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也是外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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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敝人——」

  「亞瑟·柯南·道爾。」

  這幾個字出口的時候,她整個人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坐相,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筆尖擱在稿紙上,眼皮都沒抬高多少。

  橘田的身子先是僵了一僵,他張著嘴,那張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聲音來。

  等了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柯……柯南·道爾?」

  「寫福爾摩斯的那位?」

  道爾這才把眼皮抬起來,瞥了他一眼。

  「不然還有第二個麼。」

  橘田的臉色變了,先是白,後是紅,紅里又透出一層油光似的興奮來。

  他身後那兩個提禮盒的隨從,禮盒「咚」地一聲撞在了一處。

  「先……先生!」

  橘田這一聲喊,他往前跨了兩步,跨到近前,他猛地彎下腰去,那腰彎的角度,比方才對沈既白那一揖,深了不止一倍。

  「下官萬死,萬死!」

  「先生幾時到的仙台?下官竟渾然不知,未曾備下半分接待的儀程,這是何等的失禮!」

  「東京城裡,先生的大名如雷貫耳!」

  「先生筆下的福爾摩斯先生,早三年前便有丸善書店譯出了單行本,一時之間,東京、大阪的讀書人,茶餘飯後,言必稱『貝克街』!」

  「更有甚者,」橘田說,「大阪的心齋橋,東京的銀座,已經有人開了鋪子,掛的招牌上寫著『私立侵探事務所』,門口擺一支菸斗,一把放大鏡,專替人查失蹤的丈夫、丟了的錢袋!」

  「這都是託了先生的福!」

  道爾聽著這些話,嘴角那點笑意慢慢地散了。

  她把手裡的筆擱下,搭在稿紙邊上,眼珠子卻往廳角那邊轉了一轉——

  這洋人的名頭,竟比方才說的爵位、皇家圖書館還要響亮得多。

  橘田這樣一個文部省來的官兒,見了沈既白,不過是躬身;見了這女人,卻是差點沒跪下去磕頭。

  這世上的分量,原來是這樣稱的。

  道爾擺了擺手,那動作帶著幾分不耐煩。

  「行了,行了。」

  「我不過是自己出來走走,順道來看看這位飛鳥先生,沒什麼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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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不必這樣興師動眾。」

  「我在這裡的事,」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了一點鄭重,「最好誰都別說出去。」

  這話說完,廳里靜了一瞬。

  橘田臉上那股興奮的熱氣,忽然凝住了。

  他嘴上應著「是,是」,眼珠子卻已經轉到了那兩個隨從臉上——

  那兩人此刻臉上的神情,比方才見了道爾本人時,更加藏不住了。

  沈既白在旁邊看得清楚。

  這話說出去,便是白說。

  橘田那副嘴臉,分明是恨不得插著翅膀飛回東京,把這樁事嚷得滿城皆知——文部省的編纂委員,竟撞見了柯南·道爾本人,住在這仙台一個教書先生的家裡!這樣一樁新聞,擱在他嘴裡,是壓不住的。

  沈既白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女人到底還是外人,不懂這裡頭的門道——

  日本人嘴上說著「為您保密」,那話是客套,是場面,骨子裡比誰都急著往外傳。

  果然,橘田面上答著,眼神卻飄忽了,分明是在肚子裡打著腹稿,想著該怎麼把這樁「發現」,添油加醋地報給東京的上司。

  廳里的氣氛,便這樣僵住了。

  橘田原是揣著一樁正事來的——請飛鳥先生列入《國民讀本》的編委,把這潑天的熱鬧,收進文部省的帳本里去。

  可這話說到半截,便被一個不請自來的洋人,截了個正著。

  他站在正廳當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正廳本就不大,矮几上擺著道爾的稿紙、墨水匣、削得歪歪扭扭的鵝毛筆,占了大半張桌面。

  他若要同飛鳥先生細談委員之事,總不能就這麼當著一個外人的面前,把文部省內部的那些齷齪事和盤托出。

  橘田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偏過頭去,朝沈既白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低了些。

  「飛鳥先生,不知可否移步別處,容下官細細回稟?」

  這話問得客氣,骨子裡卻是明白地要把道爾支出去。

  「也好。」沈既白開口了,「橘田先生若不嫌屋子小,便請到東廂罷。」

  嚴九子聽了這話,忙不迭地把茶盤往懷裡一收,轉身要往東廂那邊去張羅。

  可道爾卻沒動。

  她把搭在膝上的筆重新拿起來,筆尖蘸了蘸墨,眼皮抬也沒抬,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必換地方。」

  橘田的腳步頓在了原地。

  「道爾先生,」他強撐著一張笑臉,「下官同飛鳥先生有幾句私事要談,還請先生……」

  「我不是外人。」

  道爾這話說得,卻把橘田後頭的話,生生地堵回去了。

  她把筆擱下,從案角那一疊稿紙里,抽出最上頭的一張來,反手遞到了沈既白面前。

  「這個,給你們瞧瞧。」

  沈既白接過來,展開一看。

  紙上是英文,筆跡潦草,卻一筆一划都透著心思。

  開頭一行,寫得比旁的字都大些——

  《我是貓》,英譯本引言。

  底下的正文寫道——

  「在這座島國的每一條巷子裡,都住著一隻貓,它不叫,只看。

  它看見人如何彎腰,如何疊著膝蓋跪坐,如何在自己都不信的道理面前,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去。

  它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卻不置一詞,只用那雙黃綠色的眼珠子,把人心底最不堪的那一層,映照出來給讀者自己去瞧——」

  沈既白看著這一段,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橘田站在一旁,伸著脖子也想瞧,卻瞧不懂那一行行洋文,只急得抓耳撓腮。

  「先生,」道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方才那份合約,是買賣。這一份,才是我柯南·道爾,真正想同你談的事。」

  「你們文部省的官,要給他一個委員的名頭,我不管。」

  「可這本書,這一句一句從貓眼裡瞧出來的東西,我要把它帶出這個島,帶到倫敦去,帶到整個西洋去——這不是買賣,這是我這些日子,坐在你們家那間廂房裡,熬了三夜沒合眼,替它寫出來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把那份稿子往前一推,眼睛卻直直地盯住了橘田。

  「橘田先生,你說,我算不算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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