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過一人之道場
第158章 不過一人之道場
黎念尚在暗自思忖，該如何在明山嶽與陰骨道之間從容周旋、漁利其間，一道沙啞的聲音，已毫無徵兆地在他心底響起。
「嗬嗬嗬......沒料到小友竟藏身此處......妖魔司殮屍所，倒是個妙地方。」
「小友當真是好手段，竟能悄無聲息混入這殮屍所中，還謀了份差事。」
「白大人......白元枯......小友這層身份，想來也是假的吧？」
那聲音稍頓，似在慢慢回想著什麼：「說來，早年我道曾籠絡過一人，名喚宋榮，欲借他之手謀取那道白骨觀真法，可惜功敗垂成。」
「如今想來，當初那樁事，怕就是小友你在暗中，橫插了一手吧？」
這直接在心神深處響起的，正是苦諦殘念。
苦諦依憑那小畫《白骨苦諦圖》而存，只要根本圖不毀，它便近乎不死不滅。
黎念不敢將此圖單獨留在府中。
誰能料定這老怪物會不會暗中積蓄力量，恢復心念，伺機脫逃？
故而黎念只能以自身枯寂意蘊的「白骨觀」心念為樊籠，將其層層裹挾、鎮壓，貼身
攜帶。
一來可隨時磨滅其妄動，二來若在妖魔司或城內感應到其餘幾幅根本圖的氣息，苦諦也能第一時間示警。
「閉嘴！」
「此地是妖魔司，豈容你妄動心念！」
黎念面色如常，眸底卻掠過一絲冷冽。
懷中那《白骨苦諦圖》表面，悄然騰起一縷蒼白的火焰，如薄刃般輕輕一卷，便將苦諦剛剛彌散出的那縷心念波動絞得粉碎。
可不過幾個吐納之間，那沙啞的低笑便再度從圖卷深處滲了出來。
「嗬嗬嗬......小友何必這般急切？」
「老夫雖為殘念，亦知分寸。若非確認四下無人窺聽，老夫豈敢輕易出聲？」
「況且你我的心念傳音，唯你我二人可聞。」
「說起來，老夫可是比小友，更不願落入妖魔司之手。」
黎念的聲音在心念中淡淡響起：「這殮屍所內外，可曾感知到《道諦圖》的蹤跡？」
苦諦的回應很快傳來：「不曾。」
就在這時，院門外已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殮屍吏匆匆而入，目光在廳內掃過，很快鎖定了許革與黎念二人。
「許大人，白大人，」那人躬身道，「巡狩司明校尉有請，命二位即刻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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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目光微動。
果然來了。
黎念與許革對視一眼，一同邁步向外走去。
所丞羅新言早有明令，凡殮屍所中人，須盡力配合巡狩司行事，他們自然無從推拒。
羅新言與明山嶽分屬鎮獄、巡狩二司，本無私交，此番配合不過公事公辦。
只是明山嶽對這位白元枯似有不同尋常的關注。
許革面上雖不顯露，心底卻隱隱一沉。
他這段時日在這殮屍所勤勉經營，不僅一眾吏員信服，更漸漸得了所丞羅大人的幾分看重。修為雖進境平緩，卻也穩中有升，眼看仕途、道途皆見微光。
如今這白元枯卻因一次驗屍之功入了明山嶽的眼。
若此人再得這位靈樞境幾分扶持，往後所中格局，怕是要生變了。
二人步履未停，苦諦那沙啞聲音卻再度在黎念心神深處響起，這一次，裹挾著近乎實質的恨意：「妖魔司......好一個妖魔司，大玄的鷹犬爪牙！」
「數百年前，我道白骨祖師正是奉了妖魔司之命，來此荒蕪之地築城立基，抵禦妖禍」
o
「可謂功在當代，澤被蒼生！」
「可大玄朝廷卻聯手那逆徒，將我道祖師以莫須有之罪名伏殺於此地......何等諷刺，何等卑劣！」
