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苦疫】之死
第160章 【苦疫】之死
明山嶽一步踏前，腳下青磚頓時龜裂。
他身後那片原本潑灑在牆面的濃黑陰影，竟如活物般從牆體剝離。
陰影在半空中急速翻湧、凝聚，瞬息間化為一副覆蓋周身的漆黑甲冑，關節處探出猙獰骨刺，在燈火下折射不出半點光亮，反而將周圍光線吞噬殆盡。
墨甲覆體，襯著明山嶽本就高大的身形與臉上那道深刻的舊疤，此刻的他，宛如一尊自幽冥踏出的墨色戰神。
一步踏出，身形已挾著沉重風壓，直撲人群中央那枯瘦身影。
「陰骨道邪祟！猖獗至此，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時！」
怒喝如雷，震盪坊市。
一隻由純粹陰影凝聚而成的巨手憑空浮現，五指箕張，朝著那瘦弱男子狠狠攫去。
坊市驟亂。
原本因疫病而咳喘不止、痛苦抓撓的人群，此刻更添驚駭，哭嚎與咳嗽聲交織，拖著病體如潮水般四散潰逃。
「嗬......原來是明大人，別來無恙。」
瘦弱男子緩緩轉過頭。
那瘦弱男子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潰爛膿瘡的面孔。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爛肉牽動，露出森白齒齦。
「昔年匆匆一面，倒也算有過一場友好交易。」
「貴公子那份內練之法，可還是我親手所予。只是可惜啊......貴公子命薄，無福消受，早早便去了。」
一邊說著，疫卻對已襲至面前的陰影巨手不閃不避，只是驀然揚起枯枝般的手臂，朝著周圍四散奔逃的人群虛虛一抓。
「嘭！」
沉悶的撞擊聲中，疫的半邊胸膛應聲塌陷，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然而他臉上那潰爛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與此同時，隨著疫的單手虛抓，詭譎的心念波動盪開。
那些逃出十餘丈外的百姓，身上原本只是初顯的疫症陡然加劇。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身軀佝僂萎縮，生機迅速流逝，紛紛軟倒在地，頃刻間便沒了聲息。
緊接著，一具具剛剛倒斃的屍身，後背、脖頸、甚至頭顱頂心，皮肉驀然鼓脹、破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叢叢灰黑潰爛、遍布疫病斑痕的手臂，如同扭曲的腐生植物般瘋狂鑽出，凌空舞動，帶著濃郁到化作實質的惡臭，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朝著明山嶽合圍抓來。
那無數疫病手臂已狠狠抓握在明山嶽的陰影盔甲之上。
「嗤漆黑甲冑表面竟被生生勒出道道凹痕，灰敗的疫氣如附骨之疽，順著縫隙向內瘋狂鑽探。
盔甲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明山嶽周身的陰影都為之明滅不定。
明山嶽目光陡然一厲。
他猛一跺腳，周身陰影轟然暴漲，試圖震開那些疫病手臂。
與此同時，另一隻陰影巨拳已然凝聚，帶著更為暴烈的聲勢，再度轟向疫。
疫則放聲怪笑著，身形向後飄退，所過之處，地面殘留下一道道冒著灰氣的潰爛痕跡。
