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也要寫禁書嗎？
橘田被這一問，堵在當口，答不出來。
外人不外人，這原是一句誅心的話。
柯南道爾是英吉利的貴客，飛鳥鴻是天皇親封的文豪，他橘田不過是文部省里一個跑腿傳話的官兒，夾在中間，進退都不是路。
他把腰又彎下去半分，笑容卻僵在臉上。
「道爾先生說的哪裡話。」他答，「下官豈敢將先生視為外人。」
這話說得含糊，卻也算是過了關。
柯南道爾聽完，並不去糾纏這一句虛禮，逕自把話鋒引到了正題上去。
她的目光從那張稿紙上抬起來，落在橘田臉上。
「橘田先生。」她說，「我在橫濱的時候，聽人說了一樁事。」
「什麼事?」
「《菊與刀》的原印本，你們說是收繳了。」
橘田的笑容淡了一層。
「是收繳了。」他答，聲音有些發飄，「參謀本部的兵，內務省的印，當真是原樣封存起來的。」
「封存在哪兒?」
「這……」橘田的眼珠子轉了一轉，沒答上來。
柯南道爾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把橘田那句遮掩堵得死死的。
「我這一路從橫濱到東京，又從東京到仙台，街面上的書鋪，後巷裡的舊貨攤，哪一處不在悄悄賣著這本書?」她把手裡那份譯稿往几面上一拍，「你們說收繳了，收繳的東西，怎麼還能在黑市上，一本賣到三倍的價錢?」
橘田的臉漲得通紅。
這話戳到了痛處。
他心裡明白得很——所謂收繳，原不過是一場做給上頭看的戲。
軍部的令下來那日，兵是派了，街是封了，可那些印好的書，早被印刷局裡幾個有心的夥計，趁亂塞進了麻袋，運到了後門去。
禁了的東西，到了民間，反倒成了值錢的貨。
內務省的幾個書記官，私下裡托人從黑市買書，讀完了搖頭嘆氣，說這書寫得實在是好，可惜生不逢時。
好在心裡，氣在嘴上——這便是眼下滿朝官吏的一副臉孔。
橘田身後那兩個隨從，一個悄悄咳嗽了一聲，另一個把提著的禮盒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人瞧出這禮盒裡，原也搭著幾本從黑市淘來的《菊與刀》，預備孝敬什麼上頭人物的。
柯南道爾看著這一副窘態，倒不忙著追問，只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案角敲了敲。
「我把話說明白些。」她說，「這本書，在你們國家是禁書，不能明著印，不能明著賣。可我已經同飛鳥先生談妥了——這本書要出洋，要在倫敦、愛丁堡印，要擺進皇家圖書館的架子上。」
「你們手裡存著的原印本，不拿來做什么正經用場，倒爛在倉庫里，或是被人一本一本地倒進黑市，賺那點見不得光的銅錢。」
「不如，」她頓了頓，聲音里添了一點不容分說的意味，「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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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下來。
橘田沒有立刻應，那兩個隨從更是把頭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去了。
沈既白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場，心裡冷笑。
這才是真正的好戲——一個洋人，憑著一句「給我」，便能叫一群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兒，窘迫成這個樣子。
若是換了旁人，說這話，只怕早被叉出門去了。
可換了柯南·道爾，這話說出來，竟沒有一個人敢頂回去。
這便是這個國家的病根。
它怕自己人，卻敬洋人。
它敢用刺刀去逼一個教書先生低頭，卻不敢在一個英吉利女人面前，把腰挺直半分。
橘田心裡翻騰的東西，比這屋裡任何人都多。
他自然明白，這書寫得好——好到連他自己私下讀了，也要拍案叫絕。
日本人怕丟臉，怕的不是錯，這話戳得又准又狠，連他自己讀的時候，後背都要冒一層冷汗。
可正因為寫得好，才越發不能公開——上頭的臉面往哪裡擱?
