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建陽往事 疫病四起
第157章 建陽往事 疫病四起
「唯獨那第四幅，蘊含終結苦難、直達道諦的圖卷......早在幾十年前，便已落入妖魔司之手。」
「此番我道攜三幅根本圖涉險入城，不為毀城，亦不為屠戮......不過是想迎回那失落百年的《道諦圖》。」
「四圖本為一體，如人之四肢百骸。如今缺了道諦，便如斷去一足，我道真義始終殘缺不全。五十年來，我等祭酒皆夙夜難寐......此番縱使身死道消，也要令祖師真跡重見天日。」
黎念沉默地聽著，心底卻古井無波。
「我苦諦所求，與小友所求，如今並無二致。」
殘念的聲音循循善誘。
「小友所修的《白骨觀真法》，本就是我道嫡傳正統。」
「何不與我等攜手？四諦重聚之日，便是白骨祖師心念重現之時......屆時參悟白骨四諦圖，祖師心念點撥，以小友之資，直入神照境也並非虛言。」
苦諦刻意停頓，讓那「神照境」三字在心念中迴蕩出無盡的誘惑，才繼續緩緩道：「若小友願承我陰骨道法統，一朝神照，便可驅逐那竊據建陽的逆賊，重立我白骨道統，撥亂反正！」
說到此處，那殘念的語調陡然變得尖銳而怨毒：「那逆賊......高踞城池之巔，以萬民為芻狗，享盡眾生膏血，卻將真正的道統斥為邪魔......何其荒謬！何其不公！」
據這苦諦所言，那位白骨道人不僅是建陽城的開創者，更是曾坐鎮此城數百年的第四境大修。
他所創的白骨道，一度是此地方圓最強的道統宗門。
然而五十年前，禍起蕭牆。
最信任的弟子驟然反叛，襲殺師尊，更將整個白骨道統驅逐剿滅，篡奪了城池與權柄o
苦諦雖未直言那「逆徒」之名，但在這建陽城內，有資格被稱為「坐鎮者」、且能令第四境祖師隕落之人..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唯有那位至今仍籠罩在建陽城最高處的身影，建陽都督。
而《白骨四諦圖》中其餘三幅，竟在道統崩滅之際，與部分真傳弟子的心念相合，化作了如今陰骨道的三位祭酒：苦諦、集諦、滅諦。
其餘弟子也在那場浩劫中身死道消，執念不滅，化為魔物，便是苦疫這類祭酒之流的由來。
如今，陰骨道一共六位靈樞境祭酒已盡數潛入城中。
他們所圖並非單純的破壞，而是製造足夠的混亂，趁勢尋回那幅失落了數十年的《道諦圖》。
四圖重聚，便可喚醒祖師殘留於世的心念。
「原來如此。」
黎念眸光幽深。
這看似陰祟邪異的魔道，背後牽扯的，竟是五十年前一場第四境大修之間的弒師奪城之變，以及整座建陽城源流的血腥秘辛。
關於苦諦所言，黎念心中半信半疑。
然則這些陳年舊事、師門恩怨、道統正邪，於他而言，皆如耳邊風過，並無牽掛。
黎念之道途，向來只繫於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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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求至簡，不過修為精進，步步登高。
除此以外，諸般因果，皆可視為踏腳之石，或拂塵之埃。
眼下黎念唯一在意的，是那祭酒「集諦」身在何處，以及對方隨身攜帶的《白骨集諦圖》。
「那執掌《集諦圖》的祭酒，如今究竟潛藏在城中何處？」
黎念繼續出聲問道。
苦諦的殘念在他心底幽幽迴蕩：「我等三諦，乃是分頭潛入城中，如今他們各自行蹤隱匿，便是我亦難以確知。不過」
「為尋回《道諦圖》，我等行事，須暗合苦、集、滅、道」四諦真意，層層推進，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我與「疫」所做，乃是播撒苦之種，令其生根發芽，讓世人知曉萬般皆苦。」