那無數從他處屍骸中生長出的疫病手臂，則如群蛇亂舞，前赴後繼地撕扯、纏繞著明
山嶽。
更有灰黑色的疫病氣息不斷從手臂上蒸騰而起，化為毒霧，試圖滲透侵入。
兩人身影在燈火昏暗、屍骸狼藉的坊市街道上高速交錯。
陰影與疫病不斷碰撞、湮滅、再生。
靈樞後期對陣靈樞中期。
陰影的鎮壓與疫病的蔓延。
悍然廝殺，於此方混亂的街心，轟然爆發！
遠處一處高聳的屋檐下，黎念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裡，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不起眼。
他離得極遠，只遙遙望著那片混亂的戰場，目光沉靜。
「明山嶽的術法根基在於影，那身盔甲是他心念的具現化，近戰剛猛，亦能隔絕心念侵擾。」
黎念心中飛快盤算。
「但這疫的手段太過詭譎陰毒，以周遭生靈的性命為薪柴，化為這污穢的攻伐之術......這般纏鬥下去，明山嶽未必能速勝。」
戰場中，那數十隻從屍體上瘋長出的灰敗手臂，已死死攀附在陰影盔甲上，瘋狂撕扯掰動。
堅固的甲冑竟被疫氣腐蝕出道道裂紋，絲絲縷縷灰綠色的疫病之氣如毒蛇般鑽入縫隙。
明山嶽身形微頓，悶咳一聲。
就在此時。
一道皎潔如冷月清輝的流光，毫無徵兆地自側方掃過。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某種純淨而凜冽的意蘊，所過之處，攀附在盔甲上的灰敗手臂被沖洗一空，疫氣消散，紛紛鬆脫、化作飛灰。
郝徑不知何時已踏前數步，負手而立。
他周身並無甲冑，但背後竟隱約浮現出數道流轉不定的白色光輪，如弦似刃，無聲環繞，灑落清輝，將他身周丈許之地映照得一片澄明淨澈。
靈樞境圓滿的威壓，如月色鋪地，無聲漫開。
「這郝徑的月華術法，倒是極為純粹，亦極為霸道。」
遠處屋檐上，黎念眸光微凝，心中無聲評判。
那皎潔光華看似柔和，卻對疫氣這類污穢邪祟的克制尤為顯著。
隨著這位靈樞境圓滿的校尉真正出手，場中原本膠著的戰局，立刻向一側傾倒。
任憑疫的術法如何詭譎多變，播撒的灰敗疫氣如何洶湧，在那輪轉不休的純淨月華面前，都迅速消弭。
郝徑甚至未曾移動太多，只是負手而立，身後數道月白光輪交替刷過，便將一次次陰毒反撲輕易蕩滌。
不過十數個回合的交錯。
「嗤最後一抹月華掠過，切過疫那早已殘破不堪的軀幹。
灰敗的血肉與潰爛的疫病氣息被瞬間消融，化作縷縷青煙飄散。
僅存的四肢徹底離斷、湮滅，最終，只餘下一顆孤零零的頭顱滾落在地。
明山嶽大步上前，陰影凝聚的手掌探入頭顱斷裂處，略一摸索，便取出了一枚約莫拇指大小、色澤枯黃黯淡的種子。
那種子在他掌心微微搏動，散發著微弱卻令人不適的疫病氣息。
正是「疫」作為魔物得以維繫形神、近乎不死不滅的神異核心。
失去了核心的維繫，那顆頭顱只能最後扯動了一下嘴角。
隨即，頭顱連同殘存的所有疫病氣息，如同風化的沙礫般，寸寸崩解，徹底消散在夜晚的空氣里。
陰骨道祭酒，「疫」，於此徹底消亡。
「此番，全賴郝大人出手，方能除此大患。」
明山嶽收攏周身陰影甲冑，朝郝徑鄭重拱手，聲音沉厚。
郝徑只是隨意擺了擺手，神色重新浮現出一絲慵懶：「疫既伏誅，陰骨道此番謀劃便已徹底破滅，你我也算能向司首大人交差。」
「有他老人家的推舉，巡察使面前，你這份功勞應當能換得一個前往州府參悟神照的契機。」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緩了些：「倘若他日我二人真能同赴州府，尋覓神照之機..
