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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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倒是寄出去了。

  沈把筆放回硯台邊上,毛筆的筆尖上,墨跡還濕著,可他卻不在乎了。

  腦內更重要的事情不斷輪轉。

  那隻貓。

  夏目漱石從外頭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手裡拎著一包嶄新的稿紙,雪白的,一看就不知道是便宜的貨色。

  另一隻手則攥著兩三支新筆,出人意料的是,那筆並非毛筆,而是更近西洋的水筆或者說鋼筆。

  日本向來便是如此的,模仿的東西總是不倫不類。

  夏目漱石走進房間,看著沈既白坐在書房的矮几邊上,面前攤著一頁白紙,寫了幾字又劃掉了,又寫上幾字,又劃掉了。

  她看著,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將紙筆擱在房間的柜子上,自己則是走到沈既白邊上,進行蹲下,雙手撐著膝蓋,腦袋微偏,看著他的臉。

  他在想心事。

  夏目漱石如此判斷著,哪怕僅僅幾天,她便摸清了他的大部分習慣。

  他在想事的時候,眉頭是不自覺的擰起來的,不醜,只有臨近眉心的那一小點,若是不細細觀察,可能根本發現不了,但夏目漱石向來是觀察過人的。

  夏目漱石看了他一會兒,到底還是開口了。

  「先生在想什麼?」

  她問,而沈既白回答著。

  「再繼續想那隻貓的事情,那隻貓該住在誰家裡呢?」


  「方才先生和我聊到了——窮教員。」

  「確是窮教員。」沈既白說著,嘴不自覺的含到了毛筆的筆尖,墨跡在他嘴唇暈染開來,帶著幾分苦澀。

  好在這個時代的墨跡並沒有太多的添加。

  倒是顯得無毒無害。

  「窮是一層,酸是一層,可光窮光酸卻也顯得不夠。」沈既白繼續說著。

  「那還要什麼呢?」

  「讓他自己覺得不窮不酸。」

  夏目漱石聞言微微垂下眸子。

  「自己覺得不窮不酸——這便大抵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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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病。」沈既白回答著,夏目漱石抬眼望他,大抵是她也沒有想到他會應得如此乾脆。

  而沈既白卻繼續說著。

  「這教員應是教過書的,肚子裡有幾滴墨水的,旁人也應當敬他一聲先生的。」

  「於是他便真當以為自己是先生了,可回到家裡頭,米缸見底,老婆的臉拉著比布簾還長,他不敢罵老婆,便罵學生,罵完學生便出了門,碰見校長,又立刻把脊背彎了下去。」

  「而背彎下去的時候,他心裡頭是不覺得自己彎了的。」

  沈既白說著轉頭看向夏目漱石,而夏目漱石卻也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的接上了後面的話。

  「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彎腰,他覺得那是禮,是本分,是做人該有的規矩。」

  沈既白笑了,笑得格外燦爛。

  「自是如此,可貓是不管這些的,貓蹲在屋頂上看著他彎腰,我不懂你,他只見一根脊梁骨折了又直,折了又折,折得多了,便再也直不回去了。」

  「古往今來,大多都是如此的。」

  「貓還要看見什麼呢?」夏目漱石問道。

  「然後還要看見的便是來客了。」沈既白說著把紙翻了翻,翻到另一頁。

  「教員的家裡會來客,什麼樣的來客呢?同僚,學生,隔壁的太太,每一個人進了這間屋子,貓都是看著的。」

  「同僚來了,兩個窮教員對坐著,互相恭維,互相挖苦。嘴上說的文雅和話裡頭就全都是刺。」

  「而貓,貓聽不懂那些,我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他只聽得兩個人坐在那裡比誰更窮,比誰更落魄——可比的法子卻是自己假裝不窮。」

  沈既白說著嘴角勾起。

  上揚的幅度不算大,說不上是笑了,可到底心裡還是被什麼東西戳著了。

  「自當應是如此的。貓看見的每一樁事,拆開來都是小事,雞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可貓看的多了,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攏在一處,攏出來的東西卻叫人笑不出來的。」

  廊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藤野嚴九子,端著一壺嶄新的熱茶走了過來,她的腳步比剛剛輕了許多,若不細細去聽,估計根本聽不到。

  她走到書房門口,彎腰把朝服擱在門內的地板上。

  「哥哥,夏目先生,茶。」

  他說著,說完便退了。

  沈既白看了一眼,卻沒有在乎,依舊專注著眼前的案牘。

  可夏目漱石卻反倒是站起來走過去,把茶壺拎回茶几上,替沈既白倒了一盞,又替自己倒了一盞。

  她做事是向來如此的,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步驟。

  可在這小小的房間之內,卻對比的顯得格外的分明了。

  沈既白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不燙,溫的,嚴九子泡茶的水溫向來都是如此的精準。

  「剛才說到來客。」他把碗放下,繼續剛剛的話題,「我想來客里應當要有一種人,一種講大道理的人。」

  夏目漱石重新在他身邊坐下,把茶安捧在手裡,只是現在二人之間的距離又拉得近了些。

  「什麼大道理?」她如此問道。

  「盡忠,報國。為天皇盡忠。」沈既白說著,聲音倒是壓下去了一點,他倒不是怕被人聽見,只是自己覺得這些字眼顯得格外的荒唐。

  「萊克坐在教員家的客廳里喝著教員的茶,吃著教員老婆省下來的點心,張口便是——吾輩當為帝國肝腦塗地。」

  夏目漱石接過了話。

  「而貓看著,聽著,聽著他說那些大道理,聽著他說那些為國盡忠的話,為天皇盡忠的語調,卻看著萊克的肚子,圓的,滾的,一看便知道騎在人民之上的。」

  「所以貓便想著——」夏目漱石,偏過頭來看著他的眼。

  「這人的肝和腦大抵已經是旁人的罷,塗的地大抵也是旁人塗的罷,他只管說,旁人便會去做的。」

  沈既白也回頭望著他。

  他忽然覺得面前這個女人和自己是一模一樣的。

  可明明他們的學識是不一樣的,來路也是不同的。

  夏目漱石沒有21世紀帶來的任何東西,她只是在這片土地上活了30年,自己看了30年。

  可他們的答案。

  卻是如此的相近。

  人生苦短,知己難尋啊。

  他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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