「你且觀這城中，待苦難如野火般蔓延，如濃霧般遮蔽人心之時......誰人，會第一個站出來，試圖點破眾人之迷茫，引領世人去尋找那苦難的源頭，明悟苦難的成因？」
「那，便是集諦現身之時，亦是其《白骨集諦圖》蹤跡所現之處。」
黎念聞言陷入沉思，將苦諦的話語逐一剖析：「這苦、集、滅、道四諦真意......苦諦，意味著徹見苦之本質，令世間眾生知曉萬般皆苦，讓眾人置身於無邊苦難之中。」
「那祭酒苦諦與名為疫的祭酒，假借施粥布善之名，實則是以《苦諦圖》之力，將其中種種苦痛、絕望與怨恨，如種子般悄無聲息地播撒入難民心田。」
「他們鼓動難民衝擊富戶，並非只為混亂或者劫掠，更是為了讓這苦」的心念，在建陽城擴散得更加深遠、更加廣闊。」
「而集諦，則意味著追尋苦難之緣由。」
「當建陽城的百姓在蔓延的苦難中掙扎、困惑、渴求一個為何之時，那位祭酒集諦便會適時現身。」
「這祭酒集諦將點破眾生迷惘，讓眾人明悟這苦難為何誕生。」
「那麼，只要盯緊那在苦難浪潮中，悄然引導眾人的身影......《集諦圖》的線索，便在其中了。」
」
黎念托人在殮屍所告假數日，閉門不出，細細將靈樞境中期的修為鞏固了一番。
此前因驗屍之功，明山嶽賞下一段能療愈內傷的寶藥「血苓藤」，此刻正好用作由頭o
如今他修為尚淺，在殮屍所這等邊緣之地所能接觸到的秘辛、知見終究有限。
若想更快觸及更多妖魔司與修行隱秘，便不能再如過去那般完全隱於幕後。
是時候，讓「白元枯」這個身份，稍稍展露幾分更強的修為了。
這一日，靜室之中。
黎念緩緩睜開雙眼，眸底掠過一絲蒼白色的微芒，周身隱隱浮動的真元也隨之平穩內斂，再無半分外泄。
差不多了。
黎念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開房門。
「白大人，您這是要出門了嗎？」
蘇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貫的溫順。
黎念聞聲轉頭，目光落在這段時日以來氣色已大不相同的姑娘身上。
只見她臉頰豐潤了些，膚色也透出健康的紅暈，不復初見時的憔悴消瘦。
原本那幾分清秀的底子，如今更添了些許鮮活的妍麗，瞧著倒頗為順眼。
自她入府以來，黎念對她並無太多管束，銀錢用度上也未曾短缺。
偌大一座白府，連同那個痴傻的趙熙然，都交予她打理關照。
這姑娘倒也知分寸，懂得量入為出，將一應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從無揮霍。
黎念看著她，心中卻已思量起更遠的事。
待他從陰骨道手中奪齊四幅《白骨四諦圖》，藉此契機突破至神照境後，便打算在「赤髯白額君」率眾攻城、掀起大亂之前，悄然離開建陽，另尋修行機緣。
到那時，自當給這蘇瑤留下一筆足夠豐厚的銀錢，也算全了這段時日的主僕之誼，予她一份安度餘生的倚仗。
「白大人，」
蘇瑤秀眉微蹙，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憂慮。
「近些日子，聽說城西、城東好幾處地方都鬧起了疫病，死了不少人......大人在殮屍所那等地方，千萬要多加小心。」
黎念略一點頭，語氣平淡篤定：「我等修行之人，自有手段傍身，無妨。」
他目光掃過庭院，囑咐道：「這幾日你與熙然儘量莫要外出，府中一應所需，若有短缺，可托人採買，不必親自涉險。」
蘇瑤連忙點頭應下。
交代完畢，黎念不再多言，轉身踏出府門，步入建陽城白日裡的街巷。
初時還算尋常，幾條街道過後，周遭景象便隱隱透出不協。
