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難民（下）
幾日。
後庭院深處，由幾位能工巧匠所蓋的家中祠堂已經正式完工。
按理來說，家中蓋了新房也好，亦或是添置了新家具也罷，應大大小小地慶祝一番，可幾人並未大張旗鼓地張羅，只是很隨意地做了幾道家常菜。
趙玄硯將祠堂仔細地打掃了一遍，後才將父親的靈位連同那本功德簿一齊請了進去，沐浴更衣之後，焚香三叩九拜。
借著一輪銀盤似的月色，吳絳正坐在院落中，雙手嫻熟地為孫兒繡著一件虎頭枕。忽聽敲門聲傳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前去開門一看，原來是張長河。
「嬸子。」
「是長河啊，這麼晚了，快進來坐。」吳絳客氣地招呼著張長河。
「我就不進去了，硯兄在家中麼？」
張長河將頭往院內一伸，老實地問了句。「村口來了一眾難民，九爺爺讓我前來尋硯兄哩。」
「難民？救濟難民的那些糧食，不是前日就已搬了過去？按理說有難民來，村口那頭不應有幾位村中婦人已在生火燒菜？」
吳絳還以為是搬往那頭的糧食不足，趙老九讓張長河前來尋趙玄硯商榷，誰知後者卻搖搖頭笑著說：
「嬸子，就是尋硯兄過去替九爺爺看著點罷。」
聽聞，吳絳一琢磨，村長趙老九近兩年來身體抱恙，連走路都要有人攙扶著，叫趙玄硯過去看著點也對。
「咦！長河？」
趙玄硯恰好從後庭院走了出來，他掬了一捧水洗著手，喜出望外。
「我在後院就聽見門口有說話聲傳來，還以為是哪位貴客來了家中。」
「硯兒，長河前來尋你是因……」
吳絳話還沒說完，便被趙玄硯打斷道：「母親，適才你與長河的談話孩兒已聽到了。長河，待我換個衣裳就出發。」
「哎。硯兄慢些，不急。」張長河客氣地回應著。
卻說趙玄硯換了衣裳，與張長河二人離開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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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頭，微風陣陣，吹得周遭篝火簌簌偏移。
在幾棵高大挺拔的白楊樹之下，有幾位中年婦人正燒火起灶。
村中僅存的幾位青壯在趙溥的安排下維持著秩序。
在他們身後，圍著一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難民。
他們有些牽著孩子，有些扶著老翁，有些拄著拐杖，有些走起路來顛簸，應是此前逃難時被官家打斷了腿。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灶頭那處。
「娘，終於能吃上飯了！」
一位灰頭土臉的孩子，約莫七八歲那般年紀，他緊緊地攥著身旁婦人的破爛衣襟，喜笑顏開。
「嗯嗯。」那婦人眼中含著淚花，憋住勁來才勉強地回著孩子。
另一旁，趙老九正與一位手持棍子，裸露著上半身的男人說著話。
恰好此時，趙玄硯與張長河趕到。
聽不清趙老九說了些什麼，卻見這男人見了趙玄硯，便雙膝跪地直直地給他磕頭。
「九爺爺，這是？」
「大恩人，您的恩情，我等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男人猛猛地幾個響頭落地以後，這才被張長河扶了起來。
趙玄硯一臉憂愁，眼神中帶有一絲同情，憐憫地回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在下幼時，也常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這份感覺深有體會…」
「恩人，您的一飯之恩，郭大牛記在心中了。若…若此後能活下來，等有一番作為之時，我郭大牛定會回來報答各位。」那男子內疚地側過臉去，拱手對趙玄硯說。
「說什麼報答與否。」趙玄硯雙手負後，抬頭目視著灶頭那處，娓娓道：
「若以後你有一番作為時，也遇到此等情況，可別忘了來時之路。」
「定是不會的。」郭大牛雙目含淚，他忍著哭腔說。
「先去吃飯吧。」
