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祭酒疫現身
第159章 祭酒疫現身
黎念抬首，聲音不卑不亢：「明大人，據卑職近日觀察，這疫病雖看似在各處隨機爆發，四散而起，實則其發端之地，並不是毫無規律。」
黎念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地上屍首，繼續道：「疫病初現之源頭，皆毗鄰富戶宅院、糧倉、藥鋪、坊市等。」
「此非偶然，應是陰骨道刻意擇選，這些地方一旦生亂，最易煽動民怨，催化混亂。」
「這類地方魚龍混雜，人潮往來，也便於那邪人混跡其中、藏匿行跡。」
「若那「疫」再度現身散播疫病，多半仍會挑這類地方下手。」
明山嶽微微頷首：「這點我自然已有留意。然符合此類條件之地，城中不下數十處。
那疫」現身散播疫病不過幾柱香時間，旋即便能遠遁，若不能預判其動向，終究難覓其蹤。」
「大人所言甚是。」
黎念應聲，話音卻無停頓。
「但除卻疫病起源之地，近日來這病症本身也在演變。」
黎念向前半步，垂目看向那幾具膿瘡滿布的屍身：「卑職在殮屍所連日驗看，發覺這疫症並非一成不變。」
「月前自城西運來的死者，多呈風寒咳血之狀。而近日，尤其自城南一帶送來的屍首，則多渾身膿瘡、潰爛深重，邪毒之勢遠勝從前。」
「依卑職淺見，這幾位妖魔衛大人周身膿瘡遍布，恐怕正是在城南某處遭遇了邪人。」
「這邪人雖行蹤詭秘，從不久留。」
黎念說著，走到懸掛的城坊圖前，抬手指向某處。
「但若以病症演變為時序，將疫病最初爆發之地依次相連「其活動並非全無規律。」
他的指尖從城西某處起，緩緩移向城南，繼而折轉，向內劃出一道漸趨收緊的弧線，悄然指向城池深處。
黎念收回手，退後半步。
「這螺旋之跡，每次出現都更近中心。若據此路徑，下一次邪人出現的位置，已能推算一二。」
黎念稍作停頓，指尖再次落向地圖：「再結合疫病初現之地，多近富戶宅院等地這個
特徵，那麼這邪人的下次目標，很可能便是糧行街，或是李家的百草巷，又或者是....
」
黎念的手指在地圖上隨意點了兩三處，卻皆在方才螺旋軌跡延伸的方向上。
「卑職粗淺之見，僅供大人參詳。」
話音落下，屋內一時陷入沉寂。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許革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更深的沉默。
這番話條理清晰，雖無鐵證，卻將現象與動機勾連得絲絲入扣。
明山嶽目光定定落在那幾處被點明的位置，緩緩頷首：「你對疫病蔓延之勢，倒是看得透徹。」
若黎念所言不虛，那他便只需提前在這幾處布下羅網，守株待兔。
「哦？」
一旁原本姿態慵懶的郝徑，忽地輕咦一聲，略略坐直了身子。
他目光在黎念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你似乎......對陰骨道那幫人的路數，頗有了解？」
「卑職不過是平日驗屍時，習慣多推想幾步傷口背後的因果罷了。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o
黎念垂眼拱手，語氣謙遜如常。
說罷，他眼底極深處，卻有一絲微光掠過。
方才那番話，自然不可能全從這幾具屍體表面的痕跡推演而出。
其中大半線索，來自死者臨終前殘留的記憶碎片。
而疫病流布的規律與那「苦疫」可能的去處，則是這幾日他有意從苦諦殘念口中，一點點探問、拼湊所得。
黎念不過是將這些碎片，用自己的口，編織成了一條看似合乎邏輯的線。
而這根線，正好能引明山嶽這把刀，與那靈樞境界祭酒去搏殺。
潛入城中的六位祭酒，各有其職。
苦諦身邊有「疫」，集諦與滅諦身旁，也各有一位輔祭，實力屬實不低。
若這兩方相爭，無論誰傷誰死，於黎念而言，皆是可趁之機。
「你心思機敏，做事也夠細。」
「此番我若能在此處截殺那祭酒，你當記首功。我自有重賞。」
黎念垂首，聲音恭謹：「能為大人分憂，剷除邪道，本是卑職分內之事。」
他略作遲疑，語氣微沉：「只是......卑職尚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卑職愚見，陰骨道此番潛入建陽，恐怕所圖非小。如今現身的僅疫」一人，但暗中是否尚有同夥，尚未可知。」