待行至一處往日頗為熱鬧的市場附近，一股混雜著藥草苦味、與隱約腐臭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路旁幾家藥鋪前，早已人滿為患。
焦灼的面孔擠作一團，伸出的手臂如枯枝般搖擺，爭搶著店內夥計拋出的藥包。
短促的、嘶啞的、仿佛要將肺葉咳出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
轉過街角，更觸目的景象撞入眼帘。
一家布莊的門面焦黑坍塌，餘燼未熄，縷縷青煙伴著刺鼻的焦糊味升騰。
昨夜不知從何處湧來的亂民，不僅將店內布料搶掠一空，更縱火焚毀了鋪面。
此刻，幾名夥計模樣的人正嘶啞著吆喝，用木桶從遠處水井汲水潑灑。
布莊老闆癱坐在廢墟前，臉上涕淚與菸灰混作一團，捶地痛哭，哀嚎聲淹沒在周遭的嘈雜里。
另有人在高聲叫嚷，要去尋妖魔司的大人主持公道，捉拿那些無法無天的賊人。
再往前行，混亂中更添悽慘。
街邊牆角，三三兩兩癱倒著身影。
有人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令人作嘔的膿瘡，黃水浸透破衣，氣息奄奄。
有人剛從藥鋪搶得幾包草藥，跟蹌沒走幾步，便直挺挺栽倒在路邊，手中藥包散落，再無聲息。
立即有吆喝聲響起。
幾名口鼻蒙著厚厚白布的穢工抬著簡易擔架匆匆而來，動作麻利地將尚有溫熱的屍首搬起，又迅速消失在巷尾，只留下地上一灘來不及清理的污漬。
黎念眉頭微微一蹙，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街景。
當真是，亂象已生。
直到步入妖魔司所在的城中心區域，四周景象驟然一變。
此間多是高牆深院，住的多是富戶、修行者或世家之人，街道整潔肅靜，連塵埃似乎都比別處少些。
只是沿途好幾座大宅門前，巡守的護衛明顯增多了不少，眼神警惕，佩刀出鞘半寸，氣氛無聲地繃緊。
及至殮屍所那處僻靜院落，景象又與別處不同。
專供穢工進出的那扇側門外，早已忙成一片。
十數名口鼻緊罩白布的穢工穿梭不息，兩人一抬，或拖或扛，將一具具裹著草蓆、麻布的屍首匆匆運入院內，送入地下。
殮屍所上下連穢工在內，統共不過百十來人。
平日城中即便算上各處送來的妖物殘軀，也絕無這般忙亂景象。
「苦疫...
黎念心念微動，不由想起那夜短暫交手過的陰骨道祭酒。
這般景象，定是其手筆無疑。
只是不知這彌散全城的病苦背後，是否還有另外幾位祭酒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未再多看，身形一閃，已踏入殮屍所院內。
「白大人，恭喜恭喜，如今舊傷痊癒，道途重續，實在是可喜可賀！」
最先迎上來的照舊是賀老頭，他搓著手，臉上褶子裡堆著笑意。
「白大人，恭喜。」
遠處的許革只是略略抬眼，朝他點了點頭。
那目光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態度明顯疏離了些。
賀老頭從袖中摸出一枚蠟封的藥丸，塞到黎念手中：「嗐，白大人您也瞧見了，城裡是越來越不太平了......亂民鬧事，疫病又起。這清瘴辟穢丹是司里庫房剛發下來的，每人一枚，說是能防這波疫氣，貼身收好。」
黎念接過藥丸，道了聲謝，隨即壓低聲音問道：「賀老可知這疫病究竟從何而起？如今司里可有什麼應對之策？我見這幾日......城中死者實在不少。」
賀啟元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沉沉嘆了口氣：「這疫病本身倒不算什麼疑難雜症，司里庫房好些尋常草藥便能根治。莫說什麼寶藥，便是城中幾家大藥鋪里，往常也都不缺。」
「可這價錢嘛，也順勢漲了不少，如今一副清疫的藥方，能抵尋常人家幾月的嚼用..