皆為建陽巡狩司出身，總該互相照應幾分才是。」
明山嶽聞言，目光微微一頓。
不知為何，他腦中驀然浮現出那殮屍吏白元枯冷靜分析時的面孔，以及那句指向城池中心的提醒。
「郝大人，」
明山嶽略作沉吟，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可還記得，那白元枯先前所言？」
「他推斷陰骨道所圖不僅僅是散播疫病，煽動難民，極有可能還有後手，最終指向的是三川行總行一帶。」
「若他所言非虛，那裡或許還有布置。」
「明某聽聞，即便得了前往州府的資格，能接觸到的神照契機亦有高下之分，獲得的點撥亦分深淺。」
「若能再斬一魔，甚至......奪得陰骨道那傳說中《白骨四諦圖》中的一幅半卷，司首大人心中，你我的分量定然不同。」
郝徑聽著，原本半闔的眼眸緩緩睜開一線。
他靜默片刻，方才緩緩頷首：「倒也不妨......走上一趟。若真有所獲，自是更好。」
二人不再多言。
在簡單吩咐了趕來的妖魔司下屬處置殘局、安撫坊市後，便身形一動，化作兩道模糊
虛影，悄然融入夜色，朝著城中心三川行的方位疾馳而去。
遠處，屋檐投下的濃黑陰影深處，黎念將明、郝二人離去的動向盡收眼底。
「看來，白日裡那番說辭，這二人是聽進了心裡。」
「如此便好，能否尋得《集諦圖》，就看這二人的了。」
黎念身形微微一晃，無聲無息地脫離了藏身之處，遠遠綴在了後方。
三川行總行所在，乃是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明明是三川行的駐地所在，卻毫無尋常宗門或世家所在那般巡守嚴密、森嚴壁壘的氣象。
三川行非但不拒外客，反而將整片區域經營成了一處晝夜不息的繁華場所。
各地商賈帶著奇貨在此駐足，八方旅人揣著好奇在此流連，車馬人流往來如織。
其主體是一座高達九層的巍峨閣樓，飛檐斗拱，燈火通明，即便入夜亦如白晝，匾額上書三個燙金大字一「三川閣」。
此閣專售各地奇珍異寶，從州府流出的靈材丹藥，到外州乃至異域的古怪玩意兒，應有盡有，向來是城中富戶子弟、修煉中人流連揮霍之所。
閣樓之後，連接著大片精心修葺的庭院與專屬坊市，曲徑通幽，即便夜深，依舊可見華服身影穿梭，絲竹談笑之聲隱隱傳來。
然而，僅僅相隔數條街巷，景象便如天淵之別。
那裡是三川行下屬各處招工攬活的聚集地，此刻雖已入夜，卻仍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在寒風中蜷縮著，等待著能活命的活計。
再向外圍隔開幾條街巷，則是白日裡施藥的藥鋪所在。
此刻鋪門緊閉，門外卻依然黑壓壓地守著大批染病之人。
他們裹著破爛衣物，咳嗽聲此起彼伏，在冰冷的夜色中苦苦等待天明，等待藥鋪開門放藥。
「疫」雖已伏誅，可他播撒的苦痛、催生的混亂，早已如野火般在這座城池的肌理中蔓延開來，深深紮根。
而這三川行，骨子裡終究是個商行。
行主劉三川，更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
在他眼中，萬物皆可標價，萬變皆有商機。
如今建陽城內的底層百姓間，動盪四起，疫病蔓延，流民哀鴻。
這般景象落在旁人眼中是災殃，落在他劉三川眼中，卻是一幅徐徐展開、利潤豐厚的畫卷。
疫病肆虐？無妨。
此病雖凶，卻非無藥可醫。
而城中不少藥鋪的貨源，早已暗中被三川行攥在掌心。
於是，往日尋常的藥材一日三價，救命的方子奇貨可居。
流民遍地？甚好。
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在劉三川看來，正是最馴服的勞力。
三川行名下那些亟待開墾的荒田、需要人手的糧園、危機四伏卻藥材豐茂的山林，此刻都有了耗材。
一紙廉價佃契，幾斗果腹糙米，便能換來一家老小沒日沒夜的勞作。
三川閣頂層，視野最為開闊的那間雅室內。
身披一襲油光水的皮毛大氅的行主劉三川，正堆起滿面富態而殷勤的笑容。
他十根手指上戴滿了金玉扳指，在室內明珠的映照下明晃晃地耀眼。
此刻，他已快步走到了剛剛進入雅間的明山嶽與郝徑二人面前。
