道，今日於此重顯光華！」
「這滾滾怨憎，這滔天業火，正是當年白骨祖師洞徹人間所見的景象復現！」
隱沒在遠處陰影中的黎念，正冷靜地觀察著前方沸騰的亂局。
苦諦那充滿狂熱與迴響的聲音，卻在他心底不斷鼓譟，試圖撼動他的心神。
「聒噪。」
黎念在心底冷冷呵斥一聲，壓下那煩人的雜音，旋即以心念直接問道：「可能感知到《集諦圖》的具體方位？」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尤其在人群中央那擊鼓的「祭酒亂」周身反覆審視，卻並未發現任何類似根本圖的物件或氣息波動。
黎念望著前方與三川行護衛廝殺得慘烈至極的景象，眉頭無聲地蹙緊。
「這陰骨道，愈是往後推演，手段便愈發酷烈，近乎滅絕人性。」
這時，苦諦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小友，《集諦圖》，此刻正在那三川閣之內。」
「小友，若你誠心皈依，願入我道統參悟此圖，老夫自可為你引見集諦大人。」
「集諦大人若是知曉你所修乃是白骨觀真法，想必也會欣然應允。」
「但若你存了別樣心思，意圖攪亂安排，強奪根本圖....
苦諦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警告。
「集諦大人的手段，可非苦疫與我那般無害。」
仍在閣中？
黎念目光一凝，視線越過前方慘烈的混亂，再度投向那座燈火通明、卻在亂潮中顯得愈發孤立的高聳閣樓。
三川閣頂樓，劉三川並未隨明、郝二人躍下。
他反而踱回窗邊那張鋪著錦墊的寬大座椅，緩緩坐了下來，為自己重新斟滿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小口啜飲著。
窗外，火光與混亂正在蠶食他的產業，呼喊與爆裂聲不絕於耳。
劉三川望著這一切，那雙慣常精明的眼睛裡，此刻浮起一層濃重的不解與不悅。
「真是......搞不懂。」
「開門做生意，講的是你情我願，我賺我的利，他買他的貨，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這又何怨之有？」
「想當年我白手起家，一文不名之時，睡過破廟，啃過樹皮，可曾怨過世道不公？怨過旁人富貴？」
「自己沒那個命，生來便是當耗材的料，不去怨天地父母，反倒怨到我三川行頭上來了？」
「更搞不懂的是那陰骨道，」
他嗤笑一聲。
「煽動這群一無所有的泥腿子，除了讓他們快點去死，又有何用？徒增幾具屍首罷了。」
「此番過後，城西那些棺材鋪子，喪葬諸物的價錢，是該再漲一漲了。」
劉三川微微側頭，望向身後沉默順從的僕人：「劉奴，你且說說，這些流民，到底在想些什麼？」
「還有陰骨道，這般折騰，就算鼓動起再多的凡人，又能頂什麼用？」
身後，那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苦臉管家劉奴，緩緩地、極深地躬下身：「老爺，這生意是生意，人心是人心。」
「老爺您的心思，全系在帳本利差之上，自然覺得天下萬事，大不過盈虧」二字。」
「可這世上，並非人人皆作如是想。」
緊接著，四名身姿窈窕、眉眼含情的妖嬈女子款步上前，巧笑嫣然，便要上前侍奉。
明山嶽眉頭微微一皺，抬手一揮，一股無形的勁氣便止住了女子們的步伐，也阻住了下人繼續布菜的動作。
「虛禮不必。」
明山嶽聲音平淡。
「我等為公務辦案而來，只需劉行主如實答話即可。」
「近日這三川閣左近，可有什麼異常動靜？」
劉三川臉上那富態的笑容一凝，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困惑：「異常之處？這......在下近來忙於修行，倒未曾特意留意....
