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空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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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五天沒亮,劉青山第一次拿管事木牌過山門。

  守門人驗過牌,在當月第一個孔里穿紅繩,又翻他的公差簿:「採買什麼?」

  「黃精種二十斤,竹節十二根,防蟲石灰兩袋。」

  「回來過秤。私貨另放。」

  劉青山身上沒有要賣的丹,背簍里只有兩隻空布袋和一張寫給藥種行的單子。

  趙小滿替他心疼:「好不容易下趟山,你真只買種?」

  「還看價。」

  「看價要看多久?」

  「不知道。」

  兩人沿山道到青竹坊市。獸潮已經過去一年多,坊門外仍貼著通緝灰衣劫修的舊紙,雨水把臉沖成幾團墨。執法堂窗口換了一個年輕吏員,問乙庫黑令,只說案子未結,不准查內檔。

  劉青山沒有磨,轉身去了藥種行。

  公差簿上的三樣東西都真買。黃精種當面剝開驗芽,竹節量長短,石灰捏一撮看是否受潮。掌柜給他開票,寫明重量和價錢,貨裝在背簍最下面。

  採買辦完,他才沿坊市從東走到西。

  第一遍只看鋪子。

  丹藥鋪七家,正門大、掛煉丹師名號的三家,兼賣散丹的小鋪四家。貨郎常停在南口,散修擺攤聚在西牆,市易司的巡檢屋在中街,門前掛一隻銅鐘。

  第二遍看人。

  辰時進坊的多是藥農,先賣貨再買米,午後散修多,腰間有刀的人會去西牆,傍晚小鋪夥計出來收尾貨,價低,問得少。

  第三遍看手。

  有人拿丹先聞,有人刮粉,有人只看瓶封。回春堂的夥計驗一枚下品丹要對爐票和火紋,小鋪「和氣齋」只拿指甲掐一下,確認不是麵團捏的便報價。

  劉青山沒有靠近,只在對街買一碗麵。

  麵攤老闆見他總盯鋪門,問是不是要買丹。

  「看看哪家便宜。」

  「買當然去回春堂,貴一成,吃不死人。賣便去和氣齋,問得少,也壓得狠。」

  「怎麼個狠法?」

  「柜上兩塊的,他一塊二收。說你沒票,誰知道是不是墳里摸的。」

  「有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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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票你還去他那兒?」

  老闆說完給下一桌撈麵。坊市規矩不全寫在牆上,更多在一碗麵的話里。

  劉青山吃完,記下和氣齋午後收過三隻散修的丹瓶。每人不超過兩瓶,夥計收進同一隻木箱,未分爐號。申時,一名青衣人來取箱,送往北街一座掛「濟民」牌的小院。

  他沒有跟進小院。

  跟人容易被人回頭看,跟箱子只需記車轍。木箱底有一角漏黑藥粉,獨輪車經過石板時落了幾處,到了北街才斷。

  他在附近買一包針,問店家濟民院做什麼。

  「收藥的。替幾家小鋪攏貨,夠一爐數再往外送。」

  「丹也攏?」

  「什麼都攏。」

  從散修到小鋪,從小鋪到攏貨院,來路已經合了一層。若再往後送,誰的一枚丹混在哪只瓶里,未必還能查清。

  劉青山仍沒賣。

  午後銅鐘響了一次。市易司六名巡檢從中街出來,先查西牆攤位,再查兩家小鋪。查的不是每一件貨,只抽箱、抽瓶、對入坊牌。和氣齋夥計提前半刻把門口木箱搬進後屋,卻沒有關門。

  有人給他報時。

  劉青山買了一把草繩,在巡檢屋對面坐著編簍口,直到六個人回去。他記下鐘響在申初,查了四刻,西牆最慢。

  回山前,他去三家鋪子問同一種黃精種。

  公差買來的那批每斤四十文,南口鋪報四十五,西牆散攤只要三十,卻不包發芽。三處價都記在公差簿背面,連誰說的也寫上。

  趙小滿已經逛得不耐煩,買了兩包炒豆,又同一名貨郎吵了半天,說對方秤輕。

  「你今天到底看出什麼?」下山路上他問。

  「賣丹有三道手。」

  「哪三道?」

  「驗貨的手,收貨的手,最後拿箱子的手。」

  「那你賣給哪只?」

  「還沒看完。」

  回山門時,守門人給紅繩打結,黃精種、竹節和石灰逐項過秤。針和炒豆算私貨,另記一行。貨對得上,人也按時回,牌上第一個孔才算閉帳。

  劉青山把票據交給許帳房,自己留了一份掌柜按過指印的副票。

  第一個出園日,他一枚丹沒帶出去。

  那晚,他在坊市圖上畫了七家丹鋪、一個巡檢屋、兩處貨郎落腳點和濟民小院。地方沒畫成街,只用方塊和線相連。

  趙小滿看得眼暈,說像田裡的水溝。

  「本來就是溝。」劉青山說。

  水從哪來,往哪去,哪裡會被人截住。

  貨也一樣。

  藥種行則相反。掌柜不太認人,只認上一批種發芽多少。誰拿著壞芽回來,能說出哪日下種、哪塊田受過雨,下一批便肯少收一點。做得久的買賣,靠的不是一張臉,是前一批貨留下的結果。

  票也都留著。

  以後還能回來核對。

  劉青山把這條也記在圖邊。

  他還看了鋪子怎樣認熟客。

  回春堂給常來買丹的人一塊竹籌,滿十次能少半塊,和氣齋不發籌,夥計卻能記住誰欠過錢。西牆藥販認鞋,修士換袍容易,常走山路的人鞋底泥色難換。濟民院門口沒有招牌上的夥計,只坐一個補筐老人,哪只箱進去,他都在筐條上刻一下。

  刻痕到午時十五道,傍晚二十三道。獨輪車只拉走十七箱,餘下六箱留院過夜。

  過夜意味著有人要對貨,也意味著貨不是收來立刻散掉。

  劉青山買面時特意坐了兩個位置。第一處能看回春堂正門,卻看不見側巷,第二處正對和氣齋,巡檢鍾一響,老闆便把爐火調小,說人少了,面煮多會坨。

  坊市里誰怕查、誰習以為常,不必問,先看他們在鐘響以後做什麼。

  回程經過賣舊器的攤子,他看見一塊殘缺黑鐵,形狀與殘月令相近。攤主說是礦洞門牌,三文銅錢便賣。劉青山拿起來摸過,背面粗糙,月牙是鑿出來的,缺口也不在同一處。

  他沒買。

  相似的東西越多,越說明只憑形狀找不到上游。執法堂把真令壓在乙庫,也許正因為一時還認不出其中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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