「哎呀呀，兩位大人大駕光臨，怎也不提前吩咐在下一聲？倉促之間，若是招待不周，實在惶恐，惶恐啊！」
劉三川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朝外廳方向招手，聲音稍稍拔高：「劉奴，還不趕快吩咐下去備菜，把閣里最好的酒食都呈上來！」
被他喚作「劉奴」的管家聞聲，立刻從門外陰影處躬身步入。
此人身形精幹，穿著深色綢衫，面容是個苦臉中年人模樣，神色恭謹，舉止利落，周身隱隱透著一股開元境後期的真元波動。
他並不多言，只是朝著劉三川深深一躬，旋即轉身出去安排。
不過片刻後，雅間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數名動作輕快的年輕侍者，便端著鎏金托案魚貫而入。
他們手腳極其麻利，轉瞬之間，雅間內寬闊的紫檀木案几上便被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饌所鋪滿。
各色精緻菜餚熱氣騰騰，異香撲鼻。
明山嶽一步踏前，腳下青磚頓時龜裂。
他身後那片原本潑灑在牆面的濃黑陰影，竟如活物般從牆體剝離。
陰影在半空中急速翻湧、凝聚，瞬息間化為一副覆蓋周身的漆黑甲冑，關節處探出猙獰骨刺，在燈火下折射不出半點光亮，反而將周圍光線吞噬殆盡。
墨甲覆體，襯著明山嶽本就高大的身形與臉上那道深刻的舊疤，此刻的他，宛如一尊自幽冥踏出的墨色戰神。
一步踏出，身形已挾著沉重風壓，直撲人群中央那枯瘦身影。
「陰骨道邪祟！猖獗至此，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時！」
怒喝如雷，震盪坊市。
一隻由純粹陰影凝聚而成的巨手憑空浮現，五指箕張，朝著那瘦弱男子狠狠攫去。
坊市驟亂。
原本因疫病而咳喘不止、痛苦抓撓的人群，此刻更添驚駭，哭嚎與咳嗽聲交織，拖著病體如潮水般四散潰逃。
「嗬......原來是明大人，別來無恙。」
瘦弱男子緩緩轉過頭。
那瘦弱男子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潰爛膿瘡的面孔。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爛肉牽動，露出森白齒齦。
「昔年匆匆一面，倒也算有過一場友好交易。」
「貴公子那份內練之法，可還是我親手所予。只是可惜啊......貴公子命薄，無福消受，早早便去了。」
一邊說著，疫卻對已襲至面前的陰影巨手不閃不避，只是驀然揚起枯枝般的手臂，朝著周圍四散奔逃的人群虛虛一抓。
「嘭！」
沉悶的撞擊聲中，疫的半邊胸膛應聲塌陷，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然而他臉上那潰爛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與此同時，隨著疫的單手虛抓，詭譎的心念波動盪開。
那些逃出十餘丈外的百姓，身上原本只是初顯的疫症陡然加劇。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身軀佝僂萎縮，生機迅速流逝，紛紛軟倒在地，頃刻間便沒了聲息。
緊接著，一具具剛剛倒斃的屍身，後背、脖頸、甚至頭顱頂心，皮肉驀然鼓脹、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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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叢叢灰黑潰爛、遍布疫病斑痕的手臂，如同扭曲的腐生植物般瘋狂鑽出，凌空舞動，帶著濃郁到化作實質的惡臭，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朝著明山嶽合圍抓來。
那無數疫病手臂已狠狠抓握在明山嶽的陰影盔甲之上。