看著灶頭那邊，婦人們已經將菜燒好，張長河輕輕地拍了拍郭大牛，朝他小聲道：
「硯兄和九爺爺人很好的，當初我走投無路之時，就是他們收留的我。」
郭大牛則是客氣地說：「你們都是大善人吶。」
白楊樹下的灶頭那邊，趙溥組織著那群難民整齊地排著隊伍，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領著米粥白面饃。
卻見眾人領完米粥白面饃，還不忘朝那些村中婦人們鞠躬答謝。
有些人將食物一拿到手中，便隨意地坐在原地大快朵頤。
趙溥看在眼中，他一笑：「慢點吃，不夠還有。」
張長河與趙玄硯並肩而立，見到如此場面，不禁唏噓著：「這是餓了多少天啊！」
「唉！」趙玄硯嘆息一聲，「亂世之下，受苦受難的還是這些人啊。」
等這些難民盡數吃完，也將那幾位婦人累得不輕，她們簡單地收拾了片刻，便走了過來朝趙老九幾人拜別。
已至後半夜，趙玄硯與郭大牛商榷了一番，準備留這群難民在村中過個夜，郭大牛也朝他保證，明日一早就出發。
見蒼天有雨至，趙老九將眾人安置在了原先為主家上供作物的那間大院。
待村中幾人盡數離開大院後，那群難民也就此入睡。
四更時，有三四位難民中的青壯將正在熟睡的郭大牛叫醒，幾人偷偷地出了大院門，行至一處烏黑的角落。
「你等不睡覺，叫我出來做甚？」
「大哥。」其中有一位男子開口道：「我等觀察了一番這個村子，發現村中男丁稀少…」
「你等要留在此村落？」郭大牛不禁問道。
「哎，大哥。」只見另一位男子把手搭在郭大牛肩上，朝他壞笑一聲：「你怎還聽不出來言外之意？」
「我等人多，現已無路可去，不如直接將此村的男子一併殺了，占村為王如何？」
「大膽！」
郭大牛大喝一聲，「你們幾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受了恩人的恩情不想著如何去報恩，反而打起了這個主意？」
「大哥，亂世之中，誰還講那些大義凜然的德行啊！」
「你等不講德行？」只聽角落後方，忽地傳來大聲一句。
一句話，將幾人嚇得渾身抖擻了一剎。
「誰？是誰？」有位男子目視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大吼一句。
「行啊！你等不講德行，那我也不必講了！」
後庭院深處，由幾位能工巧匠所蓋的家中祠堂已經正式完工。
按理來說，家中蓋了新房也好，亦或是添置了新家具也罷，應大大小小地慶祝一番，可幾人並未大張旗鼓地張羅，只是很隨意地做了幾道家常菜。
趙玄硯將祠堂仔細地打掃了一遍，後才將父親的靈位連同那本功德簿一齊請了進去，沐浴更衣之後，焚香三叩九拜。
借著一輪銀盤似的月色，吳絳正坐在院落中，雙手嫻熟地為孫兒繡著一件虎頭枕。忽聽敲門聲傳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前去開門一看，原來是張長河。
「嬸子。」
「是長河啊，這麼晚了，快進來坐。」吳絳客氣地招呼著張長河。
「我就不進去了，硯兄在家中麼？」
張長河將頭往院內一伸，老實地問了句。「村口來了一眾難民，九爺爺讓我前來尋硯兄哩。」
「難民？救濟難民的那些糧食，不是前日就已搬了過去？按理說有難民來，村口那頭不應有幾位村中婦人已在生火燒菜？」
吳絳還以為是搬往那頭的糧食不足，趙老九讓張長河前來尋趙玄硯商榷，誰知後者卻搖搖頭笑著說：
「嬸子，就是尋硯兄過去替九爺爺看著點罷。」
聽聞，吳絳一琢磨，村長趙老九近兩年來身體抱恙，連走路都要有人攙扶著，叫趙玄硯過去看著點也對。
「咦！長河？」
趙玄硯恰好從後庭院走了出來，他掬了一捧水洗著手，喜出望外。
「我在後院就聽見門口有說話聲傳來，還以為是哪位貴客來了家中。」
「硯兒，長河前來尋你是因……」
吳絳話還沒說完，便被趙玄硯打斷道：「母親，適才你與長河的談話孩兒已聽到了。長河，待我換個衣裳就出發。」
「哎。硯兄慢些，不急。」張長河客氣地回應著。
卻說趙玄硯換了衣裳，與張長河二人離開了家。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村口那頭，微風陣陣，吹得周遭篝火簌簌偏移。
在幾棵高大挺拔的白楊樹之下，有幾位中年婦人正燒火起灶。
村中僅存的幾位青壯在趙溥的安排下維持著秩序。