「而今那逆賊高踞都督之位，坐享祖師血骨築就的城池，此人才是一切苦難的源頭，是建陽真正的災厄！」
魔由執念生。
苦諦本就是白骨道弟子身死後的不甘執念，與《苦諦圖》相融所化的存在，如此滔天恨意，倒也合乎其理。
黎念不動聲色，心念中卻泛起一聲冰冷的反問：「你陰骨道口口聲聲不離蒼生百姓，句句皆是正道大義。」
「所作所為呢？播散疫病，煽動暴亂，哪一樁不是血債纍纍，罪業滔天？」
「這般行徑，也敢稱他人為災厄？」
黎念穿越此界不過年余，這具身軀也僅十七八歲。
五十年前是否真有一位白骨道人坐鎮建陽，是否真發生過第四境修士間的弒師之變，於他而言，實在無從考證。
五十年，說來短暫。
但在這神異顯世、妖魔橫行的世道里，能讓人真切地記住的歷史，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此言差矣！那些人，非我道所殺。」
「而為這建陽妖魔司所殺！」
苦諦的聲音在黎念心底幽幽迴蕩：「我道從不蠱惑人心，人心本苦，何須蠱惑？我道不過是順勢而為，讓世人明悟己心。」
「你且看這建陽，表面車馬熙攘，坊市井然，祥和安寧。」
「可巷尾從不缺凍餓而蜷的乞兒，城郊時有被妖物叼走的佃戶，工坊里累垮的脊樑......眾生皆苦，萬千駁雜心念。」
「那都督坐鎮第四境，一念可令雲開雨住，若他真心系此城，令倉廩不空置、令藥石不居奇，令富戶不敢肆意盤剝、令寒門得一線喘息，不過彈指之間便可。」
「可你睜眼看看，為何建陽愈治癒亂？為何城內紛爭不止，世家相爭，宗門相鬥從不停歇？」
「為何妖禍年年不絕，校尉只顧爭功逐利，圖謀大人物賞識？」
「因為這片亂象，這本就是他所要的治；這些苦難，本就是他默許的序。」
「萬民血淚，世間百態，不過是他堪破知見的一副悟法根本圖！」
那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鑿：「你可知，這建陽從來不是百姓之城，不過是那一人修行的道場！」
黎念心念一震。
大玄修行九境，自靈樞始，便愈發玄奧難測。
心念之力，更是縹緲如霧。
即便是黎念自己，也是借那數千人的恐懼心念刻痕，一舉破入靈樞。
若修行之路愈往後行，當如何修行？當如何才能堪破知見？
是否真如苦諦所言，眾生之念，不過是高階修士爐中的柴薪？
另一方面，此前黎念也曾隱隱疑惑，此方天地不像他所知的任何古代王朝。
城池自治，與中央聯繫疏淡，城內權柄盡歸妖魔司。
而司中校尉各據一方，相互制衡，彼此爭鬥，儼然是軍閥割據之態。
靈樞境的修行精進之法，皆繫於妖魔司中悟法根本圖。
若想窺見神照之機，尋求破境之緣，則必須得到司內真正大人物的青睞與「點化」。
如今聽苦諦此言，若將建陽城視作那第四境都督一人的道場，黎念心底諸多疑惑，倒也解釋得通。
那麼這座雄城，說穿了，更像是一座規模龐大的宗門。
黎念不再與苦諦爭論，與許革一同快步向前行去，很快便來到了明山嶽所在之處。
懷中的《白骨苦諦圖》微微一沉，苦諦所有殘念波動被徹底收束，再無半分外泄。
整幅圖卷在黎念那層枯寂蒼白的「白骨觀」心念包裹之下，如同尋常舊物，緊貼於他身側內襯，不顯異樣。
抬眼望去，前方屋門敞開，明山嶽高大的身影立於其中。
而他腳下，竟橫陳著七八具妖魔衛的屍身。
死狀悽厲，膿瘡潰爛，顯然是染了那蔓延的「疫病」而死。
明山嶽身側還立著一人。
此人姿態略顯鬆散，嘴角斜叼著一根乾枯茅草，周身卻隱隱鼓盪著靈樞境圓滿的修為波動。
他身形不及明山嶽魁梧，氣勢卻分毫不弱，甚至更為危險幾分。
明山嶽尚站著，那人卻已自顧自地尋了張椅子坐下，翹起腿，神態閒適中帶著幾分不羈。