黎念的視線移向地圖上那道螺旋軌跡的盡頭，聲音壓低了幾分：「這條路線越收越緊，最終指向之處......恐怕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為何「疫」要刻意循此軌跡播散疫病？為何每一步都更近城心？」
黎念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明山嶽提醒著。
「若那些染疫瀕死的百姓、被煽動的亂民暴徒，最終都被引向同一個地方......那裡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明山嶽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那螺旋的軌跡向前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緊鄰城中心的位置。
三川行總行。
八派之一，靈樞境修士劉三川所建立的商行。
明山嶽的眉頭漸漸擰緊。
黎念沒有再往下說。
三川行里會有什麼？
黎念心底已有一層推測。
那很可能便是另一位祭酒集諦即將現身，踐行「集諦」之道的地方，是陰骨道選中的、為所有苦難指認源頭的祭台。
這處位置，苦諦從未向他透露。
是黎念自己從疫病的流布、死者記憶的碎片，以及苦諦偶爾泄漏的隻言片語中，一點點拼湊出來的。
「大人，以上種種不過是卑職妄加揣測罷了。」
黎念適時收聲。
「並無實證，僅供大人參詳。」
話說七分，留白三分。
若是黎念意圖流露得太過明顯，這兩位靈樞境的校尉，恐怕立刻就會將懷疑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明山嶽目光沉凝，不知在思量什麼。
而那郝徑眼中先前的漫不經心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於深處的審慎。
他的視線，此刻已似有若無地鎖在黎念身上。
「此事，我知曉了。」
明山嶽終於頷首，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黎念未再多言一句，與許革一同躬身退出。
房門掩上，室內只餘明、郝二人。
片刻寂靜後，郝徑才悠悠開口，聲音里那慣常的懶散淡去幾分：「一個開元境的殮屍吏......見識倒是不俗。」
「這番推論，環環相扣，嚴絲合縫。說實話，由不得人不信。」
郝徑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眼底卻是沒有多少笑意。
「卻也正是因為太順太自然，反倒叫人心裡......不太踏實。」
「不知是此人當真心細如髮，聰敏至此，還是早備好了說辭，別有用心？」
「郝大人何必如此多慮。」
明山嶽聞言，卻是朗聲一笑，頗為豁達：「他所言虛實，一試便知。」
他目光投向黎念離去的方向，語氣沉穩：「眼下緊要的，是這條線索能否咬住陰骨道的尾巴，明某還想在巡察使大人到來之前，立下此功。」
「至於這白元枯，真有何種心思..
」
明山嶽收回目光，聲音平淡。
「區區開元境修為，往後再看也不遲。」
「今日這番推斷，雖合情合理，卻也難免令明山嶽多生一分猜疑....
」
回到殮屍所那間略顯陰冷的值房，黎念闔上門，心底無聲自語。
「無妨。待我取走那幾幅根本圖，踏入神照之境，自當遠遁千里。」
黎念早已定下決斷，此事一了，便抽身離去，絕不在此地多留半日。
這幾日所見所聞，早已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陰骨道暗中醞釀的陰謀、涉及到建陽都督的五十年前那場弒師舊怨、白骨道人的道統糾葛..
還有苦諦那番驚心之言！
那位建陽都督，在放任建陽城亂而不潰，正默許甚至引導著此城的混亂。
疫病蔓延而不根除，暴亂滋生而不鎮壓..
這一切廝殺、爭鬥、苦樂、悲歡，或許正是他所需的「柴薪」。
第四境修士的修行，早已超脫淬鍊真元、肉身的範疇。
心念之力，眾生情緒，紅塵波瀾，知見迷障，這些無形無質之物，或許才是更高境界的資糧。
若真如此，那麼陰骨道的謀劃，妖魔司的動向，貧民百姓的生死掙扎，世家富戶的享樂剝削...