」
「我三川行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每日裡扯皮的瑣事自然不少。」
「便是八派那邊，也依舊為著些資源分配、利益多寡的俗務，日日爭吵不休，沒有一日安生。」
他攤了攤手，做出無奈狀：「可說到底，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瑣碎，實在沒有哪一樁能入兩位大人的耳。」
劉三川說著抬眼飛快地掃過明、郝二人的面色，試探著問道：「在下倒是聽聞，兩位大人近來正全力追剿那陰骨道的妖人......莫非，是那些不知死活的邪祟乏徒，竟喪心病狂，盱上予我這小小的裔行不成？」
對面，郝徑隨手從桌上提起一壺佳釀，仰頭便飲了一口，旋即緩緩開口道：「你也知曉，陰骨道邪人最擅長的便是蠱惑人心，尤其喜歡鼓動災民與疫病之人。」
「劉行長這三川閣附近，如今匯聚了全城最多的流民與病患，正是極易被煽動、滋生事端之地。」
「我等所問的異常，可有什麼不尋常的苗頭。」
「尤其是那些聚集的難民，或是染了疫病之人，可有行止反常、暗中串聯，或聚眾鬧事的跡象？」
「哦......原來兩位大人問的是那些窮苦人啊？」
劉三川聞言，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那些窮苦之人圍在此處，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等微末之事，在下向來都交由下面的人打理，自己確實未曾過問。」
他說著，目光轉向身後一直垂手侍立的中年人，吩咐道：「劉奴，外側那幾條貧民聚集的街巷，近日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細細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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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容苦悶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朝著明山嶽、郝徑以及劉三川分別深深鞠躬，姿態恭謹至極。
「回稟諸位大人，」他聲音低沉，「確實發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騷亂。」
劉奴話語稍頓，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劉三川的臉色。
劉三川神色不變，只淡淡道：「無妨，你只管如實說便是。在兩位大人面前，沒什麼好隱瞞的。」
「是。」劉奴這才繼續開口，「按老爺您的吩咐，各處藥鋪每日售藥皆有定額，售完即止，時辰一到，無論門外還有多少人，都必須關門。」
「因這規矩，心中不滿、求藥不得者甚眾。這幾日下來，已發生了不下十起試圖衝擊藥鋪、強行搶藥的事件。」
「此外，送往城外幾處新辟糧莊、藥莊的那些佃戶流民中，也有數起聚眾鬧事，甚至殺了看守。」
「老奴也曾親自查探過，」
劉奴那苦悶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板地補充道。
「這些貧民私下裡，自發組了個幫派，喚作業火會。不過多是些走投無路之人的互助抱團，連個貫通期武夫都沒有。」
「不過，老奴遵照您的意思，早已在每一處藥鋪、莊子，都額外安排了開元境修為的護衛駐守、巡查。凡有異動，即刻鎮壓。」
「這幾日嚴加管束下來，各處倒是比前些時日，安穩太多了。」
明山嶽與郝徑目光無聲地交匯了一瞬。
「那些鬧出事端的具體地點，都在何處？」
明山嶽開口問道。
劉奴聞言，默不作聲地走到了雅間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伸手推開了窗戶。