「嗤漆黑甲冑表面竟被生生勒出道道凹痕，灰敗的疫氣如附骨之疽，順著縫隙向內瘋狂鑽探。
盔甲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明山嶽周身的陰影都為之明滅不定。
明山嶽目光陡然一厲。
他猛一跺腳，周身陰影轟然暴漲，試圖震開那些疫病手臂。
與此同時，另一隻陰影巨拳已然凝聚，帶著更為暴烈的聲勢，再度轟向疫。
疫則放聲怪笑著，身形向後飄退，所過之處，地面殘留下一道道冒著灰氣的潰爛痕跡。
那無數從他處屍骸中生長出的疫病手臂，則如群蛇亂舞，前赴後繼地撕扯、纏繞著明
山嶽。
更有灰黑色的疫病氣息不斷從手臂上蒸騰而起，化為毒霧，試圖滲透侵入。
兩人身影在燈火昏暗、屍骸狼藉的坊市街道上高速交錯。
陰影與疫病不斷碰撞、湮滅、再生。
靈樞後期對陣靈樞中期。
陰影的鎮壓與疫病的蔓延。
悍然廝殺，於此方混亂的街心，轟然爆發！
遠處一處高聳的屋檐下，黎念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裡，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不起眼。
他離得極遠，只遙遙望著那片混亂的戰場，目光沉靜。
「明山嶽的術法根基在於影，那身盔甲是他心念的具現化，近戰剛猛，亦能隔絕心念侵擾。」
黎念心中飛快盤算。
「但這疫的手段太過詭譎陰毒，以周遭生靈的性命為薪柴，化為這污穢的攻伐之術......這般纏鬥下去，明山嶽未必能速勝。」
戰場中，那數十隻從屍體上瘋長出的灰敗手臂，已死死攀附在陰影盔甲上，瘋狂撕扯掰動。
堅固的甲冑竟被疫氣腐蝕出道道裂紋，絲絲縷縷灰綠色的疫病之氣如毒蛇般鑽入縫隙。
明山嶽身形微頓，悶咳一聲。
就在此時。
一道皎潔如冷月清輝的流光，毫無徵兆地自側方掃過。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某種純淨而凜冽的意蘊，所過之處，攀附在盔甲上的灰敗手臂被沖洗一空，疫氣消散，紛紛鬆脫、化作飛灰。
郝徑不知何時已踏前數步，負手而立。
他周身並無甲冑，但背後竟隱約浮現出數道流轉不定的白色光輪，如弦似刃，無聲環繞，灑落清輝，將他身周丈許之地映照得一片澄明淨澈。
靈樞境圓滿的威壓，如月色鋪地，無聲漫開。
「這郝徑的月華術法，倒是極為純粹，亦極為霸道。」
遠處屋檐上，黎念眸光微凝，心中無聲評判。
那皎潔光華看似柔和，卻對疫氣這類污穢邪祟的克制尤為顯著。
隨著這位靈樞境圓滿的校尉真正出手，場中原本膠著的戰局，立刻向一側傾倒。
任憑疫的術法如何詭譎多變，播撒的灰敗疫氣如何洶湧，在那輪轉不休的純淨月華面前，都迅速消弭。
郝徑甚至未曾移動太多，只是負手而立，身後數道月白光輪交替刷過，便將一次次陰毒反撲輕易蕩滌。
不過十數個回合的交錯。
「嗤最後一抹月華掠過，切過疫那早已殘破不堪的軀幹。
灰敗的血肉與潰爛的疫病氣息被瞬間消融，化作縷縷青煙飄散。
僅存的四肢徹底離斷、湮滅，最終，只餘下一顆孤零零的頭顱滾落在地。
明山嶽大步上前，陰影凝聚的手掌探入頭顱斷裂處，略一摸索，便取出了一枚約莫拇指大小、色澤枯黃黯淡的種子。
那種子在他掌心微微搏動，散發著微弱卻令人不適的疫病氣息。
正是「疫」作為魔物得以維繫形神、近乎不死不滅的神異核心。
失去了核心的維繫，那顆頭顱只能最後扯動了一下嘴角。
隨即，頭顱連同殘存的所有疫病氣息，如同風化的沙礫般，寸寸崩解，徹底消散在夜晚的空氣里。
陰骨道祭酒，「疫」，於此徹底消亡。
「此番，全賴郝大人出手，方能除此大患。」
明山嶽收攏周身陰影甲冑，朝郝徑鄭重拱手，聲音沉厚。
郝徑只是隨意擺了擺手，神色重新浮現出一絲慵懶：「疫既伏誅，陰骨道此番謀劃便已徹底破滅，你我也算能向司首大人交差。」
「有他老人家的推舉，巡察使面前，你這份功勞應當能換得一個前往州府參悟神照的契機。」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緩了些：「倘若他日我二人真能同赴州府，尋覓神照之機..