「白大人所見那些死者，其實不是病死的，是窮死的。」
「您看前幾日最早鬧起疫病的那處醉紅樓，如今樓照開，價照漲，世家公子依舊絡繹不絕，酒水珍饈一樣不少。那些有錢有勢的，染了病，幾帖藥下去便好了。」
「沒錢的，就只能拖著，咳著，最後倒在哪處街角，等咱們來收。」
賀啟元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幾分蒼涼：「說句殘忍的話，這些人今日即便不死於疫病，明日也可能餓死、凍死，或是累死在某處暗巷。」
黎念一時沉默。
賀啟元左右看了看，又湊近半分：「不過，這疫病來得蹊蹺，那位明山嶽明大人倒是查得緊，頗為關心。」
「他前幾日剛在城西剿滅了好幾百頭魔物，端了一處陰骨道的窩點，立下大功。」
「依老朽這點淺見......這疫病散得如此快、如此狠，說不定真和陰骨道那些修行者有關。誰知道靈樞境的人物，究竟藏著什麼詭譎手段...
黎念瞥了賀啟元一眼。
從前他只當這老頭是個愛打聽、好閒聊的尋常老吏，如今看來，此人眼界心思實則通透得很。
雖所知有限，卻能憑著幾處蛛絲馬跡，將真相拼湊出七八分。
又閒談幾句，各自忙了一會兒。
黎念目光微沉，心中計較漸明。
「但願上次驗屍，給那位明大人留的印象足夠深....
「明山嶽一心追剿陰骨道，而陰骨道中人最擅藏身暗處，專挑普通人下手。」
「明山嶽縱然戰力強橫，若無人指引，也很難揪出那幾位祭酒的真身。」
「若他能主動來尋我相助，那便再好不過。」
黎念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輕輕一叩。
「我為他指明祭酒所在，他去搏殺。至於祭酒身上的悟法根本圖...
」
「自然該歸我。」
「唯獨那第四幅，蘊含終結苦難、直達道諦的圖卷......早在幾十年前，便已落入妖魔司之手。」
「此番我道攜三幅根本圖涉險入城，不為毀城，亦不為屠戮......不過是想迎回那失落百年的《道諦圖》。」
「四圖本為一體，如人之四肢百骸。如今缺了道諦，便如斷去一足，我道真義始終殘缺不全。五十年來，我等祭酒皆夙夜難寐......此番縱使身死道消，也要令祖師真跡重見天日。」
黎念沉默地聽著，心底卻古井無波。
「我苦諦所求，與小友所求，如今並無二致。」
殘念的聲音循循善誘。
「小友所修的《白骨觀真法》，本就是我道嫡傳正統。」
「何不與我等攜手？四諦重聚之日，便是白骨祖師心念重現之時......屆時參悟白骨四諦圖，祖師心念點撥，以小友之資，直入神照境也並非虛言。」
苦諦刻意停頓，讓那「神照境」三字在心念中迴蕩出無盡的誘惑，才繼續緩緩道：「若小友願承我陰骨道法統，一朝神照，便可驅逐那竊據建陽的逆賊，重立我白骨道統，撥亂反正！」
說到此處，那殘念的語調陡然變得尖銳而怨毒：「那逆賊......高踞城池之巔，以萬民為芻狗，享盡眾生膏血，卻將真正的道統斥為邪魔......何其荒謬！何其不公！」
據這苦諦所言，那位白骨道人不僅是建陽城的開創者，更是曾坐鎮此城數百年的第四境大修。
他所創的白骨道，一度是此地方圓最強的道統宗門。
然而五十年前，禍起蕭牆。
最信任的弟子驟然反叛，襲殺師尊，更將整個白骨道統驅逐剿滅，篡奪了城池與權柄o
苦諦雖未直言那「逆徒」之名，但在這建陽城內，有資格被稱為「坐鎮者」、且能令第四境祖師隕落之人..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唯有那位至今仍籠罩在建陽城最高處的身影，建陽都督。
而《白骨四諦圖》中其餘三幅，竟在道統崩滅之際，與部分真傳弟子的心念相合，化作了如今陰骨道的三位祭酒：苦諦、集諦、滅諦。
其餘弟子也在那場浩劫中身死道消，執念不滅，化為魔物，便是苦疫這類祭酒之流的由來。