夜風頓時湧入，帶來下方隱約的嘈雜。
他抬起手臂，指向窗外幾個不同的方向。
這三川閣本就極高，此處又是頂樓雅間，視野毫無遮擋，俯瞰之下，大半個城北的街巷輪廓盡收眼底。
明山嶽與郝徑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數條街道已被黑壓壓的人影填滿，如同淤塞的河道。
而此刻，仍有更多的人流，正從更遠處的黑暗中不斷湧來，匯入成令人不安的濁流。
這其中，有原本的建陽城居民，因疫病奪去親人、耗盡家財求藥不得，最終被逼到絕境，眼中只剩下絕望與憤恨。
也有城外湧入的難民，本就一無所有，在疫病與飢餓的雙重碾磨下，早已將此處視為最後的、渺茫的生機所在。
「疫」在這些時日播撒的苦痛與混亂，如同不斷積蓄的暗流，終於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傾瀉口這三川閣周遭。
或許，正是因為三川行在此次災厄中吃相太過難看，囤藥限售、壓榨勞力，幾乎毫不掩飾的盤剝與漠視，才引來了這麼多人。
人，越聚越多。
「求藥！給我們藥！」
「三川行囤積居奇！發災難財！不得好死！」
66
」
零星的呼喊開始匯聚，如同細流匯成悶雷，在人群中滾動、放大。
悲憤與絕望正在發酵，即將化作洶湧的浪潮。
附近，身著三川行服飾的護衛們手持刀劍棍棒，結成稀疏的防線，正竭力推搡、呵斥
著試圖靠近的人群，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秩序。
「砰！」
就在這片壓抑的鼎沸聲中，一聲沉重、渾厚、極具穿透力的鼓響，毫無徵兆地炸開！
聲浪壓過了所有嘈雜。
人群某處，一個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竟不知從何處搬來一面巨大的皮鼓，此刻正赤裸著精悍的上身，雙臂肌肉賁張，揮舞著鼓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鼓面狠狠砸下。
「萬般苦楚，皆有源頭！」
「源頭何在？便在眼前！」
「貪念無盡，視人命如草芥！冷血絕情，盤剝敲骨吸髓！」
「推了這三川閣！」
「毀了這吃人魔窟！」
鼓聲如雷，呼喊如浪，一聲聲交織激盪，仿佛蘊含著某種撬動心念的力量。
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眼中迷茫褪去，被一片赤紅狂暴的怒焰取代。
有人嘶吼著，悍不畏死地沖向三川行的護衛。
卻頃刻間便被火球、風刃等術法撕裂。
殘肢與鮮血飛濺，卻未能嚇退後來者，反而令人群更加亢奮。
人們仿佛失去了痛覺與恐懼，他們點燃火把投向建築，抓起碎石木頭瘋狂砸擊，甚至用指甲、牙齒撕咬一切可觸及的目標。
混亂急速蔓延，哭喊、怒吼、爆裂聲、建築崩塌聲混作一團。
即使身處高處的三川閣頂樓，那沸騰的聲浪與震顫也清晰可聞。
「看來，我等來得正是時候。」
明山嶽立於窗邊，目光已經鎖定了混亂中心那赤裸上身、瘋狂擊鼓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閃。
「陰骨道的邪祟，果然還有所圖謀。」
話音未落，他已與郝徑對視一眼。
兩人身形同時一動，自高閣之巔徑直躍入下方，直撲那鼓聲源頭而去。
明山嶽與郝徑所過之處，所過之處，洶湧人潮被沛然真元強行排開，割裂出一道筆直的空隙。
他們看得分明，這所謂的暴亂，不過是因那擊鼓者的心念蠱惑之術而被點燃。
首要之務，便是直取核心，擒殺施術之人！
轉眼間，二人已逼近那擊鼓的精壯漢子身側。
靈樞境後期的真元波動，毫不掩飾地從對方身上散發開來。
那漢子緩緩轉過頭來，一張粗獷的臉上竟掛著近乎親切的笑容，朝著明、郝二人咧嘴一笑：「陰骨道祭酒，乩，見過二位大人。」
「我觀二位體魄淬鍊得都極好......不如，都留下來，讓在下將二位也煉製成上佳的護法魔將，如何？」
言罷，他竟不再多看二人，重新轉過身，雙臂肌肉賁張，以更狂猛的力道擂響那面大鼓。
「鼕鼕鼓聲如魔心跳動。