所有這些撕扯與痛苦，盡數在那位都督的冷眼旁觀之中？
一如當年白骨道人觀建陽興衰，悟出四諦真意。
而此人，如今又在看向何處？
黎念無從揣測。
黎念甚至隱隱覺得，自己這「白元枯」的假身份，以及暗中修煉《白骨觀真法》、持有《苦諦圖》的隱秘，或許早被那雙高踞城池之巔的眼睛盡收眼底。
此念一生，背脊竟無端生出一絲寒意。
仿佛整座建陽城，不過是一座巨大的戲台。
而他，只是台上一個自以為藏得很好、實則早已被燈光照透的伶人？
未必沒有可能。
再加上即將駕臨的州府巡察使，以及大桑山深處那頭蠢蠢欲動的第四境大妖「赤髯白額君」
重重陰影交織，讓這座城池的氣息在黎念眼中顯得令人窒息。
「不過好在...
」
黎念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重新凝起冷澈的光。
好在大玄疆域遼闊，若真有神照境修為，何處不可去得？
好在他在此城無親無故，無友無羈，更無太多恩怨牽掛，子然一身如飄萍。
天地蒼茫，荒野無垠。
哪裡不能容身，仕處不可修行？
「嗬嗬......小友當真是玲瓏心思。」
「僅憑這些蛛絲馬跡，竟能推演出這般多線索....
「不過，小友丫仕必將這些盡數告知妖魔司？你我終究同道，若你願親自去尋集諦......老夫可為你作保。」
待徹底遠離了那兩位靈樞境修士的感知，懷中圖卷微微震動，苦諦那嗓音滲入心念，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若由老夫引見，集諦定會允你直接參悟《集諦圖》，仕須這般迂迴曲折，假手於人？」
「屆時，訪於這座建陽城的諸多秘辛、五十年前的恩怨真相......皆可對你式盤托出」
o
黎念對這番誘惑不置可否，只平靜反問：「方才在那房中，你可曾感知到《道諦圖》
的氣息？」
《道諦圖》，那是通往神照境的最後一幅，也是最訪鍵的一幅根本悟粥圖。
苦諦沉默片刻，這才出聲道：「不曾。」
「五十年前，此圖落，我道便再無人能踏入神照之境。」
「至於它如今究竟在仕處，妖魔司藏得有多深......老夫亦無從知曉。」
「但小友不必心仏。待苦、集、滅三諦在此城相繼顯化，《道諦圖》自會現世。」
「若小友願真心助我道一臂之關，這一天，或許來得還能更快些。」
黎念目光微凝，並未接話。
城東，榆柳坊市。
夜市初上，正是燈火最盛、人聲最沸的時候。
長街兩攤販的叫賣聲、食肆里飄出的油煙氣，混著往來行人的談笑，織成一片太暖烘烘的喧囂。
誰也未曾留意，一個裹著陳舊黑袍、身形異常消瘦的男子，不知仕時已混入了這片稠密的人潮。
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不時踉蹌一下，仿佛病弱不堪。
隨著他無聲地穿行，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壓抑的輕咳，從人群中幾個不同的角落傳來。
接著，有人開始不自覺地抓撓手臂、脖頸，眉頭微皺，似乎覺得身上莫名發癢。
那癢意仿佛會傳染，很快，抓撓的動作在人群中星星點點地蔓延開來。
咳嗽聲也漸漸多了，從壓抑到明顯，從零星到連片。
像是某種陰沉的式聲，開始侵蝕這片喧鬧。
在凡人肉眼絕無粥窺見的心念層面，此地上空，景象更為駭人。
無數細碎、污濁、飽含病痛的黑灰色「碎屑」，自那黑袍人周身瀰漫而出，悄無聲息地灑落，浸潤著每一個擦仁而過的生靈。
最先出現異常的那些人，心念光焰已然黯毫，蒙上了一層不伶的灰翳。
那始作俑者依舊低垂著頭顱，裹緊身上陳舊的黑袍，在漸生惶恐的人潮中不疾不徐地穿行。
他身周，咳嗽與抓撓的動靜已連成一片，不斷有人感到頭暈目眩、腳下虛浮，身形開始搖晃。
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混入了這些出現疫病徵兆的人群中，再也難辨蹤跡。
就在這片嘈雜與隱痛交織的邊緣，一處店鋪投下的濃重陰影里，墨色忽然無聲地加深、凝聚，仿佛有生命般蠕動，最終從中剝離出一道魁梧冷峻的身影。
正是明山嶽。
幾乎在他現身的同一剎，另一的屋檐上，月光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郝徑抱著手臂的身影已然靠在那裡，仿佛他一直就在。
兩人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鎖定了那個跌跌撞撞的黑袍男子。
「陰骨道祭酒，疫......」明山嶽眼中銳光一閃，「果然在此。」