如今，陰骨道一共六位靈樞境祭酒已盡數潛入城中。
他們所圖並非單純的破壞，而是製造足夠的混亂，趁勢尋回那幅失落了數十年的《道諦圖》。
四圖重聚，便可喚醒祖師殘留於世的心念。
「原來如此。」
黎念眸光幽深。
這看似陰祟邪異的魔道，背後牽扯的，竟是五十年前一場第四境大修之間的弒師奪城之變，以及整座建陽城源流的血腥秘辛。
關於苦諦所言，黎念心中半信半疑。
然則這些陳年舊事、師門恩怨、道統正邪，於他而言，皆如耳邊風過，並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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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諸般因果，皆可視為踏腳之石，或拂塵之埃。
眼下黎念唯一在意的，是那祭酒「集諦」身在何處，以及對方隨身攜帶的《白骨集諦圖》。
「那執掌《集諦圖》的祭酒，如今究竟潛藏在城中何處？」
黎念繼續出聲問道。
苦諦的殘念在他心底幽幽迴蕩：「我等三諦，乃是分頭潛入城中，如今他們各自行蹤隱匿，便是我亦難以確知。不過」
「為尋回《道諦圖》，我等行事，須暗合苦、集、滅、道」四諦真意，層層推進，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我與「疫」所做，乃是播撒苦之種，令其生根發芽，讓世人知曉萬般皆苦。」
「你且觀這城中，待苦難如野火般蔓延，如濃霧般遮蔽人心之時......誰人，會第一個站出來，試圖點破眾人之迷茫，引領世人去尋找那苦難的源頭，明悟苦難的成因？」
「那，便是集諦現身之時，亦是其《白骨集諦圖》蹤跡所現之處。」
黎念聞言陷入沉思，將苦諦的話語逐一剖析：「這苦、集、滅、道四諦真意......苦諦，意味著徹見苦之本質，令世間眾生知曉萬般皆苦，讓眾人置身於無邊苦難之中。」
「那祭酒苦諦與名為疫的祭酒，假借施粥布善之名，實則是以《苦諦圖》之力，將其中種種苦痛、絕望與怨恨，如種子般悄無聲息地播撒入難民心田。」
「他們鼓動難民衝擊富戶，並非只為混亂或者劫掠，更是為了讓這苦」的心念，在建陽城擴散得更加深遠、更加廣闊。」
「而集諦，則意味著追尋苦難之緣由。」
「當建陽城的百姓在蔓延的苦難中掙扎、困惑、渴求一個為何之時，那位祭酒集諦便會適時現身。」
「這祭酒集諦將點破眾生迷惘，讓眾人明悟這苦難為何誕生。」
「那麼，只要盯緊那在苦難浪潮中，悄然引導眾人的身影......《集諦圖》的線索，便在其中了。」
」
黎念托人在殮屍所告假數日，閉門不出，細細將靈樞境中期的修為鞏固了一番。
此前因驗屍之功，明山嶽賞下一段能療愈內傷的寶藥「血苓藤」，此刻正好用作由頭o
如今他修為尚淺，在殮屍所這等邊緣之地所能接觸到的秘辛、知見終究有限。
若想更快觸及更多妖魔司與修行隱秘，便不能再如過去那般完全隱於幕後。
是時候，讓「白元枯」這個身份，稍稍展露幾分更強的修為了。
這一日，靜室之中。
黎念緩緩睜開雙眼，眸底掠過一絲蒼白色的微芒，周身隱隱浮動的真元也隨之平穩內斂，再無半分外泄。
差不多了。
黎念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開房門。
「白大人，您這是要出門了嗎？」
蘇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貫的溫順。
黎念聞聲轉頭，目光落在這段時日以來氣色已大不相同的姑娘身上。
只見她臉頰豐潤了些，膚色也透出健康的紅暈，不復初見時的憔悴消瘦。