人群中，兩道身影驟然躍出，挾著靈樞境的威壓。
身上穿著竟是妖魔司的玄色制式袍服，可面容卻扭曲畸形，皮膚下似有異物蠕動，眼中只剩下渾濁的凶光。
正是多年前被這「乩」以邪法煉製、操控的妖魔司校尉。
如今已淪為只聽鼓聲號令的凶戾魔物。
「吼一！」
魔物嘶吼著撲上，與明、郝二人瞬間戰作一團。
陰影巨掌與月光光輪悍然迎擊，氣勁爆裂，將周遭磚石震得粉碎。
而那祭酒乩，只是一味奮力擊鼓。
詭異的鼓點仿佛直接敲在人心之上，每一聲擂響，那兩頭魔物的動作便兇悍一分，周身畸變也愈發恐怖。
而周圍流民眼中的血色也更濃，狂躁如潮，開始瘋狂打砸、廝殺、搶奪眼前的一切。
「妙啊！妙極！集諦師兄已然布好了局！」
「這眾生苦海，終有歸源之處！此地，便是那匯聚之地！」
「集諦之道，今日於此重顯光華！」
「這滾滾怨憎，這滔天業火，正是當年白骨祖師洞徹人間所見的景象復現！」
隱沒在遠處陰影中的黎念，正冷靜地觀察著前方沸騰的亂局。
苦諦那充滿狂熱與迴響的聲音，卻在他心底不斷鼓譟，試圖撼動他的心神。
「聒噪。」
黎念在心底冷冷呵斥一聲，壓下那煩人的雜音，旋即以心念直接問道：「可能感知到《集諦圖》的具體方位？」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尤其在人群中央那擊鼓的「祭酒亂」周身反覆審視，卻並未發現任何類似根本圖的物件或氣息波動。
黎念望著前方與三川行護衛廝殺得慘烈至極的景象，眉頭無聲地蹙緊。
「這陰骨道，愈是往後推演，手段便愈發酷烈，近乎滅絕人性。」
這時，苦諦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小友，《集諦圖》，此刻正在那三川閣之內。」
「小友，若你誠心皈依，願入我道統參悟此圖，老夫自可為你引見集諦大人。」
「集諦大人若是知曉你所修乃是白骨觀真法，想必也會欣然應允。」
「但若你存了別樣心思，意圖攪亂安排，強奪根本圖....
苦諦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警告。
「集諦大人的手段，可非苦疫與我那般無害。」
仍在閣中？
黎念目光一凝，視線越過前方慘烈的混亂，再度投向那座燈火通明、卻在亂潮中顯得愈發孤立的高聳閣樓。
三川閣頂樓，劉三川並未隨明、郝二人躍下。
他反而踱回窗邊那張鋪著錦墊的寬大座椅，緩緩坐了下來，為自己重新斟滿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小口啜飲著。
窗外，火光與混亂正在蠶食他的產業，呼喊與爆裂聲不絕於耳。
劉三川望著這一切，那雙慣常精明的眼睛裡，此刻浮起一層濃重的不解與不悅。
「真是......搞不懂。」
「開門做生意，講的是你情我願，我賺我的利，他買他的貨，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這又何怨之有？」
「想當年我白手起家，一文不名之時，睡過破廟，啃過樹皮，可曾怨過世道不公？怨過旁人富貴？」
「自己沒那個命，生來便是當耗材的料，不去怨天地父母，反倒怨到我三川行頭上來了？」
「更搞不懂的是那陰骨道，」
他嗤笑一聲。
「煽動這群一無所有的泥腿子，除了讓他們快點去死，又有何用？徒增幾具屍首罷了。」
「此番過後，城西那些棺材鋪子，喪葬諸物的價錢，是該再漲一漲了。」
劉三川微微側頭，望向身後沉默順從的僕人：「劉奴，你且說說，這些流民，到底在想些什麼？」
「還有陰骨道，這般折騰，就算鼓動起再多的凡人，又能頂什麼用？」
身後，那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苦臉管家劉奴，緩緩地、極深地躬下身：「老爺，這生意是生意，人心是人心。」
「老爺您的心思，全系在帳本利差之上，自然覺得天下萬事，大不過盈虧」二字。」
「可這世上，並非人人皆作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