「白元枯那小子......還真世他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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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抬首，聲音不卑不亢：「明大人，據卑職近日觀察，這疫病雖看似在各處隨機爆發，四散而起，實則其發端之地，並不是毫無規律。」
黎念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地上屍首，繼續道：「疫病初現之源頭，皆毗鄰富戶宅院、糧倉、藥鋪、坊市等。」
「此非偶然，應是陰骨道刻意擇選，這些地方一旦生亂，最易煽動民怨，催化混亂。」
「這類地方魚龍混雜，人潮往來，也便於那邪人混跡其中、藏匿行跡。」
「若那「疫」再度現身散播疫病，多半仍會挑這類地方下手。」
明山嶽微微頷首：「這點我自然已有留意。然符合此類條件之地，城中不下數十處。
那疫」現身散播疫病不過幾柱香時間，旋即便能遠遁，若不能預判其動向，終究難覓其蹤。」
「大人所言甚是。」
黎念應聲，話音卻無停頓。
「但除卻疫病起源之地，近日來這病症本身也在演變。」
黎念向前半步，垂目看向那幾具膿瘡滿布的屍身：「卑職在殮屍所連日驗看，發覺這疫症並非一成不變。」
「月前自城西運來的死者，多呈風寒咳血之狀。而近日，尤其自城南一帶送來的屍首，則多渾身膿瘡、潰爛深重，邪毒之勢遠勝從前。」
「依卑職淺見，這幾位妖魔衛大人周身膿瘡遍布，恐怕正是在城南某處遭遇了邪人。」
「這邪人雖行蹤詭秘，從不久留。」
黎念說著，走到懸掛的城坊圖前，抬手指向某處。
「但若以病症演變為時序，將疫病最初爆發之地依次相連「其活動並非全無規律。」
他的指尖從城西某處起，緩緩移向城南，繼而折轉，向內劃出一道漸趨收緊的弧線，悄然指向城池深處。
黎念收回手，退後半步。
「這螺旋之跡，每次出現都更近中心。若據此路徑，下一次邪人出現的位置，已能推算一二。」
黎念稍作停頓，指尖再次落向地圖：「再結合疫病初現之地，多近富戶宅院等地這個
特徵，那麼這邪人的下次目標，很可能便是糧行街，或是李家的百草巷，又或者是....
」
黎念的手指在地圖上隨意點了兩三處，卻皆在方才螺旋軌跡延伸的方向上。
「卑職粗淺之見，僅供大人參詳。」
話音落下，屋內一時陷入沉寂。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許革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更深的沉默。
這番話條理清晰，雖無鐵證，卻將現象與動機勾連得絲絲入扣。
明山嶽目光定定落在那幾處被點明的位置，緩緩頷首：「你對疫病蔓延之勢，倒是看得透徹。」
若黎念所言不虛，那他便只需提前在這幾處布下羅網，守株待兔。
「哦？」
一旁原本姿態慵懶的郝徑，忽地輕咦一聲，略略坐直了身子。
他目光在黎念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你似乎......對陰骨道那幫人的路數，頗有了解？」
「卑職不過是平日驗屍時，習慣多推想幾步傷口背後的因果罷了。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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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垂眼拱手，語氣謙遜如常。
說罷，他眼底極深處，卻有一絲微光掠過。
方才那番話，自然不可能全從這幾具屍體表面的痕跡推演而出。
其中大半線索，來自死者臨終前殘留的記憶碎片。
而疫病流布的規律與那「苦疫」可能的去處，則是這幾日他有意從苦諦殘念口中，一點點探問、拼湊所得。
黎念不過是將這些碎片，用自己的口，編織成了一條看似合乎邏輯的線。
而這根線，正好能引明山嶽這把刀，與那靈樞境界祭酒去搏殺。
潛入城中的六位祭酒，各有其職。
苦諦身邊有「疫」，集諦與滅諦身旁，也各有一位輔祭，實力屬實不低。
若這兩方相爭，無論誰傷誰死，於黎念而言，皆是可趁之機。
「你心思機敏，做事也夠細。」
「此番我若能在此處截殺那祭酒，你當記首功。我自有重賞。」
黎念垂首，聲音恭謹：「能為大人分憂，剷除邪道，本是卑職分內之事。」
他略作遲疑，語氣微沉：「只是......卑職尚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卑職愚見，陰骨道此番潛入建陽，恐怕所圖非小。如今現身的僅疫」一人，但暗中是否尚有同夥，尚未可知。」
黎念的視線移向地圖上那道螺旋軌跡的盡頭，聲音壓低了幾分：「這條路線越收越緊，最終指向之處......恐怕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為何「疫」要刻意循此軌跡播散疫病？為何每一步都更近城心？」