黑市那點買賣，原是他們幾個心裡都清楚的一條暗路。
印刷局裡還壓著幾副舊字盤，趁夜偷偷開印，印出來的書，一部分流去東京的舊書攤，一部分輾轉到了大阪，賺的銀錢，倒有一小半，進了幾個當差人的私囊。
這條財路，能撐多久?橘田心裡有一桿秤——鉛字盤總要磨鈍，紙墨總要用盡，風聲總有一日會緊起來。
這買賣，原就是走鋼絲，遲早要斷的。
如今這洋女人說要拿走，說不定倒是一件卸包袱的美事。
可另一層心思又冒了出來——飛鳥鴻這書，若真被柯南·道爾帶出去，印在倫敦的報紙上，登在皇家圖書館的架子上，那便不再是日本一地的禁書，倒要成了整個西洋都知道的名篇。
仙台一個教書先生，寫出的東西，竟被英吉利的爵士親自作序，親自出資——這般的榮耀，搬回東京去說，倒是文部省臉上一樁了不起的功績。
橘田想到這裡，臉上那點窘迫，竟悄悄轉成了一種混雜的熱鬧勁
「這……」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這原也是好事，飛鳥先生的大名，能傳到英國去，是我國的榮光。」
「只是這原印本，畢竟是奉軍部的令收繳的物件，下官一個文部省的屬官，如何能擅自處置?」
柯南道爾聽完，眼皮都沒抬，只把身子往前欺了欺。
「橘田先生。」她說，「你方才說，我不算外人。」
「你若還把我當外人，那這書，你們愛怎麼藏著掖著，隨你們的便。可你若真心當我是自己人——」她的手指點了點那份英文譯稿，「這一點小事，想來不算什麼大不了的難處。」
這話說得極巧。
前頭一句「外人」的客套，竟被她原樣收了回去，當作了一把逼人應承的刀。
橘田被架在這話上頭，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他那兩個隨從，一個悄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湊到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橘田聽完，眼珠子轉了兩轉，臉上的猶疑，漸漸讓開了地方。
「也罷。」他終於一拱手，聲音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柯南道爾爵士，這些書，您拿去便是。」
「下官這便去電報局，給東京拍一封急電，把倉庫里存的原印本，悉數裝箱，送到仙台來。」
外人不外人，這原是一句誅心的話。
柯南道爾是英吉利的貴客，飛鳥鴻是天皇親封的文豪，他橘田不過是文部省里一個跑腿傳話的官兒，夾在中間，進退都不是路。
他把腰又彎下去半分，笑容卻僵在臉上。
「道爾先生說的哪裡話。」他答，「下官豈敢將先生視為外人。」
這話說得含糊，卻也算是過了關。
柯南道爾聽完，並不去糾纏這一句虛禮，逕自把話鋒引到了正題上去。
她的目光從那張稿紙上抬起來，落在橘田臉上。
「橘田先生。」她說，「我在橫濱的時候，聽人說了一樁事。」
「什麼事?」
「《菊與刀》的原印本，你們說是收繳了。」
橘田的笑容淡了一層。
「是收繳了。」他答，聲音有些發飄，「參謀本部的兵，內務省的印，當真是原樣封存起來的。」
「封存在哪兒?」
「這……」橘田的眼珠子轉了一轉，沒答上來。
柯南道爾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把橘田那句遮掩堵得死死的。
「我這一路從橫濱到東京，又從東京到仙台，街面上的書鋪，後巷裡的舊貨攤，哪一處不在悄悄賣著這本書?」她把手裡那份譯稿往几面上一拍，「你們說收繳了，收繳的東西，怎麼還能在黑市上，一本賣到三倍的價錢?」
橘田的臉漲得通紅。
這話戳到了痛處。
他心裡明白得很——所謂收繳，原不過是一場做給上頭看的戲。
軍部的令下來那日，兵是派了，街是封了，可那些印好的書，早被印刷局裡幾個有心的夥計，趁亂塞進了麻袋，運到了後門去。
禁了的東西，到了民間，反倒成了值錢的貨。
內務省的幾個書記官，私下裡托人從黑市買書，讀完了搖頭嘆氣，說這書寫得實在是好，可惜生不逢時。
好在心裡，氣在嘴上——這便是眼下滿朝官吏的一副臉孔。
橘田身後那兩個隨從，一個悄悄咳嗽了一聲，另一個把提著的禮盒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人瞧出這禮盒裡，原也搭著幾本從黑市淘來的《菊與刀》，預備孝敬什麼上頭人物的。
