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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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是一段天造地設的姻緣。

  這話說出口,屋裡的空氣便凝了一凝。

  嚴九子端著茶盤的手指頭收緊了些。

  夏目漱石的脊背也直了直,那張素來沉靜的臉上,卻沒有半分被撮合的喜色,只淡淡應了一句。

  「橘田先生說的哪裡話。」

  「不過是合著一本書,談何姻緣。」

  橘田聽出這話里的東西,可臉上那點笑意卻絲毫未減,反倒更深了幾分。

  沈既白在旁邊聽著,心裡卻明白,橘田方才那句撮合的話,不過是投石問路的一句閒言,真正要說的,還在後頭壓著。

  果然,橘田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搭在膝上,神色忽的正經起來。

  「漱石先生,飛鳥先生。」

  「下官今日來,除了道賀探望,倒還有一樁正事,想同二位先生商量。」

  「不瞞二位說。」橘田壓低了聲音,「文部省這半年來,日子不大好過。」


  「可先生這一去仙台,不聲不響住了三月,讀本的事耽了,倒教博文館搶了先手,天皇陛下的嘉獎也越過了編纂局,直接落到了民間的出版所頭上。」

  「這在東京城裡,已經傳成了一件笑話——說文部省官費栽培了三年,養出的人才,倒是替一間私營書局做了嫁衣。」

  橘田說到這裡,脊背彎了彎,帶著幾分做戲似的委屈。

  「上頭的臉面,是丟盡了的。」

  夏目漱石聽完,沒接話。

  沈既白卻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這文部省的人,哪裡是為了道賀探望,分明是眼見著這一桌熱鬧被博文館、被天皇、被海外的洋人盡數搶了去,自己那點官方的體面無處可擱,這才尋上門來,想把這潑天的熱鬧,重新拉回自己那口官家的鍋里煨著。

  「橘田先生的意思是?」沈既白開口了,語氣平平的。

  「意思很簡單。」橘田眼珠子亮了亮,「下官想請飛鳥先生也列入《國民讀本》的編纂委員之中——先生的名聲如今遍及朝野,若肯掛個名,這部讀本便有了壓得住場面的分量,往後印行,自然也是官定的正統。」

  「至於漱石先生這邊——」他轉向夏目漱石,那笑意里添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先生原就是文部省的人,歸了本位,也是應當的。」

  這話說得體面,骨子裡卻是一句收編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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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皇給了他一塊匾,博文館借了他一支筆,如今文部省又想借他一個官身,把民間自發聚起的這股風潮,收進官家的帳本里去,變成一件可以擺在檯面上誇耀的政績。

  各家都想借他這把火,烤自己的餅。

  他沒應,也沒拒,只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

  夏目漱石瞧出他這層意思,便先開了口。

  「橘田先生,這屋子逼仄,坐著不大舒展。」

  「不如移步正廳,細細說罷。」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不接橘田的招,也沒把人晾在半路,倒是全了禮數。

  嚴九子聽了,忙把茶盤搭在臂間,先行一步去正廳那邊張羅座位。

  橘田那兩個提禮盒的隨從,早已候在廊下,見主子起身,忙不迭地跟上。

  一行人穿過廊道,往正廳走去。

  橘田走在前頭,臉上那點官場的圓滑還未散去,嘴裡猶自寒暄著仙台的水土、道上的風塵。

  沈既白落在後頭,眼角卻瞥見嚴九子的背影繃得極直,那是她心裡存著火氣,卻又不好當眾發的模樣。

  正廳的門帘掀開的那一刻,橘田腳步先是一頓。

  廳里坐著一個人。

  一個高個子的女人,穿著一身灰色的旅行裙裝,領口系得規整,袖口窄而收身,髮髻卻是洋式的挽法,鬆鬆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鬢邊。

  她正伏在案前,筆尖懸著,眼皮微垂,渾然未覺門口多了幾個人。

  橘田的呼吸先是滯了一下,隨即那滯住的呼吸里,便摻進了一絲惶然。

  ——洋人。

  這在東京城裡原不算什麼稀罕物,橫濱、東京的街面上,洋商洋官比比皆是。

  可這一位,坐在這仙台鄉下一個教書先生的正廳里,伏案疾書,那份從容與自在,倒像是坐在她自己家的書房。

  橘田的目光,順著那身裙裝的料子往下溜。

  那料子是軟呢的,做工細密,領口一枚銀質的胸針,針腳上還嵌著一粒極小的寶石,光澤不顯,卻是那種不必炫耀便自成一格的沉穩。

  橘田在文部省混了十幾年,見過的洋人也不算少,可眼前這份氣派——

  骨子裡帶著世代積累出來的從容,一舉一動都不必費心裝扮,卻自然而然地壓著人的那種氣派。

  英吉利。

  橘田在心裡咬定了。

  那是海上稱霸的國度,皇家的艦隊鐵甲縱橫四海,連大清的水師都不是對手。

  這些年文部省編書,凡涉及西洋制度、西洋軍力,案頭擺的教材,十之八九都要拿英吉利做範本。

  「這……」橘田的喉頭動了一下,那句寒暄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了。

  他側身讓開半步,腰彎得比方才對沈既白那一揖更深了幾分,聲音里也添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謹慎。

  「這位——女士,是……」

  那聲音剛落,橘田身後跟著的兩個隨從,也齊齊屏住了氣。

  一個提著禮盒的隨從悄悄扯了扯另一個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嘀咕。

  「瞧那衣裳的料子,那胸針的成色,怕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飛鳥先生這府上……」那另一個隨從的眼珠子轉了轉,心裡那點算盤打得飛快——原以為不過是個受了天皇一時青眼的鄉下教書先生,如今瞧著,倒是連英吉利的貴人都願意屈尊住在他這陋室裡頭,這背後的淵源,竟叫人猜不透了。

  橘田站在原地,那張慣於官場周旋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幾分難以掩藏的窘迫。

  他方才那句撮合漱石與飛鳥的姻緣話,此刻在心裡翻騰起來,倒生出一層新的忌憚——莫非這飛鳥鴻,竟同這英吉利的貴人,也有什麼說不清的淵源?

  廳里那個女人終於抬起了頭。

  「看這幾位的架勢。」她開口,說的是生硬卻尚可辨認的日本話,「想來是官廳里來的貴客了。」

  橘田忙不迭地欠身。

  「不知這位女士,尊姓大名?」

  「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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