黎念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明山嶽提醒著。
「若那些染疫瀕死的百姓、被煽動的亂民暴徒，最終都被引向同一個地方......那裡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明山嶽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那螺旋的軌跡向前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緊鄰城中心的位置。
三川行總行。
八派之一，靈樞境修士劉三川所建立的商行。
明山嶽的眉頭漸漸擰緊。
黎念沒有再往下說。
三川行里會有什麼？
黎念心底已有一層推測。
那很可能便是另一位祭酒集諦即將現身，踐行「集諦」之道的地方，是陰骨道選中的、為所有苦難指認源頭的祭台。
這處位置，苦諦從未向他透露。
是黎念自己從疫病的流布、死者記憶的碎片，以及苦諦偶爾泄漏的隻言片語中，一點點拼湊出來的。
「大人，以上種種不過是卑職妄加揣測罷了。」
黎念適時收聲。
「並無實證，僅供大人參詳。」
話說七分，留白三分。
若是黎念意圖流露得太過明顯，這兩位靈樞境的校尉，恐怕立刻就會將懷疑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明山嶽目光沉凝，不知在思量什麼。
而那郝徑眼中先前的漫不經心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於深處的審慎。
他的視線，此刻已似有若無地鎖在黎念身上。
「此事，我知曉了。」
明山嶽終於頷首，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黎念未再多言一句，與許革一同躬身退出。
房門掩上，室內只餘明、郝二人。
片刻寂靜後，郝徑才悠悠開口，聲音里那慣常的懶散淡去幾分：「一個開元境的殮屍吏......見識倒是不俗。」
「這番推論，環環相扣，嚴絲合縫。說實話，由不得人不信。」
郝徑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眼底卻是沒有多少笑意。
「卻也正是因為太順太自然，反倒叫人心裡......不太踏實。」
「不知是此人當真心細如髮，聰敏至此，還是早備好了說辭，別有用心？」
「郝大人何必如此多慮。」
明山嶽聞言，卻是朗聲一笑，頗為豁達：「他所言虛實，一試便知。」
他目光投向黎念離去的方向，語氣沉穩：「眼下緊要的，是這條線索能否咬住陰骨道的尾巴，明某還想在巡察使大人到來之前，立下此功。」
「至於這白元枯，真有何種心思..
」
明山嶽收回目光，聲音平淡。
「區區開元境修為，往後再看也不遲。」
「今日這番推斷，雖合情合理，卻也難免令明山嶽多生一分猜疑....
」
回到殮屍所那間略顯陰冷的值房，黎念闔上門，心底無聲自語。
「無妨。待我取走那幾幅根本圖，踏入神照之境，自當遠遁千里。」
黎念早已定下決斷，此事一了，便抽身離去，絕不在此地多留半日。
這幾日所見所聞，早已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陰骨道暗中醞釀的陰謀、涉及到建陽都督的五十年前那場弒師舊怨、白骨道人的道統糾葛..
還有苦諦那番驚心之言！
那位建陽都督，在放任建陽城亂而不潰，正默許甚至引導著此城的混亂。
疫病蔓延而不根除，暴亂滋生而不鎮壓..
這一切廝殺、爭鬥、苦樂、悲歡，或許正是他所需的「柴薪」。
第四境修士的修行，早已超脫淬鍊真元、肉身的範疇。
心念之力，眾生情緒，紅塵波瀾，知見迷障，這些無形無質之物，或許才是更高境界的資糧。
若真如此，那麼陰骨道的謀劃，妖魔司的動向，貧民百姓的生死掙扎，世家富戶的享樂剝削...
所有這些撕扯與痛苦，盡數在那位都督的冷眼旁觀之中？
一如當年白骨道人觀建陽興衰，悟出四諦真意。
而此人，如今又在看向何處？
黎念無從揣測。
黎念甚至隱隱覺得，自己這「白元枯」的假身份，以及暗中修煉《白骨觀真法》、持有《苦諦圖》的隱秘，或許早被那雙高踞城池之巔的眼睛盡收眼底。
此念一生，背脊竟無端生出一絲寒意。
仿佛整座建陽城，不過是一座巨大的戲台。
而他，只是台上一個自以為藏得很好、實則早已被燈光照透的伶人？
未必沒有可能。
再加上即將駕臨的州府巡察使，以及大桑山深處那頭蠢蠢欲動的第四境大妖「赤髯白額君」
重重陰影交織，讓這座城池的氣息在黎念眼中顯得令人窒息。
「不過好在...