正是巡狩司另一位校尉，郝徑。
「明大人，」郝徑吐出茅草，聲音裡帶著一種隨意的懶散，「殷司首有令，如今城中疫病四起，再這般蔓延下去，怕是不好看。」
「死個幾百上千難民，還算不上什麼。可若是因為幾個陰骨道的老鼠，鬧得滿城瘟疫、人心潰散，待到巡察使大人駕臨時，場面就難收拾了。」
「因此特命郝某前來搭把手，明大人可別嫌我礙事。」
郝徑頓了頓，嘴角扯開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明大人也清楚，郝某已定下時日，不日便將前往州府參悟神照之境。」
「這點功勞，於我已無大用，不會與你相爭。」
明山嶽面色平靜，對這位修為高於自己的同僚，語氣自然緩和幾分：「郝大人願來相助，明某求之不得。」
「原本我還需費力追查陰骨道在城外的巢穴，如今看來，陰骨道怕是早已潛入城中，暗中有所謀劃。」
明山嶽目光掃過地上屍首，聲音轉冷：「如此也好，省了奔波追蹤的功夫，只需在這建陽城內，將陰骨道一一揪出、鏟淨便可。」
郝徑順著他的視線瞥向那些屍體，淡淡道：「話是這麼說。可建陽城這麼大，藏幾個靈樞境的祭酒，可不好找啊。」
郝徑懶洋洋地伸了個腰，語氣依舊散漫：「若讓我郝徑動手從不推辭，可這捉迷藏似的尋人活兒，實在懶得費神。明大人，法子還得你自己想。」
明山嶽目光掃過地上屍首，沉聲道：「倒也未必無跡可尋。我且尋來二人驗屍，蛛絲馬跡，總不會全然抹盡。」
這時，黎念與許革已走上前，朝兩位校尉躬身行禮：「明大人，郝大人。」
「哦？殮屍吏？」郝徑眉梢微挑，「日日與死人打交道，經驗想必是有的。可若只憑這幾具染病的屍首，就想揪出那些藏頭露尾之輩......是沒那麼容易。」
明山嶽的目光已落在黎念身上，略一感知他刻意顯露的開元境前期修為，緩緩頷首：「你恢復得不錯，舊傷看來已無大礙。」
黎念連忙垂首，語氣恭謹：「全賴大人所賜寶藥，卑職道途方得重續。」
一旁的許革默然不語，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隊妖魔衛，是在巡邏時與陰骨道邪修近距離遭遇，中了對方的術法而亡。」
明山嶽指向地上屍首，聲音肅然：「那邪修名為疫」，擅以疫病為刃，凡近身接觸者皆難倖免。近日城中疫病禍亂，多半源於此人。」
「今日喚你二人來，便是要仔細驗看這些屍身。若能從屍骸上尋得半分線索，我自有賞賜。」
「是，明大人。」
黎念與許革齊聲應下。
黎念餘光掃過那些死狀悽慘的屍首，心念微動。
果然，明山嶽與陰骨道早已正面交鋒，如今這場貓鼠之戲，正在整座建陽城內悄然上演。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一具屍身，俯身查驗。
許革面色凝重，指尖觸及屍身潰爛的瘡口時，動作明顯一滯。
他驗得極細，從膿瘡的蔓延走向到肌理的枯敗紋路，皆不放過。
這屍身上的確殘留著諸多痕跡，疫氣侵蝕的路徑、真元潰散的殘跡、乃至指甲的泥灰、衣袍的血跡...
可單憑這些，又如何能倒推出施術者的形貌、去向、乃至藏身之處？
很快，許革額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另一邊，黎念看似也在凝神細察，實則心神已沉入另一重層面。
隨著指尖觸及一具具屍首，隨著黎念承接著一道道遺念，雜亂破碎的記憶碎片已經湧入腦海。
「且讓我看看，你等如今在何處......
黎念眼前閃過一幅幅破碎的畫面，盡力從中找尋著線索。
約莫一炷香後，明山嶽沉聲發問：「查驗了這些屍身，可有什麼線索？」
許革額間冷汗未消，嘴唇嚅動幾下，終是低聲道：「大人......這..