皆為建陽巡狩司出身，總該互相照應幾分才是。」
明山嶽聞言，目光微微一頓。
不知為何，他腦中驀然浮現出那殮屍吏白元枯冷靜分析時的面孔，以及那句指向城池中心的提醒。
「郝大人，」
明山嶽略作沉吟，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可還記得，那白元枯先前所言？」
「他推斷陰骨道所圖不僅僅是散播疫病，煽動難民，極有可能還有後手，最終指向的是三川行總行一帶。」
「若他所言非虛，那裡或許還有布置。」
「明某聽聞，即便得了前往州府的資格，能接觸到的神照契機亦有高下之分，獲得的點撥亦分深淺。」
「若能再斬一魔，甚至......奪得陰骨道那傳說中《白骨四諦圖》中的一幅半卷，司首大人心中，你我的分量定然不同。」
郝徑聽著，原本半闔的眼眸緩緩睜開一線。
他靜默片刻，方才緩緩頷首：「倒也不妨......走上一趟。若真有所獲，自是更好。」
二人不再多言。
在簡單吩咐了趕來的妖魔司下屬處置殘局、安撫坊市後，便身形一動，化作兩道模糊
虛影，悄然融入夜色，朝著城中心三川行的方位疾馳而去。
遠處，屋檐投下的濃黑陰影深處，黎念將明、郝二人離去的動向盡收眼底。
「看來，白日裡那番說辭，這二人是聽進了心裡。」
「如此便好，能否尋得《集諦圖》，就看這二人的了。」
黎念身形微微一晃，無聲無息地脫離了藏身之處，遠遠綴在了後方。
三川行總行所在，乃是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明明是三川行的駐地所在，卻毫無尋常宗門或世家所在那般巡守嚴密、森嚴壁壘的氣象。
三川行非但不拒外客，反而將整片區域經營成了一處晝夜不息的繁華場所。
各地商賈帶著奇貨在此駐足，八方旅人揣著好奇在此流連，車馬人流往來如織。
其主體是一座高達九層的巍峨閣樓，飛檐斗拱，燈火通明，即便入夜亦如白晝，匾額上書三個燙金大字一「三川閣」。
此閣專售各地奇珍異寶，從州府流出的靈材丹藥，到外州乃至異域的古怪玩意兒，應有盡有，向來是城中富戶子弟、修煉中人流連揮霍之所。
閣樓之後，連接著大片精心修葺的庭院與專屬坊市，曲徑通幽，即便夜深，依舊可見華服身影穿梭，絲竹談笑之聲隱隱傳來。
然而，僅僅相隔數條街巷，景象便如天淵之別。
那裡是三川行下屬各處招工攬活的聚集地，此刻雖已入夜，卻仍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在寒風中蜷縮著，等待著能活命的活計。
再向外圍隔開幾條街巷，則是白日裡施藥的藥鋪所在。
此刻鋪門緊閉，門外卻依然黑壓壓地守著大批染病之人。
他們裹著破爛衣物，咳嗽聲此起彼伏，在冰冷的夜色中苦苦等待天明，等待藥鋪開門放藥。
「疫」雖已伏誅，可他播撒的苦痛、催生的混亂，早已如野火般在這座城池的肌理中蔓延開來，深深紮根。
而這三川行，骨子裡終究是個商行。
行主劉三川，更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
在他眼中，萬物皆可標價，萬變皆有商機。
如今建陽城內的底層百姓間，動盪四起，疫病蔓延，流民哀鴻。
這般景象落在旁人眼中是災殃，落在他劉三川眼中，卻是一幅徐徐展開、利潤豐厚的畫卷。
疫病肆虐？無妨。
此病雖凶，卻非無藥可醫。
而城中不少藥鋪的貨源，早已暗中被三川行攥在掌心。
於是，往日尋常的藥材一日三價，救命的方子奇貨可居。
流民遍地？甚好。
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在劉三川看來，正是最馴服的勞力。
三川行名下那些亟待開墾的荒田、需要人手的糧園、危機四伏卻藥材豐茂的山林，此刻都有了耗材。
一紙廉價佃契，幾斗果腹糙米，便能換來一家老小沒日沒夜的勞作。
三川閣頂層，視野最為開闊的那間雅室內。
身披一襲油光水的皮毛大氅的行主劉三川，正堆起滿面富態而殷勤的笑容。
他十根手指上戴滿了金玉扳指，在室內明珠的映照下明晃晃地耀眼。
此刻，他已快步走到了剛剛進入雅間的明山嶽與郝徑二人面前。
「哎呀呀，兩位大人大駕光臨，怎也不提前吩咐在下一聲？倉促之間，若是招待不周，實在惶恐，惶恐啊！」
劉三川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朝外廳方向招手，聲音稍稍拔高：「劉奴，還不趕快吩咐下去備菜，把閣里最好的酒食都呈上來！」
被他喚作「劉奴」的管家聞聲，立刻從門外陰影處躬身步入。
此人身形精幹，穿著深色綢衫，面容是個苦臉中年人模樣，神色恭謹，舉止利落，周身隱隱透著一股開元境後期的真元波動。
他並不多言，只是朝著劉三川深深一躬，旋即轉身出去安排。
不過片刻後，雅間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數名動作輕快的年輕侍者，便端著鎏金托案魚貫而入。
他們手腳極其麻利，轉瞬之間，雅間內寬闊的紫檀木案几上便被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饌所鋪滿。
各色精緻菜餚熱氣騰騰，異香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