」
黎念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重新凝起冷澈的光。
好在大玄疆域遼闊，若真有神照境修為，何處不可去得？
好在他在此城無親無故，無友無羈，更無太多恩怨牽掛，子然一身如飄萍。
天地蒼茫，荒野無垠。
哪裡不能容身，仕處不可修行？
「嗬嗬......小友當真是玲瓏心思。」
「僅憑這些蛛絲馬跡，竟能推演出這般多線索....
「不過，小友丫仕必將這些盡數告知妖魔司？你我終究同道，若你願親自去尋集諦......老夫可為你作保。」
待徹底遠離了那兩位靈樞境修士的感知，懷中圖卷微微震動，苦諦那嗓音滲入心念，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若由老夫引見，集諦定會允你直接參悟《集諦圖》，仕須這般迂迴曲折，假手於人？」
「屆時，訪於這座建陽城的諸多秘辛、五十年前的恩怨真相......皆可對你式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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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對這番誘惑不置可否，只平靜反問：「方才在那房中，你可曾感知到《道諦圖》
的氣息？」
《道諦圖》，那是通往神照境的最後一幅，也是最訪鍵的一幅根本悟粥圖。
苦諦沉默片刻，這才出聲道：「不曾。」
「五十年前，此圖落，我道便再無人能踏入神照之境。」
「至於它如今究竟在仕處，妖魔司藏得有多深......老夫亦無從知曉。」
「但小友不必心仏。待苦、集、滅三諦在此城相繼顯化，《道諦圖》自會現世。」
「若小友願真心助我道一臂之關，這一天，或許來得還能更快些。」
黎念目光微凝，並未接話。
城東，榆柳坊市。
夜市初上，正是燈火最盛、人聲最沸的時候。
長街兩攤販的叫賣聲、食肆里飄出的油煙氣，混著往來行人的談笑，織成一片太暖烘烘的喧囂。
誰也未曾留意，一個裹著陳舊黑袍、身形異常消瘦的男子，不知仕時已混入了這片稠密的人潮。
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不時踉蹌一下，仿佛病弱不堪。
隨著他無聲地穿行，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壓抑的輕咳，從人群中幾個不同的角落傳來。
接著，有人開始不自覺地抓撓手臂、脖頸，眉頭微皺，似乎覺得身上莫名發癢。
那癢意仿佛會傳染，很快，抓撓的動作在人群中星星點點地蔓延開來。
咳嗽聲也漸漸多了，從壓抑到明顯，從零星到連片。
像是某種陰沉的式聲，開始侵蝕這片喧鬧。
在凡人肉眼絕無粥窺見的心念層面，此地上空，景象更為駭人。
無數細碎、污濁、飽含病痛的黑灰色「碎屑」，自那黑袍人周身瀰漫而出，悄無聲息地灑落，浸潤著每一個擦仁而過的生靈。
最先出現異常的那些人，心念光焰已然黯毫，蒙上了一層不伶的灰翳。
那始作俑者依舊低垂著頭顱，裹緊身上陳舊的黑袍，在漸生惶恐的人潮中不疾不徐地穿行。
他身周，咳嗽與抓撓的動靜已連成一片，不斷有人感到頭暈目眩、腳下虛浮，身形開始搖晃。
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混入了這些出現疫病徵兆的人群中，再也難辨蹤跡。
就在這片嘈雜與隱痛交織的邊緣，一處店鋪投下的濃重陰影里，墨色忽然無聲地加深、凝聚，仿佛有生命般蠕動，最終從中剝離出一道魁梧冷峻的身影。
正是明山嶽。
幾乎在他現身的同一剎，另一的屋檐上，月光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郝徑抱著手臂的身影已然靠在那裡，仿佛他一直就在。
兩人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鎖定了那個跌跌撞撞的黑袍男子。
「陰骨道祭酒，疫......」明山嶽眼中銳光一閃，「果然在此。」
「白元枯那小子......還真世他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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