」
明山嶽特意將他也喚來，明知這般疫病所致的屍首極難驗出什麼，卻仍要他當場剖驗。
這是存心要看他束手無策的窘態，還是要借他之平庸，襯托那白元枯的有用？
莫非明大人，當真動了心思，想扶持白元枯日後接掌殮屍所？
此念一起，許革指節不由得微微收緊。
正當氣氛凝滯之際，黎念緩緩起身。
他先是向明山嶽與郝徑各施一禮，隨後斟酌著開口道：「明大人，若僅從這些屍身上的痕跡推斷，線索確實有限。」
「不過，卑職近日留心城中疫病流布之勢，結合如今所見，倒有些微末推測，或許可供大人參詳。」
黎念尚在暗自思忖，該如何在明山嶽與陰骨道之間從容周旋、漁利其間，一道沙啞的聲音，已毫無徵兆地在他心底響起。
「嗬嗬嗬......沒料到小友竟藏身此處......妖魔司殮屍所，倒是個妙地方。」
「小友當真是好手段，竟能悄無聲息混入這殮屍所中，還謀了份差事。」
「白大人......白元枯......小友這層身份，想來也是假的吧？」
那聲音稍頓，似在慢慢回想著什麼：「說來，早年我道曾籠絡過一人，名喚宋榮，欲借他之手謀取那道白骨觀真法，可惜功敗垂成。」
「如今想來，當初那樁事，怕就是小友你在暗中，橫插了一手吧？」
這直接在心神深處響起的，正是苦諦殘念。
苦諦依憑那小畫《白骨苦諦圖》而存，只要根本圖不毀，它便近乎不死不滅。
黎念不敢將此圖單獨留在府中。
誰能料定這老怪物會不會暗中積蓄力量，恢復心念，伺機脫逃？
故而黎念只能以自身枯寂意蘊的「白骨觀」心念為樊籠，將其層層裹挾、鎮壓，貼身
攜帶。
一來可隨時磨滅其妄動，二來若在妖魔司或城內感應到其餘幾幅根本圖的氣息，苦諦也能第一時間示警。
「閉嘴！」
「此地是妖魔司，豈容你妄動心念！」
黎念面色如常，眸底卻掠過一絲冷冽。
懷中那《白骨苦諦圖》表面，悄然騰起一縷蒼白的火焰，如薄刃般輕輕一卷，便將苦諦剛剛彌散出的那縷心念波動絞得粉碎。
可不過幾個吐納之間，那沙啞的低笑便再度從圖卷深處滲了出來。
「嗬嗬嗬......小友何必這般急切？」
「老夫雖為殘念，亦知分寸。若非確認四下無人窺聽，老夫豈敢輕易出聲？」
「況且你我的心念傳音，唯你我二人可聞。」
「說起來，老夫可是比小友，更不願落入妖魔司之手。」
黎念的聲音在心念中淡淡響起：「這殮屍所內外，可曾感知到《道諦圖》的蹤跡？」
苦諦的回應很快傳來：「不曾。」
就在這時，院門外已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殮屍吏匆匆而入，目光在廳內掃過，很快鎖定了許革與黎念二人。
「許大人，白大人，」那人躬身道，「巡狩司明校尉有請，命二位即刻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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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目光微動。
果然來了。
黎念與許革對視一眼，一同邁步向外走去。
所丞羅新言早有明令，凡殮屍所中人，須盡力配合巡狩司行事，他們自然無從推拒。
羅新言與明山嶽分屬鎮獄、巡狩二司，本無私交，此番配合不過公事公辦。
只是明山嶽對這位白元枯似有不同尋常的關注。
許革面上雖不顯露，心底卻隱隱一沉。
他這段時日在這殮屍所勤勉經營，不僅一眾吏員信服，更漸漸得了所丞羅大人的幾分看重。修為雖進境平緩，卻也穩中有升，眼看仕途、道途皆見微光。
如今這白元枯卻因一次驗屍之功入了明山嶽的眼。
若此人再得這位靈樞境幾分扶持，往後所中格局，怕是要生變了。
二人步履未停，苦諦那沙啞聲音卻再度在黎念心神深處響起，這一次，裹挾著近乎實質的恨意：「妖魔司......好一個妖魔司，大玄的鷹犬爪牙！」
「數百年前，我道白骨祖師正是奉了妖魔司之命，來此荒蕪之地築城立基，抵禦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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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謂功在當代，澤被蒼生！」