原本那幾分清秀的底子，如今更添了些許鮮活的妍麗，瞧著倒頗為順眼。
自她入府以來，黎念對她並無太多管束，銀錢用度上也未曾短缺。
偌大一座白府，連同那個痴傻的趙熙然，都交予她打理關照。
這姑娘倒也知分寸，懂得量入為出，將一應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從無揮霍。
黎念看著她，心中卻已思量起更遠的事。
待他從陰骨道手中奪齊四幅《白骨四諦圖》，藉此契機突破至神照境後，便打算在「赤髯白額君」率眾攻城、掀起大亂之前，悄然離開建陽，另尋修行機緣。
到那時，自當給這蘇瑤留下一筆足夠豐厚的銀錢，也算全了這段時日的主僕之誼，予她一份安度餘生的倚仗。
「白大人，」
蘇瑤秀眉微蹙，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憂慮。
「近些日子，聽說城西、城東好幾處地方都鬧起了疫病，死了不少人......大人在殮屍所那等地方，千萬要多加小心。」
黎念略一點頭，語氣平淡篤定：「我等修行之人，自有手段傍身，無妨。」
他目光掃過庭院，囑咐道：「這幾日你與熙然儘量莫要外出，府中一應所需，若有短缺，可托人採買，不必親自涉險。」
蘇瑤連忙點頭應下。
交代完畢，黎念不再多言，轉身踏出府門，步入建陽城白日裡的街巷。
初時還算尋常，幾條街道過後，周遭景象便隱隱透出不協。
待行至一處往日頗為熱鬧的市場附近，一股混雜著藥草苦味、與隱約腐臭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路旁幾家藥鋪前，早已人滿為患。
焦灼的面孔擠作一團，伸出的手臂如枯枝般搖擺，爭搶著店內夥計拋出的藥包。
短促的、嘶啞的、仿佛要將肺葉咳出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
轉過街角，更觸目的景象撞入眼帘。
一家布莊的門面焦黑坍塌，餘燼未熄，縷縷青煙伴著刺鼻的焦糊味升騰。
昨夜不知從何處湧來的亂民，不僅將店內布料搶掠一空，更縱火焚毀了鋪面。
此刻，幾名夥計模樣的人正嘶啞著吆喝，用木桶從遠處水井汲水潑灑。
布莊老闆癱坐在廢墟前，臉上涕淚與菸灰混作一團，捶地痛哭，哀嚎聲淹沒在周遭的嘈雜里。
另有人在高聲叫嚷，要去尋妖魔司的大人主持公道，捉拿那些無法無天的賊人。
再往前行，混亂中更添悽慘。
街邊牆角，三三兩兩癱倒著身影。
有人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令人作嘔的膿瘡，黃水浸透破衣，氣息奄奄。
有人剛從藥鋪搶得幾包草藥，跟蹌沒走幾步，便直挺挺栽倒在路邊，手中藥包散落，再無聲息。
立即有吆喝聲響起。
幾名口鼻蒙著厚厚白布的穢工抬著簡易擔架匆匆而來，動作麻利地將尚有溫熱的屍首搬起，又迅速消失在巷尾，只留下地上一灘來不及清理的污漬。
黎念眉頭微微一蹙，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街景。
當真是，亂象已生。
直到步入妖魔司所在的城中心區域，四周景象驟然一變。
此間多是高牆深院，住的多是富戶、修行者或世家之人，街道整潔肅靜，連塵埃似乎都比別處少些。
只是沿途好幾座大宅門前，巡守的護衛明顯增多了不少，眼神警惕，佩刀出鞘半寸，氣氛無聲地繃緊。
及至殮屍所那處僻靜院落，景象又與別處不同。
專供穢工進出的那扇側門外，早已忙成一片。
十數名口鼻緊罩白布的穢工穿梭不息，兩人一抬，或拖或扛，將一具具裹著草蓆、麻布的屍首匆匆運入院內，送入地下。
殮屍所上下連穢工在內，統共不過百十來人。
平日城中即便算上各處送來的妖物殘軀，也絕無這般忙亂景象。
「苦疫...