在他們身後，圍著一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難民。
他們有些牽著孩子，有些扶著老翁，有些拄著拐杖，有些走起路來顛簸，應是此前逃難時被官家打斷了腿。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灶頭那處。
「娘，終於能吃上飯了！」
一位灰頭土臉的孩子，約莫七八歲那般年紀，他緊緊地攥著身旁婦人的破爛衣襟，喜笑顏開。
「嗯嗯。」那婦人眼中含著淚花，憋住勁來才勉強地回著孩子。
另一旁，趙老九正與一位手持棍子，裸露著上半身的男人說著話。
恰好此時，趙玄硯與張長河趕到。
聽不清趙老九說了些什麼，卻見這男人見了趙玄硯，便雙膝跪地直直地給他磕頭。
「九爺爺，這是？」
「大恩人，您的恩情，我等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男人猛猛地幾個響頭落地以後，這才被張長河扶了起來。
趙玄硯一臉憂愁，眼神中帶有一絲同情，憐憫地回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在下幼時，也常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這份感覺深有體會…」
「恩人，您的一飯之恩，郭大牛記在心中了。若…若此後能活下來，等有一番作為之時，我郭大牛定會回來報答各位。」那男子內疚地側過臉去，拱手對趙玄硯說。
「說什麼報答與否。」趙玄硯雙手負後，抬頭目視著灶頭那處，娓娓道：
「若以後你有一番作為時，也遇到此等情況，可別忘了來時之路。」
「定是不會的。」郭大牛雙目含淚，他忍著哭腔說。
「先去吃飯吧。」
看著灶頭那邊，婦人們已經將菜燒好，張長河輕輕地拍了拍郭大牛，朝他小聲道：
「硯兄和九爺爺人很好的，當初我走投無路之時，就是他們收留的我。」
郭大牛則是客氣地說：「你們都是大善人吶。」
白楊樹下的灶頭那邊，趙溥組織著那群難民整齊地排著隊伍，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領著米粥白面饃。
卻見眾人領完米粥白面饃，還不忘朝那些村中婦人們鞠躬答謝。
有些人將食物一拿到手中，便隨意地坐在原地大快朵頤。
趙溥看在眼中，他一笑：「慢點吃，不夠還有。」
張長河與趙玄硯並肩而立，見到如此場面，不禁唏噓著：「這是餓了多少天啊！」
「唉！」趙玄硯嘆息一聲，「亂世之下，受苦受難的還是這些人啊。」
等這些難民盡數吃完，也將那幾位婦人累得不輕，她們簡單地收拾了片刻，便走了過來朝趙老九幾人拜別。
已至後半夜，趙玄硯與郭大牛商榷了一番，準備留這群難民在村中過個夜，郭大牛也朝他保證，明日一早就出發。
見蒼天有雨至，趙老九將眾人安置在了原先為主家上供作物的那間大院。
待村中幾人盡數離開大院後，那群難民也就此入睡。
四更時，有三四位難民中的青壯將正在熟睡的郭大牛叫醒，幾人偷偷地出了大院門，行至一處烏黑的角落。
「你等不睡覺，叫我出來做甚？」
「大哥。」其中有一位男子開口道：「我等觀察了一番這個村子，發現村中男丁稀少…」
「你等要留在此村落？」郭大牛不禁問道。
「哎，大哥。」只見另一位男子把手搭在郭大牛肩上，朝他壞笑一聲：「你怎還聽不出來言外之意？」
「我等人多，現已無路可去，不如直接將此村的男子一併殺了，占村為王如何？」
「大膽！」
郭大牛大喝一聲，「你們幾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受了恩人的恩情不想著如何去報恩，反而打起了這個主意？」
「大哥，亂世之中，誰還講那些大義凜然的德行啊！」
「你等不講德行？」只聽角落後方，忽地傳來大聲一句。
一句話，將幾人嚇得渾身抖擻了一剎。
「誰？是誰？」有位男子目視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大吼一句。
「行啊！你等不講德行，那我也不必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