「可大玄朝廷卻聯手那逆徒，將我道祖師以莫須有之罪名伏殺於此地......何等諷刺，何等卑劣！」
「而今那逆賊高踞都督之位，坐享祖師血骨築就的城池，此人才是一切苦難的源頭，是建陽真正的災厄！」
魔由執念生。
苦諦本就是白骨道弟子身死後的不甘執念，與《苦諦圖》相融所化的存在，如此滔天恨意，倒也合乎其理。
黎念不動聲色，心念中卻泛起一聲冰冷的反問：「你陰骨道口口聲聲不離蒼生百姓，句句皆是正道大義。」
「所作所為呢？播散疫病，煽動暴亂，哪一樁不是血債纍纍，罪業滔天？」
「這般行徑，也敢稱他人為災厄？」
黎念穿越此界不過年余，這具身軀也僅十七八歲。
五十年前是否真有一位白骨道人坐鎮建陽，是否真發生過第四境修士間的弒師之變，於他而言，實在無從考證。
五十年，說來短暫。
但在這神異顯世、妖魔橫行的世道里，能讓人真切地記住的歷史，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此言差矣！那些人，非我道所殺。」
「而為這建陽妖魔司所殺！」
苦諦的聲音在黎念心底幽幽迴蕩：「我道從不蠱惑人心，人心本苦，何須蠱惑？我道不過是順勢而為，讓世人明悟己心。」
「你且看這建陽，表面車馬熙攘，坊市井然，祥和安寧。」
「可巷尾從不缺凍餓而蜷的乞兒，城郊時有被妖物叼走的佃戶，工坊里累垮的脊樑......眾生皆苦，萬千駁雜心念。」
「那都督坐鎮第四境，一念可令雲開雨住，若他真心系此城，令倉廩不空置、令藥石不居奇，令富戶不敢肆意盤剝、令寒門得一線喘息，不過彈指之間便可。」
「可你睜眼看看，為何建陽愈治癒亂？為何城內紛爭不止，世家相爭，宗門相鬥從不停歇？」
「為何妖禍年年不絕，校尉只顧爭功逐利，圖謀大人物賞識？」
「因為這片亂象，這本就是他所要的治；這些苦難，本就是他默許的序。」
「萬民血淚，世間百態，不過是他堪破知見的一副悟法根本圖！」
那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鑿：「你可知，這建陽從來不是百姓之城，不過是那一人修行的道場！」
黎念心念一震。
大玄修行九境，自靈樞始，便愈發玄奧難測。
心念之力，更是縹緲如霧。
即便是黎念自己，也是借那數千人的恐懼心念刻痕，一舉破入靈樞。
若修行之路愈往後行，當如何修行？當如何才能堪破知見？
是否真如苦諦所言，眾生之念，不過是高階修士爐中的柴薪？
另一方面，此前黎念也曾隱隱疑惑，此方天地不像他所知的任何古代王朝。
城池自治，與中央聯繫疏淡，城內權柄盡歸妖魔司。
而司中校尉各據一方，相互制衡，彼此爭鬥，儼然是軍閥割據之態。
靈樞境的修行精進之法，皆繫於妖魔司中悟法根本圖。
若想窺見神照之機，尋求破境之緣，則必須得到司內真正大人物的青睞與「點化」。
如今聽苦諦此言，若將建陽城視作那第四境都督一人的道場，黎念心底諸多疑惑，倒也解釋得通。
那麼這座雄城，說穿了，更像是一座規模龐大的宗門。
黎念不再與苦諦爭論，與許革一同快步向前行去，很快便來到了明山嶽所在之處。
懷中的《白骨苦諦圖》微微一沉，苦諦所有殘念波動被徹底收束，再無半分外泄。
整幅圖卷在黎念那層枯寂蒼白的「白骨觀」心念包裹之下，如同尋常舊物，緊貼於他身側內襯，不顯異樣。
抬眼望去，前方屋門敞開，明山嶽高大的身影立於其中。
而他腳下，竟橫陳著七八具妖魔衛的屍身。
死狀悽厲，膿瘡潰爛，顯然是染了那蔓延的「疫病」而死。
明山嶽身側還立著一人。
此人姿態略顯鬆散，嘴角斜叼著一根乾枯茅草，周身卻隱隱鼓盪著靈樞境圓滿的修為波動。
他身形不及明山嶽魁梧，氣勢卻分毫不弱，甚至更為危險幾分。
明山嶽尚站著，那人卻已自顧自地尋了張椅子坐下，翹起腿，神態閒適中帶著幾分不羈。
正是巡狩司另一位校尉，郝徑。
「明大人，」郝徑吐出茅草，聲音裡帶著一種隨意的懶散，「殷司首有令，如今城中疫病四起，再這般蔓延下去，怕是不好看。」