黎念心念微動，不由想起那夜短暫交手過的陰骨道祭酒。
這般景象，定是其手筆無疑。
只是不知這彌散全城的病苦背後，是否還有另外幾位祭酒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未再多看，身形一閃，已踏入殮屍所院內。
「白大人，恭喜恭喜，如今舊傷痊癒，道途重續，實在是可喜可賀！」
最先迎上來的照舊是賀老頭，他搓著手，臉上褶子裡堆著笑意。
「白大人，恭喜。」
遠處的許革只是略略抬眼，朝他點了點頭。
那目光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態度明顯疏離了些。
賀老頭從袖中摸出一枚蠟封的藥丸，塞到黎念手中：「嗐，白大人您也瞧見了，城裡是越來越不太平了......亂民鬧事，疫病又起。這清瘴辟穢丹是司里庫房剛發下來的，每人一枚，說是能防這波疫氣，貼身收好。」
黎念接過藥丸，道了聲謝，隨即壓低聲音問道：「賀老可知這疫病究竟從何而起？如今司里可有什麼應對之策？我見這幾日......城中死者實在不少。」
賀啟元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沉沉嘆了口氣：「這疫病本身倒不算什麼疑難雜症，司里庫房好些尋常草藥便能根治。莫說什麼寶藥，便是城中幾家大藥鋪里，往常也都不缺。」
「可這價錢嘛，也順勢漲了不少，如今一副清疫的藥方，能抵尋常人家幾月的嚼用..
「白大人所見那些死者，其實不是病死的，是窮死的。」
「您看前幾日最早鬧起疫病的那處醉紅樓，如今樓照開，價照漲，世家公子依舊絡繹不絕，酒水珍饈一樣不少。那些有錢有勢的，染了病，幾帖藥下去便好了。」
「沒錢的，就只能拖著，咳著，最後倒在哪處街角，等咱們來收。」
賀啟元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幾分蒼涼：「說句殘忍的話，這些人今日即便不死於疫病，明日也可能餓死、凍死，或是累死在某處暗巷。」
黎念一時沉默。
賀啟元左右看了看，又湊近半分：「不過，這疫病來得蹊蹺，那位明山嶽明大人倒是查得緊，頗為關心。」
「他前幾日剛在城西剿滅了好幾百頭魔物，端了一處陰骨道的窩點，立下大功。」
「依老朽這點淺見......這疫病散得如此快、如此狠，說不定真和陰骨道那些修行者有關。誰知道靈樞境的人物，究竟藏著什麼詭譎手段...
黎念瞥了賀啟元一眼。
從前他只當這老頭是個愛打聽、好閒聊的尋常老吏，如今看來，此人眼界心思實則通透得很。
雖所知有限，卻能憑著幾處蛛絲馬跡，將真相拼湊出七八分。
又閒談幾句，各自忙了一會兒。
黎念目光微沉，心中計較漸明。
「但願上次驗屍，給那位明大人留的印象足夠深....
「明山嶽一心追剿陰骨道，而陰骨道中人最擅藏身暗處，專挑普通人下手。」
「明山嶽縱然戰力強橫，若無人指引，也很難揪出那幾位祭酒的真身。」
「若他能主動來尋我相助，那便再好不過。」
黎念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輕輕一叩。
「我為他指明祭酒所在，他去搏殺。至於祭酒身上的悟法根本圖...
」
「自然該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