柯南道爾看著這一副窘態，倒不忙著追問，只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案角敲了敲。
「我把話說明白些。」她說，「這本書，在你們國家是禁書，不能明著印，不能明著賣。可我已經同飛鳥先生談妥了——這本書要出洋，要在倫敦、愛丁堡印，要擺進皇家圖書館的架子上。」
「你們手裡存著的原印本，不拿來做什么正經用場，倒爛在倉庫里，或是被人一本一本地倒進黑市，賺那點見不得光的銅錢。」
「不如，」她頓了頓，聲音里添了一點不容分說的意味，「都給我。」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下來。
橘田沒有立刻應，那兩個隨從更是把頭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去了。
沈既白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場，心裡冷笑。
這才是真正的好戲——一個洋人，憑著一句「給我」，便能叫一群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兒，窘迫成這個樣子。
若是換了旁人，說這話，只怕早被叉出門去了。
可換了柯南·道爾，這話說出來，竟沒有一個人敢頂回去。
這便是這個國家的病根。
它怕自己人，卻敬洋人。
它敢用刺刀去逼一個教書先生低頭，卻不敢在一個英吉利女人面前，把腰挺直半分。
橘田心裡翻騰的東西，比這屋裡任何人都多。
他自然明白，這書寫得好——好到連他自己私下讀了，也要拍案叫絕。
日本人怕丟臉，怕的不是錯，這話戳得又准又狠，連他自己讀的時候，後背都要冒一層冷汗。
可正因為寫得好，才越發不能公開——上頭的臉面往哪裡擱?
黑市那點買賣，原是他們幾個心裡都清楚的一條暗路。
印刷局裡還壓著幾副舊字盤，趁夜偷偷開印，印出來的書，一部分流去東京的舊書攤，一部分輾轉到了大阪，賺的銀錢，倒有一小半，進了幾個當差人的私囊。
這條財路，能撐多久?橘田心裡有一桿秤——鉛字盤總要磨鈍，紙墨總要用盡，風聲總有一日會緊起來。
這買賣，原就是走鋼絲，遲早要斷的。
如今這洋女人說要拿走，說不定倒是一件卸包袱的美事。
可另一層心思又冒了出來——飛鳥鴻這書，若真被柯南·道爾帶出去，印在倫敦的報紙上，登在皇家圖書館的架子上，那便不再是日本一地的禁書，倒要成了整個西洋都知道的名篇。
仙台一個教書先生，寫出的東西，竟被英吉利的爵士親自作序，親自出資——這般的榮耀，搬回東京去說，倒是文部省臉上一樁了不起的功績。
橘田想到這裡，臉上那點窘迫，竟悄悄轉成了一種混雜的熱鬧勁
「這……」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這原也是好事，飛鳥先生的大名，能傳到英國去，是我國的榮光。」
「只是這原印本，畢竟是奉軍部的令收繳的物件，下官一個文部省的屬官，如何能擅自處置?」
柯南道爾聽完，眼皮都沒抬，只把身子往前欺了欺。
「橘田先生。」她說，「你方才說，我不算外人。」
「你若還把我當外人，那這書，你們愛怎麼藏著掖著，隨你們的便。可你若真心當我是自己人——」她的手指點了點那份英文譯稿，「這一點小事，想來不算什麼大不了的難處。」
這話說得極巧。
前頭一句「外人」的客套，竟被她原樣收了回去，當作了一把逼人應承的刀。
橘田被架在這話上頭，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他那兩個隨從，一個悄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湊到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橘田聽完，眼珠子轉了兩轉，臉上的猶疑，漸漸讓開了地方。
「也罷。」他終於一拱手，聲音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柯南道爾爵士，這些書，您拿去便是。」
「下官這便去電報局，給東京拍一封急電，把倉庫里存的原印本，悉數裝箱，送到仙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