「死個幾百上千難民，還算不上什麼。可若是因為幾個陰骨道的老鼠，鬧得滿城瘟疫、人心潰散，待到巡察使大人駕臨時，場面就難收拾了。」
「因此特命郝某前來搭把手，明大人可別嫌我礙事。」
郝徑頓了頓，嘴角扯開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明大人也清楚，郝某已定下時日，不日便將前往州府參悟神照之境。」
「這點功勞，於我已無大用，不會與你相爭。」
明山嶽面色平靜，對這位修為高於自己的同僚，語氣自然緩和幾分：「郝大人願來相助，明某求之不得。」
「原本我還需費力追查陰骨道在城外的巢穴，如今看來，陰骨道怕是早已潛入城中，暗中有所謀劃。」
明山嶽目光掃過地上屍首，聲音轉冷：「如此也好，省了奔波追蹤的功夫，只需在這建陽城內，將陰骨道一一揪出、鏟淨便可。」
郝徑順著他的視線瞥向那些屍體，淡淡道：「話是這麼說。可建陽城這麼大，藏幾個靈樞境的祭酒，可不好找啊。」
郝徑懶洋洋地伸了個腰，語氣依舊散漫：「若讓我郝徑動手從不推辭，可這捉迷藏似的尋人活兒，實在懶得費神。明大人，法子還得你自己想。」
明山嶽目光掃過地上屍首，沉聲道：「倒也未必無跡可尋。我且尋來二人驗屍，蛛絲馬跡，總不會全然抹盡。」
這時，黎念與許革已走上前，朝兩位校尉躬身行禮：「明大人，郝大人。」
「哦？殮屍吏？」郝徑眉梢微挑，「日日與死人打交道，經驗想必是有的。可若只憑這幾具染病的屍首，就想揪出那些藏頭露尾之輩......是沒那麼容易。」
明山嶽的目光已落在黎念身上，略一感知他刻意顯露的開元境前期修為，緩緩頷首：「你恢復得不錯，舊傷看來已無大礙。」
黎念連忙垂首，語氣恭謹：「全賴大人所賜寶藥，卑職道途方得重續。」
一旁的許革默然不語，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隊妖魔衛，是在巡邏時與陰骨道邪修近距離遭遇，中了對方的術法而亡。」
明山嶽指向地上屍首，聲音肅然：「那邪修名為疫」，擅以疫病為刃，凡近身接觸者皆難倖免。近日城中疫病禍亂，多半源於此人。」
「今日喚你二人來，便是要仔細驗看這些屍身。若能從屍骸上尋得半分線索，我自有賞賜。」
「是，明大人。」
黎念與許革齊聲應下。
黎念餘光掃過那些死狀悽慘的屍首，心念微動。
果然，明山嶽與陰骨道早已正面交鋒，如今這場貓鼠之戲，正在整座建陽城內悄然上演。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一具屍身，俯身查驗。
許革面色凝重，指尖觸及屍身潰爛的瘡口時，動作明顯一滯。
他驗得極細，從膿瘡的蔓延走向到肌理的枯敗紋路，皆不放過。
這屍身上的確殘留著諸多痕跡，疫氣侵蝕的路徑、真元潰散的殘跡、乃至指甲的泥灰、衣袍的血跡...
可單憑這些，又如何能倒推出施術者的形貌、去向、乃至藏身之處？
很快，許革額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另一邊，黎念看似也在凝神細察，實則心神已沉入另一重層面。
隨著指尖觸及一具具屍首，隨著黎念承接著一道道遺念，雜亂破碎的記憶碎片已經湧入腦海。
「且讓我看看，你等如今在何處......
黎念眼前閃過一幅幅破碎的畫面，盡力從中找尋著線索。
約莫一炷香後，明山嶽沉聲發問：「查驗了這些屍身，可有什麼線索？」
許革額間冷汗未消，嘴唇嚅動幾下，終是低聲道：「大人......這..
」
明山嶽特意將他也喚來，明知這般疫病所致的屍首極難驗出什麼，卻仍要他當場剖驗。
這是存心要看他束手無策的窘態，還是要借他之平庸，襯托那白元枯的有用？
莫非明大人，當真動了心思，想扶持白元枯日後接掌殮屍所？
此念一起，許革指節不由得微微收緊。
正當氣氛凝滯之際，黎念緩緩起身。
他先是向明山嶽與郝徑各施一禮，隨後斟酌著開口道：「明大人，若僅從這些屍身上的痕跡推斷，線索確實有限。」
「不過，卑職近日留心城中疫病流布之勢，結合如今所見，倒有些微末推測，或許可供大人參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